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開始認得眼前這個女人是母親了吧?
關上房門離去,你在房裡忽然就大哭起來,從現在開始,你會漸漸意識到離別,雖然,它還不具有那麼明確的社會意義,但,從眼前消失就是消失,沒有任何道理可說,你拒絕接受消失這個行為背後的可能隱喻,你只知道,消失就是不見了,溫暖的懷抱和,柔軟的乳房,以及母親的氣味,笑容,永不厭倦的絮語。小摩,這就是你最初的,完整的小小世界。但它不會消失,只是暫時從你的眼前移去,只要你召喚,它就會復臨。
小摩開始有固定的作息,六點醒來,在自個兒的嬰兒床上吚吚啞啞的研究手指或對著空氣講小摩話,德男先起身把他抱到大床上,換尿片,講些父子的體己話,然後把小摩放到我身側,睡得含含糊糊的我就拉起睡衣,把乳頭塞到小摩嘴裡,母子二人就邊吃邊睡,磨蹭到七點,已經吃了早餐的德男會進房來喚我,小摩多半吃了又睡,有時醒著,我們在床上對看,他會靜靜的看人,我總想,小摩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嗎?或者他根本還不會想,只是會看著。最可愛的是他總會忽然的發笑,有時咯咯笑出聲,有時是傻笑。
送到媽媽家之後,吃過三次奶,就差不多是我下班回家接他的時候。晚上八點之前,再餵一次母乳,重溫闊別一日的親子愛情,奶畢稍歇,便是沐浴時間,浴罷一團香噴噴白嫩嫩的奶孩兒,三個人在大床上玩一會兒,玩搖鈴,或是各色絨布玩偶,然後再回客廳去吃一次奶,這回吃飽就該準備上床睡覺了,盡量把家裡的燈光和氣氛都沉入昏黃和靜謐中,大部分時候小摩會有一段睡前掙扎期,死命跟自己的瞌睡蟲打仗,用力揉臉眨巴眼睛(奇怪,睏了就睡,小摩你何苦如此想不開),甚至還要嗚哭一場。多半最後得收束在我的懷裡吸一會兒奶,這不為止飢,純是具催眠效果的「睡前奶」。入夢之後就一覺到天光。
雖然極力避免自己成為那種戀兒癖患者母親,卻仍會不免著迷的寶愛小摩,對他的一顰一笑驚歎不己,這份著迷雖然自覺,卻有點難以控制,許多明明知道日後會理所當然的一切成長細節(長大成人後誰會把會爬會坐當一件多了不起的大事?),於我和德男,竟是如此細膩而偉大,──他胖胖的小腿會踢蹬澡盆裡的水了,他的笑聲是有意識的,他會拿手扶著奶瓶(包括人肉奶瓶),直抱時他會立起頸子(雖還不穩)倚在人肩上,有時還會張嘴啃咬人肩膀,他明亮的眼睛四處張望,我深信,他看到了無數我們所忽略的細微枝節──塌客曾說,她永遠不會忘記小葶初學走路的可愛模樣,這句話讓我立時落淚。
如果每一個人的生命裡,都至少有一個永不會忘記他成長細節的人,那麼,他一定不會,也不忍變成一個壞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