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5

旅行的人

家是不可定義的,他以為。但是他下意識的知道,對他而言家是可以睡眠的地方。


他沮喪的整理行李。週末的午後,窗外透進來微溫的陽光,輕淺的風有催眠的味道,他睜著布滿血絲焦灼的眼睛,為了徹夜不能入眠而發怒。床上裹著白被單的女子不解地看著他,眼裡寫滿了疑惑。


怎麼急著離去呢?我以為你喜歡這裡。她細長的眼因過度的睡眠而微微浮腫。聲音亦是飽滿的,注入薄嗔的飽滿的嗓音應是魅惑的。而他焦燥的收拾他的東西。


我沒辦法入睡。他依序將牙刷、毛巾、香皂刮鬍刀、衣服、內衣、內褲扔進他寬鬆龐大的旅行袋中。我喜歡這裡,窗外的風景,陽光的溫度,空氣的色澤,甚至包括清晨六點準時開張的喧嘩人聲.我以為我喜歡這裡。他暫時停下手的動作.直視床上裸著的年輕女友,光滑的雙肩在午後的光線裡表露出一種無關情慾的溫暖的色情,白被單遮住她小而結實如多汁的果實的雙乳,他仍能清楚的記得它在他掌中的溫度和觸感,他因這清楚的記憶無助的想哭泣。他垂下徒勞張喚的手,悲傷的注視女孩背後窗外的天空,澄藍如海,像故鄉的海,他似乎又隱約嗅到那鹹澀的海風。


睡眠很重要,幾乎比清醒更重要,不能讓我入睡的地方就不是家,我渴望能溫暖、安全、寧靜的睡著。他繼續收拾行李,六坪大的套房,因布滿兩個人生活所需的物件而略顯擁擠。他將他的書籍和凌亂的文稿信件塞進旅行袋,雜亂的盥洗用品同居一處。牆上掛著克林姆的複製畫,是他們兩個人一起選購的,他親自裱裝用來布置他們的新居。他瞪視那對熱烈交纏金碧璀璨吻著的男女,一時不知如何處置。


你要去那裡呢?什麼時候回來?或者,你要我和你一起走?女孩下床,委婉的低聲詢問,光裸的臂纏住他的頸項,然後吻他,冰涼的唇讓他微微的顫動,像被什麼觸著了心底最柔軟的部分。他推開她,迫切的想離開。她輕鬆的聳了一下肩,開始穿衣服。細軟淺紫的絲襯衫,貼身的窄裙,光滑的絲襪,她把自己藏在衣服裡。聲音逐漸冷淡。反正你知道我在這裡,想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她蹬上細跟高跟鞋.從容的推門而出。他虛弱的坐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他試提了提沈重的行李,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非常疲憊。他迫切的想趕快找一個可以睡眠的地方,安慰他因缺乏睡眠而變得空洞乏力的身體。他可以聽到捶打著胸腔怒氣勃勃的自己的嘶喊:我需要安靜的睡眠,他媽的,給我一個睡覺的地方。他無助的拎著行李,像個奴隸一般出發為他的身體尋找一個家。


記憶所及,他搬了十次以上家。第一個家是母親的懷抱,他可以推溯自己初次感知道的深沈的睡眠,在故鄉的海邊,悲傷的母親將他擁在懷裡,從清晨坐到黃昏,他沈著的睡著,兩歲的他嗅著母親漿硬的布衣裡溫甜的氣味,沈重贅滯的肉體有海浪似的波折柔軟,他安穩的睡著。直到他被喧吵的人聲吵醒。他被棄擲在冰冷的沙灘上.母親以一隻丟棄在旁的膠鞋宣告她的離去,永遠的離去。海取代了母親成為一個意念,關於睡眠的意念。他驚嚇的大聲啼哭。


所以,你一直在找一個取代你母親的地方,讓你繼續那個被中斷的睡眠。他熟讀佛洛伊德的初戀女友,在第一次做愛結束傾聽他的這段過去之後,做了這樣的結論。那年他十九歲,夏日,他豐潤成熟的女友,有著令人迷戀的身體。在她甜蜜豐碩的雙乳間,他又一次進入深沈的睡眠。他住在她的住處將近半年,不可思議的漫長,狹窄的單人床,承載他龐大的身體及碩大無朋的睡眠。


清醒是休憩,睡眠才是生活,一個銜接一個的夢,生命即在其間,疲累的清醒著工作,乃是為了更深的進入夢境。他在一本書上讀到這樣的句子。現實僅是為了填補夢的不足。在經歷過許多女人之後,他一次次發現現實果然只是局部。他始終很難專注的睡眠。後來,他將自己安置在一個空盪的房子,深居簡出的生活長達三年。為了讓自己專心的睡覺,他拒絕一切足以干擾生活的細節。


他環視這個即將離去的房間,凌亂的床,昨夜被無意打翻在地的相框,床頭看了一半的村上春樹,椅子上搭著的她的睡袍。時間上似乎近得只是翻了個身,昨晚的高潮彷彿還在體內湧動。而此刻他急著離去,手上沈重的行李提醒他。


每次的離去都如是熟悉,彷彿一個又一個情節類似背景雷同的夢。他輕悄地閤上門,怕驚動什麼似的小心翼翼。他下樓,站在街道上回顧三樓敞著窗,碎花窗簾微微盪漾的房間。他悲傷的注視,看見昨夜的自己伏在窗口看著月亮,渾圓裸白的月光,像一股涼涼的泉水注入他灼熱焦躁的身體。


月光的往事挨挨擠擠的爬上心頭。每一個家的窗口都可以看見月亮,在每一個新的住處,他下意識的會先站在窗口探測一下他與月亮的距離。他喜歡月亮的冷靜純潔,他喜歡像月光一樣潔白的女人,他喜歡有月光的窗。月亮令他昏眩欲眠。故鄉海面生泛出的月光,是所有月光意象的原型。母親離去的夜晚,他獨眠在大床上,月光遲疑的籠罩他,門外父親深沈壓抑的哭嚎,顯得如是虛幻。他靜靜的感受月光。


而他將走向另一個有月光的窗口,你不能馱著房子行走,但你可以一直擁有我,讓我成為你的家。女孩溫柔的說。像月光一樣潔白的少女。他曾在她溫暖的肌膚上感受到類似家的慵懶。而他此刻又將離去,催促他上路的不是愛情的消逝,而是不可控制的焦躁。痛恨流浪,卻不停的漂流。他被沈重的行李拖墜著,一直墜落、墜落,抵至冰冷堅硬的谷底。


午後的陽光一寸寸退後,漸涼、風裡有安靜的喧鬧.他被裹在疲憊的氛圍中,周遭的聲音像隔著遙遠的距離,遲重沉緩的傳來。他實在太疲倦了,連胸腔裡捶打嘶喊的聲音都漸漸微弱下來。他的腳步愈而遲緩。疲倦像無盡漫上來的洪水,淹沒他的腳踝,淹沒他的膝蓋,漸漸,淹沒他的頸子,他即將淪陷了。身後的房間彷彿還只有幾步的距離,但他知道他已經在旅途上了。


再也無法抵抗疲倦的感覺。他擲下沈重的行李,賭氣似的平躺在路邊,毫無困難的睡著了。他喃喃的說了句什麼,但連他自己也沒聽清楚,就迅速的跌進夢裡。


夢裡,他提著沈重的行李去旅行。


Posted by moon6907 at 樂多Roodo! │23:20 │回應(0)引用(0)微妙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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