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的時候就近四千,長得比一般嬰兒要篤實許多,茁長之際,母親也常無端操心他的小腳小手,能否撐持他的龐大身體。
他出生的時候就近四千,長得比一般嬰兒要篤實許多,茁長之際,母親也常無端操心他的小腳小手,能否撐持他的龐大身體。
將滿四個月,他開始運作翻滾計劃,初時只是試著把肩膀移往同方向,腦袋重而手腳氣力不足,大部分時候像隻還未掀翻的烏龜,四肢張揚著不知所措。滿四個月當天,一早他就演出慶生行情,奮力一搏,決心讓母親見識見識自己的手段。果然,一試竟成,伏在床上,他委實不知該喜該悲,喜的是逗得娘親暢笑;悲的是不知如何把自己弄回原處。手臂掖在身底,無力回天,這時完全就是隻被掀翻的烏龜,原本還想維持一點自尊,可惜身體侷促在床,動彈無方,只好大哭出聲。
於是,接下來的翻滾練習是一段極其窩囊的時間,他翻,再翻,雖然成功,但往往成功的背後是造就一個窘境,每每像隻小龜呼救,大哭,發出無助的嗚嗚憤恨聲。
眾人大樂,尤其母親總是含笑站在床邊,看著一隻小龜徒勞的走向他翻滾並且受困的命運。多奇妙,原來即便一個簡單的翻身,也得苦心孤詣,才能成事。他漸漸掌握訣竅,翻滾時懂得使上腰力,輕巧而流暢,然而小龜變成一隻擱淺的鯨魚,他仍然學不會翻回,他學著不要馬上大哭,嗚咽著受困壁角,在起伏的枕堆裡默默掙扎,大型的悲哀。是,這就是人生,孩子。
他愈來愈熟練,雖然還是單面煎,只能是一顆太陽蛋。可是變化如此瞬息萬變,從烏龜到鯨魚,也不過三五天光景,然後,這顆可愛的太陽蛋,將學會雙面煎,然後蠕動,爬行,接著直立成人。
而此刻他仍只能俯臥昂頭,看著這個距離地面不過十五公分的世界,他的眼神清澈,明亮的仰望,而母親卻忍不住哀傷著這快速的成長,對眼下抽長的翻滾男孩,依依難捨。
(自由副刊2007.0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