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溫德斯《在雲端之上》
──文.溫德斯《在雲端之上》
淹沒在湧動的人潮裡,雨夜霧起,一記一記的煙火打向天空,泛起桃暈的光澤。隆隆的砲響如戰火,匆匆越過新世界中心的同時,竟有幾分戰亂的錯覺。迷離曖昧的時分,尖沙咀天星碼頭邊都是人,結綵張燈,灼灼的金龍和紫荊花。一個城市即將覆亡,只為了成就一個女人的惆悵。
於是陷落在半島酒店軟綿綿的地毯裡,於是款款端起酒杯從喜來登酒店的頂樓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香港島是滿載貴族滿載驕傲的鐵達尼號,日落之前的偉大出航,飄落海面送行的黃絲帶,軟蕩輕柔的圓舞曲泛在浮著冰山的海面,麗人、香檳、緞子做的禮服、鵝肝醬和燭光。
半島酒店由於歷史的意味而有了一種古銅色的情調,儘管一切都是新的,光滑的樓梯扶手,大廳咖啡座裡的善男信女,夜永如晝,燭亮夜色的是歷史的光澤,幽幽黯黯扶著樓梯下樓,從沒有光的所在走下來的,穿著玄色織錦旗袍的老太太,是幽魂,肉身早就沉沒在她慣寫的月光裡,冷暗潮溼的異鄉。而那一點點奇異之情來自一種懷舊。常常在熟悉的地方覺到恍惚,從巴黎回來的友人說她住處懸著的字軸寫的是,「夢裡不知身是客」。到底何處才是客居,我經常有一種錯亂的混淆。
必須藉著離開生活的常軌來穩定內在的搖晃狀態。旅行或是書寫,自閉的快樂著。
是的,我試圖降低溫度,減緩節奏,不閱讀,不思考,而只是等待。旅途中的等待。前往日本田澤湖的路上,春末初夏的時節,高原上猶有雪跡,孤伶伶的小車站,像台灣南部的氣味,一片小店面賣土產,溫泉的濃縮粉末,秋田的漬物,角館一帶著名的櫻皮細工製品,小巧的髮梳和鏡盒。隨意的瀏覽著,高原上還留著冬天。陽光晒得到的地方有一絲暖意,晒不到的地方泛著雪光,四望都是高山,覆著殘雪,像斑駁的時光的鏽痕。
坐在行李上等候鶴之湯接送客人的專車,沒有任何事物比此刻的等待更具體明確,像一幀黃色調的黑白照片。午後的太陽遲遲的移動著,我聽到雪溶的聲音,凝靜的時間,台北距離如此遙遠,異鄉不作客,我在異鄉等待我疑惑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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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著想畫出心中的風景。雪快要溶了,櫻花即將凋落。
而畫筆不隨心意,技巧追不上意念。習畫逾半年,起初的動機單純得只是想畫出眼中所見的風景,文字不可及之處,線條和色彩是不是可以到達?
我不知道。學習用另一雙眼睛看世界,更緩慢,更細緻,當你必須模仿事物的細節,你就必須有一雙更敏銳的眼睛。
初到畫室,老師問我為什麼來?「我想學習另一種觀看事物、表達自己的方法。」我理直氣壯的說。老師笑一笑,頗不以為然的神色。
從靜物素描到油畫,三個月後,老師又問我同樣的問題。
赤辣的太陽將午後的新生南路晒成膠著的油料盤,畫室裡人煙稀少,安靜的女孩正在畫莫內花園,蓮花在閃爍的粉彩裡緩緩浮出;塗鴉的小孩,把灰藍的龍貓勾勒出一種傾斜的趣味;而我的畫面一片朦朧,是隱隱約約的角館,日本東北的一個小鎮,滿栽枝垂櫻,四五月間,全鎮覆蓋在紅霧之中,檜木內川邊更是如煙似夢,沿川都是矮木房子,整個像一個瞌睡著的夢。角館的櫻花有來歷,古代京都貴族三條西家的實浩,嫁給當時是北關東望族的角館佐竹氏第二代佐竹義明,實浩非常思念故鄉京都,憂鬱不歡,佐竹義明便在城中滿植枝垂櫻,以慰妻子的鄉愁。後來細讀資料,發現故事不是這樣的。原來是實浩帶來的嫁妝中有三株枝垂櫻,她因思念故鄉,便在城中滿植枝垂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誤讀成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
恍惚想著異地的花季,而畫面說不出,只是光影迷離。我安靜的知道了自己為什麼而來,「就是喜歡畫畫,喜歡每個禮拜有這樣的時刻可以安靜的和自己獨處。」渴望隔絕,沒有閱讀,沒有交談,沒有思考,只是安靜的,等我的靈魂追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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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妹妹從倫敦寫來的信,她到大英博物館參觀,驚歎其巨大、壯觀、豐美,走完埃及區,木乃伊安靜的躺在明亮的玻璃櫃裡,「看著這些木乃伊,覺得他們不該在這裡,應該在金字塔裡,他們必然沒有想到,在幾千年之後,竟會離開自己的家鄉如是遙遠…… 」夜色沉寂如死,文字驅策著妹妹的意念穿越千里來到目前,我的歎息追索著大英博物館裡互相凝望的,離鄉的靈魂。
她說,她一定得去。去英國或是去什麼地方其實都不重要。只要離開。
日本仙台城,伊達政宗的故鄉,俊美的獨眼龍銅像矗立在神社前,故人已杳,一群嬉笑的小學生在銅像前騷動不定的聽老師說話,應該是在講解仙台城的歷史吧。伊達政宗所建的仙台城早在戰亂中傾毀,如今新建的城牆和神社並無情味,立在神社前祈願的汲水處竟隱約聽得到淒清的笛聲,忽斷忽續,聽不真切,仔細分辨是土井晚翠的〈荒山之月〉,多少年前的月亮照著荒城,如今的月亮也還照著荒城中的我,而一切早就不一樣了。一切早就不一樣了,以前的人怎能如此傷感,怎能對時間的流動如此纖銳如電的感知。笛聲依稀,多少年前的音樂如今靜止在這簇新的神社裡,反覆,重造一個流光的秩序。她說,她一定得去。妹妹為笛聲歎息,而我,為即將遠行的妹妹歎息。
生活的盡頭是什麼?「導演是電影的放逐者,必須把自己暴露在眾人嘲弄的眼光之中,真實並不在影像裡,真實存在於流浪的開始。」安東尼奧如是說。到底是流動或是靜止,時間,生命的光,一閃即過。
思念流浪異鄉的妹妹,她的真實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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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決定了事物的存在。我的畫筆努力模仿真實,在燈光的注視下,瓶花、水果、繡綠的水壺和桌布,都有了明暗的層次。垂在身後的影子說明物體的角度和位置,因為光,顏色才有意義。
而什麼決定了我的存在?聖經上說,「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過去。」鈍重的肉身提醒著記憶,關於飽滿的令人食傷的世紀末香港。被捲裹在回歸的狂潮裡,熱雨綿綿,這個城市一點一點的改變著,那隱微的輾壓和踐踏。
雨夜裡的煙火像戰亂,大陸電視台的女主播打扮得像台北的小辣妹,尖著嗓子播送普天同慶回歸的消息,擁擠的人群張望著夜空閃爍的燈火和遠方交接軍艦上的貴族身影。麥克風伸到之處,在女主播搽抹得如油料盤的笑容催逼下,圍觀的人們都吐露著似真似假的回歸感言。很高興能回歸祖國,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彌敦道上都是人,從喜來登酒店頂樓往下看,彷彿難民潮,很難想像這麼多人同時湧動在戶外。酒店裡弦樂清揚,許多穿著體面的外國人正在享受他們的回歸晚宴。節慶本身是一種調節的機制,透過儀式行為中斷無聊的生活。光滑的樓梯扶手一一扶持著許多優雅的仕女紳士,他們的靈魂搖曳著另一種異次元的姿態。
彌敦道上有五星級的酒店,也有簡陋如貧民住宅的旅店,一個房間三張床,一個人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大約台幣四百元。我們和房東夫婦一起看回歸典禮的轉播,譚盾的〈天地人〉交響曲反覆迴旋,房東先生咒罵著,「騙誰啊,五十年不變。」房東太太仍穿梭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仍穿梭著她的忙碌和平凡,時不時問我們,熱水夠不夠熱,冷氣夠不夠冷。平常的生活仍繼續的沿著原來的軌跡前進。當政治的肉體勇猛前進,誰來請他等一等,等一等追趕不上的靈魂。
何處才是客居?我經常在陌生的情境裡覺到恍惚的熟悉感,也經常在熟悉的環境有被放逐的悲哀。回歸是一種身體裡隱藏的幽邃呼喚嗎?如同流落到澳洲的卡雅,循著血液裡的呼喊聲回到台灣,尋找身世的認同和印證。然而一切的呼喚都來自記憶,記憶的基因,愛的密碼。流落的身體跟隨記憶回到她的故鄉。而迷離的魂魄呢?
我回頭看著自己在人群裡跌跌撞撞的穿過雨夜的天星碼頭而來。
畫室的燈火通明,而台北已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