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的地

我總揣想，妳大約就像妳筆下的女子，尋著了一個妥適安穩的去處，人妻，人母，天長水遠地過起家常日子了。曾有的幾分繁華，想起來或許有些惆悵，但並沒有太動人心處，本來，再沒有什麼比現世的幸福更實惠。

我總揣想，妳大約就像妳筆下的女子，尋著了一個妥適安穩的去處，人妻，人母，天長水遠地過起家常日子了。曾有的幾分繁華，想起來或許有些惆悵，但並沒有太動人心處，本來，再沒有什麼比現世的幸福更實惠。


這是我的揣想。大概還識得妳的讀者也不多了，對我來說，妳跟《小甜甜》、《千面女郎》、「瓊瑤小說」是屬於同時段的，可茲標記的符號，大約就是人家說的，開起五年級同學會可以拿出來做身分認證的資料。與妳同期的作者都還寫，幾經滄桑，〈天涼好個秋〉也能變出刻薄少恩的強悍小說家；婉轉溫文的才女漸成巫女，預言著世紀末的荒景和豔夢；文字換成影像，「三三」裡的才氣小子變成有名的電視製作人。其他人一路沒有停下，總還有蹤跡可循，獨有妳，宛如人間蒸發，再無音問作品──這樣的說法自然可笑，妳必定仍舊在妳的人生裡安穩過活，妳的消失不過是「媒體性」的，從發表和報導中匿去痕跡。寫作對許多人或者是鴻圖志業，或者是飽滿靈魂的唯一法門，寫作可以是許多可能性，但絕非存在的必要條件。


我揣想，年少時的妳，或者也只是熬不住自己的滿腹才情，非得寫上一寫。時候到了，覺得這樣也就夠了，便翩然離去。並不眷戀什麼，得了獎的〈掉傘天〉、〈姻緣路〉，寫了也就寫了，人家提不提讀不讀，無甚要緊。那時，大多女作家都被打成「張派」，妳自也是其一，在祖師奶奶的顯赫聲勢裡，張派是褒也是貶──要真能像上幾分，誰說不是褒？可要學上張愛玲的漂亮文字和嘲弄世情，又不是人人夠本事。胡言張腔，再像的人都有，可妳的小說自有妳的斯文淡雅，但總被評者嫌格局不大，不過就是閨秀文學，意思是寫來寫去都是男婚女嫁，微愁幽恨，諧趣或刻薄，都有限，點到為止，就讓人在真實的世情裡去細細思量和對照。


可是我真心喜歡妳的細膩和實在，「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我最嚮往的文學境地，極普通，就是人情練達，最耐看的文章也總就是從練達的人情裡體會出悲喜的層次，對平庸瑣碎的人生，更多包容和感激。而好文章非要有好文字，妳的清麗和節制，很難再有，畢竟一個世代的文字風格也是一種時尚──流行自有它的理直氣壯。而對我來說，妳的文字夾帶著屬於我青春世代的嚮往，也因為無以為繼，更讓人無限悵想。


而我仍願揣想，妳還讀報，家常日子裡偶然還看到舊日讀者的記掛，微微一笑，那些當年事瞬忽而至，但也就只是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