某天中午和好友雯吃飯,她談起一家三口剛從北海道旅行歸來,她的兒子十歲,幼兒時我見過一次,有點害羞的男生,不大讓人抱,只粘媽媽,如今個頭都快比媽媽高了,還是照樣只粘媽媽。
某天中午和好友雯吃飯,她談起一家三口剛從北海道旅行歸來,她的兒子十歲,幼兒時我見過一次,有點害羞的男生,不大讓人抱,只粘媽媽,如今個頭都快比媽媽高了,還是照樣只粘媽媽。
雯說道某日在小樽吃螃蟹大餐,十分興高采烈,兒子忽然悶悶,若有所思 ,媽媽殷殷垂詢,不舒服?肚子痛?有心事?原本歡愉無比的孩子竟幽幽答道:真耽心以後再沒有這樣的快樂時光,再也不能和爸媽聚在一起。一個小小孩兒竟頓生人事無常,悲歡如夢的紅塵之慨。我當下立即落淚,無比心酸。
以前在芝加哥唸語言學校,總覺英文甚難,有朋曰:只要時日夠久,多聽多看,總有一天會像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摸到開關,忽然大放光明。雖然英文至今沒有讓我有大放光明之感,但生育小摩,卻真的讓我彷彿在黑暗的房間裡摸到開關,我的世界於焉大明,全身毛孔似乎全體大開,敏感得經不起一點微風輕拂,周身百骸便似要辛酸起來,又彷彿極堅強,只要想到我兒失母將會如何孤苦,我便覺得怎樣也要健康堅強,無堅不摧。
人生聚散本就無常,即便親如母子,我能夠細細縷刻住小摩的時時刻刻,亦分明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深愛,但我想小摩所能記憶感受的部分,不及萬一,待到他長成,即使親愛,或也如同我與父母,親情雖篤,但他們早就不是我生命的重心。父母的痴心,未及其境,難摩其狀。
小摩才滿七個月,已明顯覺得他對世界的感知更深一層,他對我和德男的微笑是不同的,每天一回到媽媽家接他,一見我就燦笑如花,兩腳不停踢動,似乎急著要我抱他。他自有他奇特的和母親的生理時鐘,每日一到黃昏六點半到七點,他就開始焦躁不安,難以安撫,不論誰來都不肯,無端哭鬧,非要到我進門,抱著他,他像犯了毒癮的病人,顫抖著吸食幾口母乳,整個人就平靜了,綻放出像天使一樣的純真笑容,彷彿世界至此大同。
連我媽這位育嬰老手,都對這個神祕的六點半之謎無可索解,長長的白天都無所謂,奶粉,蘋果泥,有吃就可以,不必特別誰,他自會蠕行著探索天地,自顧自的有說有笑有玩意兒。那麼到底是什麼神祕的連結點,到了六點半,他就是非要,非要他的母親和溫暖的母親的乳水。
我確定他認得父母,因為那笑容如此特別。他會用力的攬著我們的脖子擁抱,或是拿嘴溼溼的用力貼著我們的唇或是臉,德男總被這樣的擁抱感動得眼眶泛紅,我們多麼簡單,一個簡單的擁抱就夠我們兩個痴心爹娘反覆拿來跟對方炫耀。
從七個月之後,他不願再獨睡嬰兒床,一來是他個子實在大,嬰兒床對他顯得侷促,只要醒來翻身,往往就碰得砰砰響,拿他的大頭撞上欄杆;二來睡在父母之間,似乎讓他格外安穩,不太容易驚醒。初時我和德男很掙扎,畢竟所有的育兒書都告誡千萬不要讓嬰兒和父母同眠,要從小養成獨立習慣。可是幾次他醒來半夢半醒的低哭,瞇著眼睛胡撞一番的找爹娘,委實讓人不忍。和德男商量之後,決定還是讓他跟我們同睡──他難道能夠一輩子跟我們同睡嗎?遲早要獨立,又何忍如此早,就讓我們三口親親密密的挨著睡睡覺吧。
脫離了易奶易睡的嬰兒期,如今小摩的睡前時光可真滑稽,洗完香香澡,換上睡衣,餵飽一罐睡前奶,然後非得抱著他最愛的媽媽奶,邊吸邊入睡。有時逗他,故意把睡衣掩上,他熟門熟路一時竟找不著,氣惱得翻身爬起演出撲奶秀,從胸前到腰際,一路茫茫試探,眼中充滿疑惑,奇怪,奶到哪裡去了?試了幾下尋不著,便惱了,拿腦袋撞我,生氣,呀呀的哭起來,有時德男還會幫著求情,就別逗他了。
最妙的是睡前的酒醉秀,小娃娃真奇怪,明明又累又倦,卻怎麼都掙扎著不肯入睡,躺在我和德男之間,忽而自己喃喃哼歌,忽然翻身坐起,然後像酒醉一樣仆倒,然後又爬起,左右顛顛倒倒的不肯安睡,總要鬧上十幾二十分鐘才肯罷休,有時睡著還會像恐怖片的鬼怪一樣忽然睜眼,清醒白醒的確認一下我們都在身邊,然後再闔眼睡去。
我毫不厭倦一遍又一遍的看著小摩的睡臉,潔白如滿月,有時夢中似笑非笑,老一輩的人說是床母在跟他戲耍,他的笑如此甜美,真想知道床母到底講了什麼笑話。
滿六個月之後開始餵副食品,每天至少兩頓,蘋果泥或是香蕉泥,晚上總讓他坐在餐搖椅上跟我們同桌共餐,希望他早早習慣吃飯就是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分享。小摩會怔怔的看著我們吃飯,似乎也想吃,如今七個多月,我總就著我們桌上有的食物,挑能夠餵他的試試,有時是簡單的南瓜濃湯,有時是白吐司,有時則遞給他柱狀的有機餅乾,讓他學著自己拿東西吃。瞧他不甚精準的拿東西往嘴裡塞,有時嚼得眉眼都擰了起來,似乎不甚欣賞該物的滋味。世間百味,小摩才剛開始細細品嘗。昨天見他咬碎手上餅乾,竟還拿手指捏起餐盤上的小碎塊,放入口中,我驚歎,因為這個簡單的動物必須整合了很多小肌肉才能執行,而小摩竟然做到了。
他安靜而快速的發展著屬於他自己的體能進展──四個月翻身,五個月會爬行,七個月會穩定的坐著及開始學站立,我心裡總忍不住輕輕呼喊─慢一點慢一點,不必著急著長大。而小摩卻像有多大的事業等著他去辦,急切著想跟這個世界平起平坐。
德男感歎著對小摩說,「請你不要太快長大吧,此刻是如此完美。」
滿三十週的這天,小摩扶著桌子站起來,他搖搖晃晃的笑著,我們急著清空桌面,他的世界忽然長高了。我們的生活也即將進入另一階段的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