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真實和虛妄的邊界只是一條細細的繩子,禁不起一點輕輕的扯動。文字總是試探著這個邊界,在文字的世界,真實與虛妄再如何曖昧不清,總還不至於翻山越嶺的欺上身來。只是文字持守的一點點堅持,在媒體的多元結合中崩解,真實和虛妄往往形成一種互文關係,彼此詮釋。
我們可以如歷其境的體會殘忍的凶殺、綁架、槍戰,所有的血腥都是可能,嗜血不再是惡魔的天性,我們愈來愈可以對荒謬習以為常,生活裡有太多演練版本讓我們學習冷酷。像傑克尼克遜在《鬼店》裡的演出,一個作家被放置在一個隔絕的密閉環境中,他在極度的自閉中開始瘋狂,雪地裡的房子,純白的地獄,有一個場景是兩個微笑的女孩,鮮血從密閉的門後滲進來,泉湧而出覆滿視線,在這部沉默而殘酷的電影裡,孤絕是多麼可怕的大力。然而,當我們透過媒體和許多人都如是親密,我們卻開始懂得殘酷。是的,殘酷。
我們的殘酷來自於對真實和虛妄的界線不再在意,漫不在乎,性愛或者政治,反正都不必追究真相,當下即是,歡愉的花朵從謊言的田地上長出來,豐美如,天堂。我們逾越了道德,逾越了秩序,逾越了聖經的教訓,我們從深深的內裡開始敗德,完全的,不再信仰什麼。
於是一邊看茱蒂佛斯特的《CONTACT》一邊忍不住要笑出來,電影大概有兩個重點(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誇張科學論證),一是溫情,一是信仰,聰明的女科學家因為不信上帝而被認為不足以代表地球和外星人對話,電影裡義正辭嚴的說「地球上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信仰上帝」,當信仰變成軟弱人們的鴉片,當信仰變成空虛心靈的可口可樂,我們其實是沒有信仰的,我們只在單薄的溫情裡保持身體殘留的溫度,只是依賴記憶,我們可以回到時間濯洗過的陰暗巢穴裡調養靈魂,像茱蒂佛斯特回到她和父親的星空下,懷抱著記憶繼續呼喚她的外星人(或父親)。
兩個半小時的夢境,旋轉著光影和色彩的星際幻境,輕淺的麻醉效果一接觸到冬夜的冷空氣就清醒了。模糊的夜色裡,台北像一個鼻息輕微的巨獸,黑夜的深處是許多眼神迷離的寂寞肉身。電影孵養的小夢在燈光亮起的時候黯然夭折,我們仍不經意的扯動著現實和虛妄之間那條脆弱的界線。試煉信仰。
大部分的時間我們處於一種亢奮的幻覺中,矯情的布爾喬亞,一杯咖啡即世界,時尚創造幻覺,燒花的綢緞復古的領口,可以殖民可以後現代,時尚就是玩弄歷史玩弄時間,時尚就是調侃一切,包括自己。寫論文的時候讀到贊.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致命策略》非常驚豔,他用「狂喜」來描述真實,「狂喜就是每個身體自身旋轉,直到喪失一切意義時的性質,並且以純粹而空洞的形式發散光芒。」旋轉的能量吸納了所有的美醜,一切都不再有界線,我們陷入旋轉的狂喜樣態中,這就是真實。
這就是真實。前一陣子因為工作的緣故陪同一群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政治犯回到綠島,那個美麗的小島曾經隔斷了他們的青春夢想,隔斷他們和所有親人的關係,荒廢的監獄在豔麗的晴日裡閃著清涼的餘光,老先生們喋喋不休的複述著那些陌生的,遙遠的往事,監禁、屠殺、絕望的等待,面向著海洋的低谷裡是他們難友的墳場,他們稱為「十三中隊」,因為獄中的編組共十二中隊,而此處,是另一個監牢,囚禁了永遠無法返鄉的幽魂。老人說,我們還可以回家,但是他們再也回不了家。
陽光下迴盪著時間的足音,那些含著淚水的故事好像不相干的,另一個世界的畫面。當時間輾過他們沾著血跡的身體,青春如是廉價,殉難如是荒謬,「安息歌」夾著海風逸入晴明的天空,什麼才是真實的,理想或是荒唐無明的人世? 老人指著岸邊的石塊回憶往日,吃力的搬回獄中築起圍牆囚禁自己,好荒謬但也好真切,也許,被囚禁的命運也是自己搬來石頭築成的吧。老人喟歎著。
被誤送進精神病院的瑪麗亞或是在嚴酷時代被入獄的理想主義者,到底那個更荒謬一些?寫著這篇文章的時候,所有電子媒體正全程轉播陳進興挾持人質的警匪對峙,徹夜守候著一個荒謬的夢境(現實),與罪犯親密的對話,彷彿是虛假的,然而一切再真實不過,謊言隨著不斷的轉述滋長蔓生。病床上,瑪麗亞喃喃的對著純白的牆壁說,借我一個電話用用,好嗎?
而這個迷亂的世界,借我一點真實,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