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踮著腳尖從大落地窗走進來,浮塵歷歷,室內明亮而溫暖,森妹在搖椅上盹著,狗妹依然懶散的躺在窗前的陽光裡做日光浴,小摩在房裡睡覺,才不過一個月光景,卸下羽衣彩帶,脫盡脂粉,變為一個最富足的母親。
冬日的陽光踮著腳尖從大落地窗走進來,浮塵歷歷,室內明亮而溫暖,森妹在搖椅上盹著,狗妹依然懶散的躺在窗前的陽光裡做日光浴,小摩在房裡睡覺,才不過一個月光景,卸下羽衣彩帶,脫盡脂粉,變為一個最富足的母親。
去年的最後一天,凌晨五點多,睡夢中忽然股間一陣暖意,很像月經大量來潮的感覺,驚醒,趕快下床,才一下床,羊水像瀑布一樣嘩地衝下,我呆立床下望著那一大灘水,第一個感覺是,好險,沒有弄髒床單,第二個感覺是,德男的跨年計劃泡湯了(應該說是泡水了)。
德男被我嚇醒之後,一時沒有意會來是產兆,第一時間急急忙忙去拿了拖把水桶把地上弄乾淨,我則涉水到浴室去沖個澡,所有關於生產的書上都說第一胎的產程很慢,絕不會有來不及到醫院就在車上/街上/路邊就生出來的窘事,而且所有生過小孩的朋友都建議我,有產兆之後先洗個頭洗個澡,讓自己乾淨舒服些。在淋浴間羊水仍嘩嘩直落,沖完澡之後我有點心虛了(這樣流水行嗎?)不敢再洗頭,趕緊叫那個清潔打掃的德佣拿出我事先備妥的小包包,叫了計程車,腳間夾了一條大浴巾去台大急診。樣子真的夠糗,事後有朋友告訴我,其實先破水是很危險的,標準動作應該是平躺,叫救護車送急診。
台大急診處有一種森冷的安靜,掛了號,送到待產房,心裡平靜些了。十二月三十一日,又是週日,我跟護士說如果自然產,我要做無痛分娩,護士平靜的告訴我,可能沒辦法哦,今天禮拜天,值班的麻醉師只有一個,如果開刀房沒有大刀,才能過來幫妳麻醉。我心裡暗罵小摩這個臭小子,老娘希望你生在2007年,你不依,偏挑最後一天來,老娘希望你不要挑假日來,免得醫生麻醉師都不在,今天就剛好是週日。橫豎你就是不聽話就對了。
在待產室待到八點多,身體仍然沒有動靜,除了破水,沒有其他痛覺或異樣。我的主治醫生九點多很輕鬆的過來看我,內診,小摩頭根本還沒下來,子宮頸也沒有動靜。李醫生說,等三四個小時看看,如果還是沒有動靜,再決定開刀。因為有可能產程遲緩。
等吧,開始陣痛,每隔五分鐘痛一次,感覺很像劇烈的經痛,我讓德男去叫護士,很痛,護士過來說,痛是自然的,還早,內診發現子宮頸還是沒有進展。當然知道痛是生產過程必然有的,只是一旦身歷其境,痛覺變得綿遠漫長,似乎沒有結束的盡頭,要生產得要五指全開,那得痛到何種地步。隨著時間的遞進,我開始覺得剖腹產很有吸引力,到底還是把孩子生出來了嘛,似乎是個不壞的主意。等到開一指,我跟護士說,快點叫我的醫生回來吧,他說等到下午兩點如果沒有進展,就要開刀了。兩點多,李醫生回來了,看看胎頭仍沒有下降,恩准我可以開刀。終於。接下來一切都很快速,冰冷的開刀房裡氣氛很輕鬆,我猜這種刀對醫護人員最沒有壓力吧,就像婦產科病房最多笑聲,來看產婦嬰兒是多開心的事。
躺在手術檯上,我虛弱的跟醫生說,請一定要確定麻醉再動刀哦。醫生笑說,又不是屠宰場,難道會活宰妳嗎?沒辦法,之前一個朋友告訴我,她剖腹產時醫生一刀劃下她痛得尖叫出聲,有些人對麻醉藥的承受力較大。這個故事一直讓我有被活體解剖的陰影。
一切順利,我意識到下身的拉扯,但毫無痛覺。當小摩被抱出來,哇哇大哭的一瞬,我的眼淚迸出,莫名的感動和快樂,周遭的空氣變得溫柔綿密,像夢境,一切彷彿都漂浮著,護士們十分興奮的大叫好可愛,在我身側的護士很高興的說第一次接生混血寶寶,「之前只有接生過一個黑寶寶呢!」小摩重3982公克,和醫生的預測差不多。清洗之後的小摩放在我的臉側,我親吻他粉嫩嫩的皮膚,這是我的孩子,年少時,曾臆想過成為一個嬰兒的母親,而當小摩的臉碰著我,我才曉得沒有任何臆想可以描述這種感動。
接下來,我覺得昏迷和想嘔吐,大概是麻藥的作用,我聽到醫生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告訴我,「現在妳可以休息一下了。」
顫抖,昏迷,再重回人間時,親友都在身邊,德男傻呆呆的,問他看了孩子沒,他萬分委屈的說護士只抱出來讓他看了一眼,就送去嬰兒室了。顯然無處宣洩他滿溢迸發的父愛。
從恢復室送到病房,昏沉的休息,台大是母嬰同室,所以小摩可以待在我的身邊,第一次餵奶,雖然因為手術無法坐立,護士將他放在我身側躺餵,飢餓的小小的小摩,急切的尋找泌著乳汁的奶頭,上天造人真神妙,為了餵養我的孩子,乳房立刻開始泌乳,當他靜靜的吸吮進食,整個世界便被隔絕了,只有我和小摩,私密的約會,比任何身體接觸更親密的連結。
是夜,眾人散去,病房裡只有我和德男,鄰床的產婦和家屬也已睡去。德男凝視著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摩,迷你版的德男,他多次快樂落淚,早失依怙的他,浪遊多年後終於有了安穩的家,一個和他在世上最最血親的親人。他滿眼的淚水,除了感動,大概便是感傷,若是他的爹娘能夠見著小摩,該是多麼美滿的事。
拉開病房的百葉簾,外頭有燈光有星星點點,這是2006的最後一天,此時大概滿城皆歡,等著煙火大放,送舊迎新。德男也早早備好香檳,打算今夜和家人齊聚跨年。
我們執手相視一笑,小摩愛熱鬧,趕著來跨年了。一家三口在醫院渡過今年的最後一天,也開始了我們共有未來人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