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去述說這兩年來的光景,移動,書寫,時光的痕跡和愈來愈曖昧的,現實和虛擬的邊界。我在文字和真實的兩岸擺渡,以月光作為搖槳。
怎麼去述說這兩年來的光景,移動,書寫,時光的痕跡和愈來愈曖昧的,現實和虛擬的邊界。我在文字和真實的兩岸擺渡,以月光作為搖槳。
有兩個東西我從來沒辦法讀懂,一個是地圖,一個是說明書。前者肇因於天缺的方向感,後者則是對機械電器操作有隨時斷電裝置,中文說明書儘管字字都認得,但是拼起來的意思我硬是完全不明白,簡單連IKEA的組裝家具我也無法完成,DIY什麼的,擺明就是一場嘲笑大會。
沒有方向感加上沒有裝置能力,這幾年來的時間地圖,自然也就無力於對應到現實的地理位置或是正確方向。大量的移動,在很短的時間內把自己拋擲到地球的另一邊,在光敞美麗如花房的美國,在還沒有恐怖911攻擊的彼時,乘著飛機到巴黎,到米蘭,到德國的小鎮上探訪妹妹的愛情,濃雪覆蓋著的山區,那是另一個恍如外星球的國度,陌生的語言,流動的人與物都似乎與自己不切身,卻又分明的即是當下,原來失去說明自己和表演自己的能力,會讓一個人的存在變得如是沒邊沒角。
存在,竟繫乎一念,駭人。
渾不知東南西北,走在異國大街上也經常有走入電影畫面的錯覺,彷彿盡頭即是現實,蹦登一聲就又回到灰熱挨擠的台北。可是可是,再怎麼亂也是自己的窩,出去一趟才知道回家多好,凌亂的招牌個個是我識得的中文字,公車上的高中少女說的每一句話都懂得,報紙電視整天砸頭砸腦的壞新聞爛政客惡八卦,都是身邊的事,整個世界是個二十四小時直播的大電影,奇情豔聞,無所遁逃。我平凡無奇,但我參與,紮紮實實的出飾一角。
最近忽然五年級六年級變成了世代分類的新名詞,連唱片行都賣起了專給五年級聽的懷念音樂,那些存在過的聲音像符咒,瞬間翻起記憶的最底層,為記憶解碼。十六歲時迫切的要追尋生命的意義,覺得這個問題無比重要。當時的國文老師也忒有耐心,我在作文本上長篇累牘的追問,人活著到底為什麼?存在的價值到底是什麼?到底有沒有真理?有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
這些問題如此要緊,卻也從來沒有得到解答。文字和語言都是冰山一角,能企及的往往超出我們想像的微小。我希冀從閱讀裡找到答案,老師說我們應該開始讀「小說」,這對我們是好的。我躲在閣樓上偷偷看嚴沁,那時瓊瑤都看完了,實在連玄小佛都拿來止飢。被父親發現我在看言情小說,我還挀挀有辭的說是老師要我們看的。現下想來那樣一個渴切文字的年紀裡,其實渴望的是自由,渴望解開那些從來不必說明就存在著的壓力,聯考,唸書,不必分辨的集體意識。美好的他方永遠在長大之後,是的,催促著自己快快長大。
黃襯衫的高中生每天一大早坐第一班三重客運的公車到中華路換252,冬日清晨將亮未亮的天色,一起等車的住在巷口的建中男生根本不必那麼早出門,只是為了下車時陪著從中華路走到小南門的一段小小路,說上幾句孩子氣的傻話。黑色的書包上別滿了各個學校的徽章,奇怪那個世代的學生多麼愛編校刊和做徽章,好像是一種儀式,表示為青春負責過,好歹留下一些印記。
沒有星巴客,沒有誠品也沒有那麼多逛不完的購物商場,記得西門町以前有個蓮園(名字不確定是不是對的),紅磚牆的三層樓建築,週末的時候很多高中生在那裡K書打橋牌,每次走進去都會有豔異之感,明亮寬敞的大玻璃窗,木頭桌椅和並不特別的果汁紅茶,這種救國團似的交誼中心,對我們來說就是最華麗的社交場合了。如同看到二三十年前的老國片,會詫笑當時女士們兩側翹個小尾巴的圓蓬頭,繫著腰帶的長洋裝、合身旗袍或是大得極誇張的荷葉袖,全體的不合時宜,時髦可真真是因時制宜,全然偏差不了一丁點。張愛玲酷愛的蔥綠配桃紅如若穿上身來上班,肯定一場笑劇。這時那時,再翻轉頭去看,果然自己就變成了二十年前的老電影。
時間也欺生,孩子的光陰走得快,人近中年就老練了,覺得時間像一條緩慢的長河,逝去的滔滔都可以細細回想,眼前只是一片深靜,闐然無聲。五年級假使真能算作一個世代,那真真是尷尬,學運恰巧生減,以前被約談被這樣那樣的白色恐怖沒有了,街頭遊行下鄉運動都像是另一種時髦的聯誼方式,題旨是大不相同,但形式倒有些神似。當年的學運大哥們果然現在也各就各位,什麼生鮮面孔一旦變成政客,竟然非常駭異的神似起來。幸好我們稍稍見証了一點歷史,這些學運大哥們即使在青春年少的當時,也熟諳政治權力的運作,包括情慾的操弄。並非一夜變臉,不過是小政客長大為大政客罷了。
而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讓人熱血澎湃的記憶,沒有在社團裡偷偷唸的資本論,沒有什麼大學串連,後勁和將軍溪變成一則一則分格的記錄片。每一次的下鄉都有熱情的民眾認養,帶著行李到陌生人的家,台北來的嬌貴學生,年輕就是一種資產,一種可能性。我們被供養而不自知。而受苦的人們指望著學生能帶來一點「什麼」?到底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通。直到現在媒體的力量被過分膨脹到惡形惡狀的地步,才稍稍明白,那個什麼就是「被看見」,還有什麼委屈比默默的受苦更難堪,更難以平反?
我們終究不是明星,不是救世主,更大群的是如我一樣的平常人,規規矩矩唸完大學,找份工作,灑掃應對進退,愈來愈像大人,愈來愈需要小孩子的原諒。志氣小了,原來就沒出息的自己,面對這個關鍵字是「寂寞」和「虛無」的華麗世界,深覺只要好好照顧自己就是不世奇功了。文字變成一個突襲部隊,隨時準備為我殺出重圍。
沒有什麼值得痛苦的大煩惱了,最嚴重的是不過就是已逾三十未婚女性必須在逢年過節的家族聚會裡忍受誰都可以理直氣壯的「關懷」。生活就是不大不小的瑣屑細節:換季的衣服,感冒的下屬,中午到底該吃什麼,家具要買IKEA還是文昌街,減肥的新把戲心得交換,以上。然而相對應也是,快樂變得好簡單,讀到一本有趣的小書;週末晚上去吃Skylark的捲披薩和烤布丁;冬天的時候上山泡湯,泡完用浴鹽搓出新身;喝到一杯好咖啡,最好在咖啡館還看到一個模樣很好的男人;自己煮一鍋熱熱的紅豆湯,寒冷冬夜裡蓋著毛毯邊看電視邊喫,如此。餵養身體的同時靈魂也沒有異議,同心同體就是這樣的太平好事。
文字,就是這樣酣滿之後忽如暴雨來襲,在深濃的靜夜,靈魂也安逸的與我對坐,不是質疑,只是想知道,時間滔滔而過,我到底想留住些什麼。
說話,寫字,飲食和傾聽,學著安靜面對平庸的人生,竟然變成我美好的功課。夜以繼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