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摩,十週大,重6.3公斤,身長62公分,每天食量:超過一千西西的奶。
小摩,十週大,重6.3公斤,身長62公分,每天食量:超過一千西西的奶。
微寒的週末晚上,和弟妹一起聚餐,因為回家過年的妹妹下週五就要返德,在家附近的日本料理店「酒樂」,愉快的吃了放芥茉的鰻魚手捲,車蝦焗起司、新鮮鹽烤的黃金馬頭魚,還有味噌口味的烤牛肉,飯飽之餘閒談天,小摩跟著爸爸在家裡,我和德男早就說好,都要能獨力照料小摩,讓彼此能有喘息的機會,例如他偶而還能跟朋友晚上到pub看球賽,我也能跟姐妹淘出去逛街。
「親愛的,我能不能玩到兩點再回家?」我在回家路上打電話給德男,逗他,因為前一陣子他跟史都華夫婦去pub看利物浦愛隊打球,喝酒玩樂到凌晨兩點才回來。
電話那頭,德男乾笑兩聲。
「怎麼了?我在路上啦,五分鐘就到家。」我覺得聲音有異。
「妳快點回來吧。」莫非小摩出了啥狀況?有點著急。小摩是個百年難得的好孩兒,滿月裡就甚少哭鬧,從第二個月開始就能一覺到天亮,除了餓肚子和溼尿布,即使醒來亦不哭,自個兒吃手指看天空再加上咕咕嘰嘰的自說小摩話。出門前我先餵飽小摩,照說撐個幾小時是沒問題的。
站在門口就聽見裡頭小摩的哭聲,我的心揪成一團,奇怪,明明知道嬰兒哭哭是好的,可是每聽到小摩哭聲還是會制約的感到心痛。
進到屋裡,德男正在房裡給小摩換尿布,他哭得面紅耳赤,德男懊惱的說,哭了一晚上,沒法子安撫。我趕忙接手哄小摩,邊換尿布邊哄,一邊問德男,到底怎麼了?
一個大男人就忽然哭了起來,滿臉的罪疚和難受,他哭著告訴我,剛給小摩洗澡時,一時沒抱穩,小摩扭頭一歪,差點跌到地上。他顯然被這個失手嚇壞了,滿臉的恐懼和自責,倒像剛手刃親兒。
哄著小摩別哭,還得哄著這個愛兒如命的德男,我了解,他一直對於能否照顧好幼嫩脆弱的小摩,充滿不確定和不安,因為太在意,以至處處制肘。
就像懷著一團恐懼,恐懼變成一種自我預言,對,總有一天,一定的,我一定會摔著/碰著/傷著小摩。而晚上的洗澡意外,恰只是預言成真。
我不敢說笑,知道他是真的怕著了,比見了鬼還糟。他不斷的想像倘若那一秒他沒有接住下墜的小摩,碰破頭的小摩大概就死了,那個沒有出現的驚悚畫面,大概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裡反覆播演,血流滿地。
平素德男就很感性,時常因為感動而默默含笑而淚,可是我沒有見過這樣恐懼的淚水。
「沒事的,這種意外本就很容易發生,我幫小摩洗澡也常覺得我會把他掉進水裡去。」我安慰他。
「不不不,掉進水裡頂多嗆一下,掉到地上會送命的。」他拼命的搖頭說明他的罪証如何確鑿。
我把小摩放進他的手裡,平靜下來的小摩眨著大眼睛若無其事的瞧著爹媽,完全不覺他被安插演出了一場驚嚇老爸的恐怖片,還是首席男主角。
甜美的小摩,從初生第一個月彷彿麵糰似的小人兒,像個還沒完全充飽電的電器,還不太能靈動,吃,睡,一切反應都是動物性的本能。第二個月開始,像一盞忽然點亮的燈,他愛笑,四肢扭動,一碰臉頰就笑呵呵,逗得所有大人都極開心,私以為小摩對自己甚有好感。我試過,把他獨自放在房裡哭著,我一進房先不急著走近小床,先呼喚他,很溫柔平靜的告訴他媽媽馬上就來了呀。他聽到聲音就靜了,抽咽漸息,彷彿知道馬上就來人可以滿足他的需要了,還淌著淚珠的長睫毛就跟著咧開的唇一起花一樣的綻出微笑。這笑容足以融化世界,一切的疲勞、困頓,都在那朵笑容的籠罩裡灰飛煙滅。
兒童不盡然純真無邪美好,可是卻能化解現實的醜陋和悲傷,並給予一份迷離的,即便理性上明白是虛妄,卻在感性上完全無法抗拒的對未來的美好期望。
對於德男,小摩多於這更多,那是他孤獨人生裡忽然出現的親人,血脈連結,無比親密的讓他的漂流就此有了一個歸宿。
雖然之前也讀了些育兒書,但小摩來了之後,我還是決定憑著母性的直覺照料他,技術性的部分如換尿布、洗澡,都很快的熟練,餵奶、抱撫,都盡量讓自己在一種舒適的狀況裡從容進行。如同我對胎教的看法──沒有什麼比一個快樂的媽媽對嬰孩的影響更大,快樂比莫扎特還強大。小摩出世後的簡單和寧靜,更讓我相信這是因為他被一個快樂的子宮浸泡九個月。
我和德男繼續快樂,因為小摩完全沒有帶來我們之前預期的,很折磨人的初期育兒痛苦,我們一開始就能夠一覺睡到天亮,六七點小摩醒來,德男先起身幫他換尿布,再把他放到我身邊,我扯開睡衣躺著餵食,母子二人邊睡邊吃。小摩愛笑,我以前是個不愛小孩的小姐,所以鮮少注意別人的嬰兒,並不知道一個滿兩個月的小孩能夠笑得那樣自然、頻繁,他愛說愛笑到我恨不得有個翻譯機,能夠讓我曉得這個傻小子到底成天在嘰咕什麼。他總是面對著大人,純真的凝視,隨著大人的逗笑,發出類似傾訴、發問等不同聲調的吚呀之語,德男便也十分理所當然的把小摩當作對話對象,不以為他無知的隨時隨地摟抱在懷與之言語,坐在車裡就介紹著車子裡的配備,司機媽媽的動作,窗外的風景,彷彿小摩都能懂得。洗完澡在床上進行親子活動,拿著買來的各色各樣的絨毛玩偶,大象獅子長頸鹿,他就搬演起他的「小摩和他的動物朋友們」。
我開始相信,最性感的男人不是裝酷耍帥的痞男,而是一個專心撫愛孩兒的父親。就像每次去歐洲,印象最深刻的街頭風景,就是推著嬰兒車的男人。
有一夜,睡前的枕邊談天,德男幽幽的說,「我猜妳不能完全了解我的心情,畢竟妳父母尚存,弟妹皆在,而我,小摩是我唯一的親人。」
早逝的雙親到底能夠對一個孤兒造成怎樣的影響,身無長物的德男,多年來唯一不曾失落的「遺產」,竟然是一把他爸媽使用過的麵包刀,他在每個生活細節複製對母親的想念,生病時要喝菊花茶,感冒沒胃口要吃一種乾乾的吐司餅乾泡牛奶,只因為這些都是母親留給他的珍貴記憶。他常常追述午後他和小朋友們出去踢足球,而母親每天都會烤一個噴香的蛋糕給他當點心……。每年母親忌日的前一天,他仍然會悲傷的回想──那是最後一次見到母親,一個美好的星期天,隔天在學校裡上課,他被老師叫到一邊,「孩子,你的母親過世了……。」
九歲之前對母親的記憶可以那樣牢牢的撐持著德男流浪的半生,富足而傷感。
而我在生育了小摩之後,才更深的體會到那份愛情能夠多麼深刻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