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0,2005

夜間飛行

機場的手扶梯,平順安靜的向前滑行,沒有例外的速度,只要一踩上去,只能無助的隨之前進,一往向前,沒有情緒的帶著所有人向前,起點和終點都一樣,只要一踩上去,便只是平靜的等著終點的抵達。一小截人生,莫可奈何的來和去。夢裡的情景就是如此,電梯速度異常的遲緩,像一個緩慢推移的鏡頭,電梯兩岸的風景是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只有線條,只有一種沉到深海的靜,她一個人站在平滑前進的電梯上,孤獨的往前,無法抗拒的前進,她聽見遙遠的傳來無情緒的機場廣播,模糊的聲音,只知道是與她無關的。她壓抑著害怕,拳頭緊握著,她知道這是夢境,因為夢過太多次了,可是每一次的害怕都很分明具体,都像第一次。她靜靜忍受夢的冗長遲滯。


「噯,小心,到了。」她推推她,她慌張的睜開緊閉的眼睛,微微的冷氣和安靜走動的人,身邊的她肩上背著沉甸甸的米白色大包包,紅色格子洋裝,和一臉懶洋洋的表情。


「真的要飛走了,」她認真的看著她,「我要送妳一個東西。」她卸下肩上的米白色大包包,謹慎的放到她的手上。



荒莽,冷清,只有無限綿延的星空和無法分辨顏色的地面,遙遠的地方彷彿有聲音,她不確定,只知道風在她的耳際迴旋,巨大而乾淨。她喜歡這樣的孤單,和高度。


她一口一口大力的吸著稀薄而乾淨的空氣,覺得自己的肺葉飽滿而透明的鼓動著,身体很輕,她優雅的揮動她的翅膀。


他們仰頭看她,悲傷的眼神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她迅速的墜落,星空隨之崩裂,好像一塊破碎的布景,新的畫面取而代之,白色的教堂,紅色的玫瑰花像巨大的淚珠,一滴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裙裾,墜落之後的失衡感讓她想哭。


而她果然也哭了。



她把「誠徵女服務生」的紅條子草草貼在店旁的牆上,雨從廊上吹進來,夾纏不清的冷。銜著半截煙,一點悽悽惶惶的紅火,隱隱約約的音樂,悽涼的瘖啞的流浪者之歌,薩拉沙提走過一個又一個乾枯的城市,他遇到一群流浪的吉普賽人,他們唱著歌,唱著他們永遠無法安定的命運,而,如此絢爛的憂傷啊,薩拉沙提驚歎不已,然後,她放著這支曲子,消磨著潮溼而荒冷的午後。


整個城市浮在灰濛濛的雨霧裡,對街的日本料理店門口,穿著俗麗和服的女侍瞇著細長的眼睛十分風情又故作拘謹的給客人彎腰行禮,燦爛的笑著。身上描得如火如荼的羽鶴圖案,在落難的雨景裡灼灼的燒著,燒著,一整條街的頹麗和最後一點點死前的光華。這條街自從捷運以銳不可當的姿態橫過,便漸漸的蕭條了,像古代失寵的被打入冷宮的妃子,無可奈何的一點一點的老去,或者,這條街或這個城市其實從未年輕過,在它誕生的剎那便已帶著死亡的氣味,青春和衰老是同時進行的。


這條街連著收了好幾家店,只有對街的日本料理店和她這家咖啡廳還算挺得住,他們賣的是精緻的吃,台灣人有了錢之後自然就很捨得吃,再貴都有人慕名而來,經常可以看到衣履光潔的俊男美女在店口耐心的排隊等候,吃變成一種時尚,一種品味,或者是一種姿態。而她的店賣的是情調,沒有線條不著形跡的一種氛圍,只能辭不達意的感歎的感覺,沒有名目的慵懶情調。做的大多是熟客,呼朋引伴的,生意也就不好不壞的經營下去了。因為雨,這天生意非常冷清,一個下午只煮了兩杯曼特寧和一杯藍山。她特意把音樂開得比較大聲,薩拉沙提的流浪者之歌,小提琴特有的一種幽咽曲曲折折的盤旋在他這個才二十坪大的小店。然後,她看見,落地玻璃窗外一個綽綽的紅色的身影,隱約似乎是個女人。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來,她很高,可能也因為她坐著仰頭看的緣故。瘦稜稜的身段,桃紅色的毛海,橫著一排黑色鑲金邊的大紐扣,領口翻出一截白色的圓領,洗白了的牛仔褲,大球鞋裡沒有襪子。她故作不經意的抬眼瞄她。冷冷的眼睛上頭是密密的瀏海和上頭的一頂桃紅色的毛帽,辛辣的衣服穿著一個表情冷漠的女人。她用手指敲敲吧台,似笑非笑的說,「我看見你們徵人,我會煮咖啡也會洗杯盤。怎麼樣?」她修長的手塗著桃紅色的指甲油,很刺激,說不上來的犯沖的美麗,像一團桃紅色的冷霧,她痴痴的看著她。然後,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些什麼,她隔天便來上班了。


她總在黃昏的時候出現,揹著一個沉甸甸的包包,快步的走進「蔚藍海岸」,這家咖啡店的名字。一個三十多歲的流浪女子,沒有確切的身分,甚至她宣稱住在松山都像是隨口捏造的,她來去匆匆,總是紅色系的衣服,同樣的大背包,不知道裝的什麼。由於她的神祕,那個大包包一直是她好奇的焦點。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只能驚慌的在裝飾得精巧細緻的房子裡遊走。


房子大概只有二十幾坪,客廳整個舖原木地板,客廳的壁面是一大幅莫內的荷花,他喜歡印象派充滿光影的朦朧美感,而且莫內是名家,他這麼說。房間的牆面貼的是歐洲進口的碎花壁紙。三個房間除了主臥室和孩子的房間,便是他的書房,好奇怪,從來好像只有男主人有書房,而在空間上對女人最大的善意便是寬敞清潔的廚房。


她買了一組桃心木的餐桌。她用明亮的太陽燈和沿著敞向外面中庭的窗台上排滿手植的綠色植物來布置廚房。她知道,這將是她的祕密花園。



她從來不和自己僱用的人做朋友,朋友是平行的,做老闆怎麼也得有點做老闆的派頭,而她是唯一的例外。冬日寒寒,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台北的人總是四時節氣不分,季節的遞換寫在百貨公司換季打折的廣告上,寫在衣服顏色的汰換上,寫在辦公室空調溫度的變化上,就是不在這麼透膚徹骨的身体感覺上。所以那年冬天的事格外清楚,因為冷,特別有一種理性的清澈。


她的咖啡煮得很好,像是認真學過的,尤其是幾種花式口味的咖啡,像愛爾蘭、卡布基諾、維也納等等,都讓客人很滿意。但她自己只喝不加糖奶精的義大利咖啡,「苦的滋味,」她皺著眉啜一口她自己煮的義大利咖啡。「這才是真的味道,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喝起來就不是咖啡了。」她輕輕摩著細白瓷杯子的杯口,臉側著,削得短短的頭髮和一對好像可以透過光線的耳朵,她忽然對著她笑了,「像妳,總是喜歡把生活搞得很複雜。」她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她,她好像是個沒有故事的人,不知道她白天做些什麼,也不知道她的過去和現在,只知道她喜歡紅色的衣服,一張三十多歲女人的臉上一對十八歲的眼睛。天天的相處使她們建立起一種超乎僱傭關係的友情,她很自然的向她傾訴心事,包括隱私的夢。


「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我說的夢到底是不是我做的夢,說的過程裡好像它就變成一個獨立存在的故事了。」她一邊清洗咖啡杯一邊和她閒聊,然後就著襯衫的下襬拭淨手。店裡只有一桌客人,娓娓的海頓絃樂四重奏流淌著「蔚藍海岸」的夜晚。


「只有像妳這種對現實生活不滿的人才會這麼勤於做夢。」她笑笑,另起爐灶煮一杯客人要的摩卡。「妳的生活太瑣碎了,如果沒有妳的夢來統一起來,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她熄掉火移走咖啡壺,端過一個全白的杯子,緩緩的注入滾燙的咖啡。


「好真實的夢,就好像掉到另一個時空裡,我可以清楚知道夢裡的女人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著什麼樣的感覺。」她恍惚的敘述著。



她一直努力尋找被收藏起來的翅膀,那是她的愛與自由,青春與生命,那是被強行拭去的記憶。


她幾次三番的套問他,他總是驚詫的睜大眼睛,「什麼?什麼翅膀鬼東西。」然後,安撫的拍拍她的頭,好像哄孩子似的說,「別說這些傻里傻氣的話了,妳是我的妻子,是我們三個孩子的媽,是一個溫柔嫻靜的女人,哪來什麼翅膀,一定是妳這陣子太累了。」她無助的流著眼淚,任他輕輕解開單薄的睡衣。身体裡游動著一種始終不能切實描述的模糊的歡愉,而同時是絕望的,無告的,就像她再也找不回她的翅膀。


她僅僅是渴望一種可能,一種確認自己的身世、重新飛翔的可能。那個雪白的婚禮上,她看見他和父親交換的眼神,祕密而喜悅的,她知道父親把藏匿翅膀的地點悄悄的轉告了他。


她模仿母親憂鬱而溫暖的身姿。準確的記住他回家的時刻,煮他和孩子愛吃的菜,在廚房隆隆的抽油煙機聲響裡辨認三個孩子清脆而各異的談笑,以及他,沒有說話卻壟斷整個家的巨大的沉默。她安靜的料理著手邊的食物,剖開的魚,像她裸的易受傷的心。非常安靜的幸福,可是,她想念她的翅膀。



像蛇一樣的冰冷光滑的夜,灰黃色的巴士,斑駁的廣告招貼和飛濺著雨霧的透明窗玻璃,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疲倦,張著敞亮的燈的車廂,外頭是沉沉的黑,沒頭沒腦的黑,台北的街道像外星球的路面,充滿無法想像的曲折。她直直的瞪著變成鏡子的窗玻璃,安靜而蒼白的容顏,單薄的唇非常生硬的抿著,兩隻眼睛距離很遠,整個臉因此有一種契闊的感覺。


身邊的她沉默著,鮮紅色的上衣在投進車裡的閃爍街燈映照下,變成沉沉的豬肝色。垮垮的大包包贅在她們之間。


這個世界仍照著原來的速度運轉,沒有一點異樣,只除了她掏空的身体。白晃晃的手術室,下体冰冷的藥水,她的意識很快墜入一個昏昏沉沉的暗處,像夢境,她扶著四壁光滑的黑暗,她看見她的子宮抽搐著要擠壓出那不被歡迎的血塊,扭曲的子宮好像有五官表情,她看見表壁流出紅色的眼淚。只是幾分鐘的事吧。除了一陣一陣的痛,她竟覺得恍若無事。「醫學太進步了,拿個孩子比治感冒還容易。」一身灼灼紅衣的她在休息室對著一臉蒼白的她嘲弄的說。


連著一個星期都夢見迷路,昏黃的天色,她在一條條熟悉的道路上來回行走,分明知道的,可是就是到不了她要去的地方,有時是回家,有時是上學,畫面裡的她有時年幼有時衰老,總是迷路,她駭得一身冷汗。


「要不要買點什麼補一補,看妳白得像隻鬼。」她握握她微汗的手。


「不要了。」她疲倦的側過臉,「讓我再睡一會兒,好累好累。」她在自己的話聲裡跌落夢境。她在清醒的最後一瞬看著她,公車飛快的馳過這個荒蕪的城市,她的臉在幽微的光線裡若隱若現,她模糊的想確定點什麼,但終竟乏力的睡去。



水龍頭嘩嘩的沖著,潔白的聲音,一股一股的水在她的手心柔軟的流動著,流理台前的窗半開著,太陽遲遲的晒著鐵窗上擱著的砧板,對門的洗衣機急喘喘的叫著,吃力的絞著衣服,太陽晒不到的地方有點荒涼,陰陰的水漬不著形跡的從陽台底下流出去。


時間在她的廚房裡靜止了。早晨十點鐘,他和孩子都出門了。她慢慢的洗菜,臉上帶著朦朧的微笑,她耐心的等待著她的試驗。


她換上整潔的衣服,把頭髮整齊的挽在頸後,莊嚴,安靜的走上桃心木餐桌,然後,緩慢而優雅的揮動手臂,一次,兩次,三次,速度愈來愈快,配合著手的揮動,她輕巧的躍下餐桌。唉。她綿長的歎息,仍然穩穩的落在地面上。她有幾秒鐘的挫折。「一定可以的,多試幾次一定可以的。」她低聲的哄小孩似的對自己說。


然後,再輕巧的躍上餐桌,她的手臂終要變成翅膀的,她微笑著揮動她細瘦的手臂。眼光渺遠的投向天空。



她知道不能再繼續了,她的力氣已經衰竭。


他的妻子去香港出差兩天,他很興奮的要她隨他回家過夜──他和他的妻子的家。他們持續六年多的戀情除了前一年因為同在一個辦公室工作而有接觸之外,其餘的時間都是在餐廳和旅館進行。


美妙的夜晚,她穿上黑色性感內衣取悅他,他們在客廳的地板上繾綣歡愛,厚厚的窗簾掩住外面的燈火,他們在一個禁地裡掠取片刻的歡愉。她壓抑著她的呻吟──總覺得這些浪聲會像回音一樣繚繞,直到他的妻子出差回來。她微瞇著眼睛看他的神情,一樣的激切,一樣的狂亂,他喜歡學習《愛妳九週半》的劇情,在她的身上擠滿奶油和蜂蜜,還有冰塊,她忍受著身上的黏膩和冷,只因為他喜歡,或者她也喜歡,她不確定,可是他說她該喜歡的。


那天晚上,光滑的花崗石地板上,他重操舊術的與她歡愛,她誘惑的款擺腰肢,想再點燃他們之間初時如電光火石的熱情。她一遍一遍思想他當初的浪漫,那是炎夏,壞了冷氣的辦公大樓簡直是煉獄,她搖著手絹取一點風,漫漫的說,這樣的天氣能有一碗冰吃多好。只是閒閒的一句話罷了,他走了十幾條街去買了冰來,回到辦公室只剩冰水了,他歉然的笑了,像個孩子似的。


他搓揉著她的肩她的並不豐盈的乳房她細細的腰,像做体檢似的驗過全身,然後才放心的,激烈的進入她的身体。她想起她的二十五歲生日,早上來上班的時候,桌上有一張卡片,滿滿寫著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她詫異的猜測這一連串的i是什麼意思,翻過卡片的背面,他張狂的字跡潦草的寫著:這是生日蠟燭,祝妳生日快樂。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就是愛。她熱烈的反應他,在這個故入禁地的夜晚。


他沉沉睡去的時候,她反而清醒得通体透明,她起身巡視這另一個女人的家,窗台上的夜來香張開身体散放著野蠻而濃郁的香,她裸著身体在客廳、臥房、餐廳、廚房一一走過,梳妝台上打開忘了關上的乳液罐子,散在床頭櫃上的耳環,繡著北極星圖案的可愛床罩,整齊乾淨的杯盤碗筷,那個女人剛走,因為她的離開,所以她的存在變得特別真切。她假裝自己是她,優雅的在她的家具用品之間走過,優雅的,好像自己真的是她。她俯身看著自己的男人,睡得好沉好沉,她讀著他緊閉的唇和眼,輕悄的細心的,用自己的唇再讀一遍。


晨光從半掩的窗簾裡照進來。她睜了一夜的眼睛看來並無倦意。


「醒得這麼早,」他誇張的打了個哈欠,抹抹下巴一夜竄生的青青鬚田,順便潦草的吻她。「快起來梳洗,我上班要遲到了。」


她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淋浴,上妝,換衣服,把所有的抑鬱和傷感裹在細緻的包裝裡。她拿起那個女人的香水細看,和他送的同一個牌子。或者,他還是喜歡固定的香味。她漠漠的走出來穿鞋,彎下腰拉鞋跟,然後回頭看他。


她回頭看他,他衣履整齊的蹲在地上,正細心的搜索她掉落的頭髮,那長度和她的妻子明顯不同的頭髮,他的背影那麼遲緩,她從外面的光裡看他,他彷彿匋匍在地的一隻爬蟲類,她看著他揀她的頭髮,細心的湮滅証據,乏力的感覺讓她幾乎站不住腳,太卑微了,她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她悄悄拉開門,刮人的冷風吹來,她渾身一顫。


因此,她知道不能再繼續了。



深夜,他輕微起伏的鼾聲像溫柔的背景音樂,陽台的窗簾掀動著,是風,她悄悄的起身,光裸的足踝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用腳尖小心的試探著地面,走出陽台,美好的星空在她的懷抱裡,她爬上陽台的欄干,側著身体揣想飛行的姿態。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她需要更恰當的高度,她優雅的揮動她的手臂,一次,兩次,三次,速度愈來愈快。



「噯,妳每天提著這麼個大包包,不累嗎?裝什麼東西啊,得這麼每天進進出出的背著。」她拍拍她那個沉甸甸的米白色大包包,笑笑問她。


生意愈來愈冷清,除了幾個固定的熟客演化成朋友還來捧捧場,店前的捷運工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能完工,那些圍籬好像生了根,似乎三年兩載還不想走。她可有可無的撐著,過了十點經常只有她們兩個人,她似乎沒有必要僱人增加開銷,只是,一個人太寂寞了。


「那是我的行李啊,隨身帶著,所以那裡都可以是我的家,落腳的地方。」她俏皮的說。


「說真的,妳到底住那兒?認識妳幾個月了,連妳住那兒是什麼身分什麼職業都不知道,好像有點奇怪。」她問。


「可是,妳不知道這些,我們不也過得好好的,那些多餘的背景資料只是提供妳確認一個人的社會存在。而我,只是在這兒為妳工作,和妳談天,做妳的朋友,這樣簡單的存在不也很好。」她回答。


她凝視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一種異樣的熟悉,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彷彿未經世故,深邃而空洞。她很想知道她多一點事情,一個人不可能沒有故事的。


「妳讓我想起我做的夢,有一陣子老是夢見電梯,夢見自己站在電梯上無法控制的被推送向前,看不出來是什麼地方,只有面目模糊的人在兩邊晃來晃去,可是有一張女人的臉很清楚,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就像妳這樣的女人,臉上沒有故事,像雪一樣潔白的眼睛。」她著迷的描述著。


「是嗎?」她淡淡的笑笑,「或許妳才是那個女人。」



她的眼睛變成一口泉,日日夜夜湧著淚水。


她被覆在白色的被子裡,她知道自己一天一天的萎縮退化,房間裡一直有人來來去去,俯下身子柔聲的說著些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陽台被鎖起來,厚厚的窗簾不分白天晚上的垂蓋著,以致她失去了時間感。


「給我一點風,一點點就好。」她低聲的說,可是顯然沒有人理會她,他們只是有秩序的來,俯身,低低的笑著,說著什麼,然後離開。


他則一直坐在遠遠的椅子上,憂愁的瞪視著她,厲聲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覆:「算妳命大,只是三樓,算妳命大,沒摔死妳。」



唯一的一次,她們去遠方旅行。


她把「休息三天」的紅紙貼在店門口,快樂的招呼她進她的小白祥瑞,她穿著紅襯衫和牛仔褲,腰際綁著毛線外套,仍是米白色大包包。而她除了一大包行李之外,還採買了許多食物放在後車座。


「妳真誇張,又不是搬家,那麼大包小包的。」她驚歎的看著她的累贅行李。


「噯,多帶一點嘛,如果找到合意的地方,索性就不回來了,反正我如果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在乎。」她輕鬆的聳聳肩。


她沿著地圖的標示南行,盡量往山裡去,天氣雖然冷,但是很乾燥,冬天的蕭索景致,迴旋的山路上只見雲和乾枯的枝椏切割著天空和山巒,她希望一直走著,就像桃花源的故事,遂不知所蹤。可是她離不開台北,她知道。連這一點小小的想望也是虛無的。


「我們在這個小山泉邊停一停,好嗎?這裡景色很漂亮,而且很接近天空。」身邊一直無話的她轉過頭來熱切的建議。


沒有名字的地方,泉水很冷很清,她把車停在一個山窪裡,高高的樹和天空,沒有雲,風一陣一陣的吹來,冷而具体。


她站在山路邊上,風吹亂她細細的短髮,她的大襯衫被風鼓滿,瘦瘦的她立在空洞的衣服裡。


她忽然回頭對著她笑,感激的,溫柔的,她優雅的揮動著她的手臂,一次,兩次,三次,速度愈來愈快。


她大駭,尖叫著奔向她。


她驚駭的捉住她的手臂。整個天空在她的張惶中像夢一樣旋轉。



她遊走在二十幾坪的空間裡,仔細的,不曾遺落任何角落的細細搜尋,一定在的,她把頭深深探進黑洞洞的櫥櫃深處,她爬進孩子們的床底下,她知道他不可能還給她的,她悲哀的想,她只能自己找著它。


她在闇夜裡四處漂泊,星空在召喚她,她一直聽到那美妙的渺遠的聲音,風呼呼的吹在她的心底,她的心因為空曠而有著深邃的回聲。



她決定要徹底的離開。


她不能再忍受他深夜連續的哀求的電話,她不能再忍受他爬上她三樓的陽台進入她的房間,她不能再忍受他故作痴情的姿態,對於這一切,她非常非常的厭倦。包括她貧乏的生活。


「真希望像氣泡一樣消失,」她收拾著店裡的雜物,即將告別這個經營兩年的咖啡廳,仍讓她有一種和朋友分離的傷感,「到一個遙遠的國家,到一個全新的地方,我真想用另一個名字,另一種身分,開始另一種生活。」她停下手邊的工作,望著隱在暗處的她。


「其實,不管到那裡去,妳仍然必須是妳,妳得先知道妳要什麼,然後,妳會發現,用什麼名字或什麼身分都不重要。真的。」暗處的聲音,有著一種異時空的魅惑之感。



荒莽,冷清,只有無限綿延的星空和無法分辨顏色的地面,遙遠的地方彷彿有聲音,她不確定,只知道風在她的耳際迴旋,巨大而乾淨。她喜歡這樣的孤單,和高度。


她一口一口大力的吸著稀薄而乾淨的空氣,覺得自己的肺葉飽滿而透明的鼓動著,身体很輕,她優雅的揮動她的翅膀。


「我要重新出生了。」她安靜的說。


她看著她的紅格子裙襬微微的搖曳著,她站在空曠荒涼的出境大廳,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剛才電梯上的遲滯風景仍沉沉的壓著她的心情。


「我想送妳一樣東西,」她卸下肩上米白色的大包包。「給妳。」她的眼睛單純而沉靜。


「怎麼可以,這是妳的全部行李,不是嗎?」她驚詫的望著她。


「我不需要了。再見了,再見。」她高興的揮舞著手臂,直到她看見她被電梯送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大廳裡好像還迴盪著她的聲音,她盯著手上的米白色包包,好像想穿過布面看到裡頭所藏的祕密。


她拉開拉鏈,大大的張開袋口,她驚呼。一雙潔白美麗的翅膀撲撲的飛出,白色的羽毛像雪一樣發著幽靜的光,它優雅的揮動著,飛向沒有雲的晴朗的天空,她彷彿可以看見她愉快的飛行著,在她出發的前一刻。

Posted by moon6907 at 樂多Roodo! │18:36 │回應(0)引用(0)夜間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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