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從來不是在遠方

親愛的小舟：

　　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也許是節慶的緣故，也許是一個多月來的通話、通信讓我忍不住想看看你，昨天就這麼臨時起意，冒冒失失地跑到嘉義去找你。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結果發現你馬上還有課要上，當你叫我先掛掉電話，你會再打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你生氣了，氣我不事先通知的魯莾，但我卻沒有想到，二十多分鐘後你已翩然出現在我的眼前。讓你臨時和同事調課，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也很令我感動。

　　這一天半相處下來，雖然只是我們的第一次，但卻感覺好像已經認識你很久了。尤其是昨晚，你不忌諱我在情人節的冒然造訪，還帶我回家，讓我有機會見到你的母親和家人，雖然照面的時間很短，但是我覺得很替你高興，能有這麼開明的父母，和愛你的家人。

　　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失眠了，倒不是因為認床，你也沒有打呼或是什麼習慣害我睡不著；相反的，是你讓我抱在懷裡，嗅著你柔軟髮絲裡淡淡的乳香，讓我輕拍著你、哄著你，就好像哄著自己的小孩，直到你睡著，那份很自然、很放心的把自己完全交給我的信賴，讓我驚訝不已。等到你睡著了，生怕你睡不沈，我還是慢慢地拍著你，沒想到睡夢中的你稍做翻動，為了要找個更舒服的睡姿，竟就全身攀伏上來，你那滑溜的雙腿和我的雙腿就這麼交纏在一起，一時半刻，竟分不清楚是你的，還是我的，好像是天生一體的，就在那一刻起，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會有每一次和你通話都捨不得掛上電話，一抱著你就不捨得再放開的感覺。

　　那是一種“終於找到你”的感動。

　　於是我聽著你的呼吸聲，輕撫著你的肌膚，吻著你的眉額，感動得想無可自抑。

　　我，就這麼地失眠了。

　　今天早上走在 河堤上時，好想一個衝動告訴你：“讓我們在一起吧”，但是，始終沒有說出口。一來，怕嚇到你；二來，因為我發覺你還沒有走出來。

　　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發現，當我們聊天的時候，有五分之四的時間，你會談著談著就談到你和過去的他，談著談著你就會義憤填膺起來。我知道，你還沒有準備好，我也知道，當他帶給你的痛苦和你的憤怒還完全占滿你心裡的時候，你是沒有任何空間留給我或是其他人的。所以，我沒有開口，我只能等，等你走出來，雖然我知道，當你走出來的時候，你不一定會要我，但是我還是想以一個朋友的立場告訴你：

　　『緊握的拳頭，裡面什麼是也握不住的』

　　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像他一樣的，一種米養百種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偷吃，會背著你去三溫暖，會說謊，當謊言被拆穿時，態度還這麼惡劣。

　　不管未來你會不會喜歡上我，我是真的為你擔心並希望你活得快快樂樂的。就像我告訴你的：千萬不要因為一個挫折就失去了對人的信心，因為這是很可怕也很悲哀的一件事。

　　如果不信賴任何人，你要如何去愛人，又如何去接受別人的愛呢？

　　但是，我想現在的你可能聽不進去。今天離開你那兒，在火車上我一路想著：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你重拾對人的信心呢？想著想著，沒想到就睡著了，寤寐之間，突然一個夢境把我驚醒，在夢中，我們回到舊金山北邊，那個你念書的小城，雖然人不多，但來的都是最要好也最支持我們的親朋好友，在他們溫馨地環繞下，我幫你戴上了戒指，不顧眾目睽睽，只有滿眼你的眉眼和微笑，還有滿心的感謝，我深深地吻了你，而你也熱情地回報．．．

　　醒來的瞬間，掌聲、鮮花，還有你都不見了，只剩滿車交錯的酣睡聲與轟隆隆的鐵軌震動聲。不過前後一秒之差，竟是夢境與真實的殘忍剝離，當時百感交集，言語無法形容。於是我深吸了好幾口氣，前思後想，揣度自己的能耐和可能發展，再三反覆自問過好幾次：確定嗎要這麼做嗎？

　　然後，我才發出那二段簡訊給你：

　　「猜想你現在大概不能接受我，但相處這麼愉快，可以給彼此一個機會嗎？讓我們試著交往，如果一年後還是這麼愉快，而你也願意，我們就在2000年的情人節結婚吧！登」

　　「這一年我會努力存夠婚禮和度蜜月的錢，爭取家人的支持及得到親友們的現身祝福。我會換工作，搬去和你共度晨昏，請你考慮並給我回應。登」

　　我承認這大概是我一輩子做過的最瘋狂的一件事，但不管結果如何，我不會因此而後悔，只希望我的誠心誠意，能夠感動你一分一毫。只是為了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只希望看到你活得開開心心，就心滿意足了。

　　我知道，這可能對你太突然了，但是我記得你說過，你在舊金山修碩士時，曾參加過朋友的同志婚禮，我的提議對別人可能太大膽，但對你應該不至於，你的身分認同，和你家人的支持，都不是問題，唯一的問題，只在於我是不是你要的，還有你願不願意去相信我。

　　一直沒有沒有收到你的回覆，想打給你，卻發現你關機了，我想我大概是高估了自己，或是低估了情況吧，或者是你還需要一點時間吧。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

　　在想清楚前，不用急著回我，尤其是想直接回絕我，那你大可以再多想兩天還是一個禮拜，在你真正想清楚，回覆我之前，我都會一直在這裡，

等著你。

　　　　　　　　　　　　　　　　　　　　　　　　　　　　　　　登哥．1999.情人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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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哥：

　　不好意思，一個多星期沒有和你聯絡，這個禮拜我真的很忙。

　　另外，很謝謝你的抬愛，你真的是一個好人。坦白說，倘若在一兩年前有人對我這麼說，我會非常的感動，但是，今天的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我，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去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基本上，我已不是一個值得你這麼付出的好對象，所以我只能謝謝你的好意和關心，並祝你早日找到一個真的值得付出的對象。

把我忘了吧！

　　　　　　　　　　　　　　　　　　　　　　　　　　　　　　　　　　　　無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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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九日　天氣陰

　　今天上課的時候，差一點掛在黑板上，一整天心不在焉，滿腦子都還停留在前一晚．．．

　　昨天傍晚，室友阿祖那個死黨又來了，還帶來了新竹的石家魚丸，距離上回來幫阿祖裝電腦，大概也三四個月了，還是那一幅憨憨的大男孩模樣，真的很難相信，他和阿祖是小時候是同班同學，活像高三還是剛進大學的菜鳥，大概是阿祖和他女友操得太兇，折舊的太快吧！呵呵．這話要是阿祖或是他女朋友聽到，保證不准我去打他的秋風，不過阿祖的手藝真是沒話說，該開館子的，做什麼鳥流感的狗屁研究嘛！太可惜了。

　　不過說話回來，阿祖那個那個長得還可以的死黨，不知死活的，就躺在我的蹋蹋米上，一面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我那個不上釉的材燒素杯作品，一面自言自語地說著，他和阿祖的陳年故事，要不是阿祖有女友，我肯定懷疑阿祖是不是也和我是一國：

　　『我和阿祖啊，就像穿一同個開襠褲長大的，那種血濃於水的哥兒們的感情，你可不要笑我喔，還真的就是可以兩肋插刀呢！如果有一天阿祖有了難，只有我還有任何一點點能力，我一定幫到底，就算是為他去死，我連吭都不會吭一聲．．』說得好像好輕鬆喔，可是他卻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小孩拿了一把他不該玩的刀，隨便一砍一刺，我就鮮血淋漓，滿身傷痕了，更恨的是，我還不能反擊：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假如有一天你被阿祖出賣了，你會怎麼辦呢？」

　　『呵呵呵．不怎麼辦啊！我會幫忙數去鈔票吧．幫他看看這筆買賣有沒有虧錢，斤兩這麼足夠，賣賤了可不成．．』天啊，這太另類了吧！但是，他說得好輕鬆，搞不清楚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神經！你裝孝偉啊？」這神經大條，粗手粗腳的大娃兒，當真不食人間煙火？

　　『呵呵！你大概會覺得我在說笑，不然就是大笨蛋吧？』他突然坐起來，神情瞬間變了個人『但是，我要告訴你，其實我不是的。我當然知道把自己的最柔軟的心肝肺這麼大剌剌地掏出交給另外一個人，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但是，我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這樣做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知道阿祖是什麼樣的人，當我決定把阿祖當成一輩子的哥兒們，從此就不想再去擔心什麼，或懷疑什麼了，當然這會有潛在風險，但是我決定冒這險，就算是賭博一樣，輸了，就當我瞎了眼，願賭服輸，有什麼了不起；但是，我若贏了呢？』他邪邪地笑著。

　　「贏了會怎樣！」沒好氣的，最討厭人家吊我胃口。

　　「贏了，我會得到另外一個人掏心掏肺來換！」從他的神情，我終於看到他該有的年紀了，甚至更老更世故。

　　「就像我和阿祖一樣，我們從就國中開始就是同學，我也沒有特別去經營這段友誼，但是，我就是直覺的相信阿祖，把他當自己的兄弟一樣，心裡什麼爽的、不爽的，什麼壞事、糗事，都告訴他，他也同樣的對我，我從來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像自己這樣相信一個人、對一個人，將來會怎麼樣，但就在去年夏年，我終於知道了。」他彷彿掉入一個記憶的深淵，完全忘了我的存在，自顧自各地述說著．．．

　　「那時我去送研究所的申請書，隔壁所的所長，只看完了我的指導教導那還不滿半頁的推薦信後，就花了整整半個小時，只在勸我一件事情：教我出國念書。

　　他告訴我，像我這樣個性的人，一定要出國念，如果收了我，就是他自私，我告訴他家裡的經濟狀況可能不合適，他說念書是一輩子的事，可以先工作存錢再去。我不知道老闆到底寫了些什麼，只覺得受寵若驚。但當我打電話回家時，卻被潑了一身冷水：「他根本不想要你，當然說要說得這漂亮啦」

　　我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無法理解一個本來很開明的老爸，曾經也是一個當老師的人，在退休之後，為什麼會變得那麼多，竟然會懷疑另外一個師長動機不純正。還軟硬兼施說：出國念，對不起，一毛不給；在國內念，全力負擔。你要出去，你就是不孝，不把你老子的話當話．．．

　　後來在極度氣憤和絕望的時候，我撥了通電話給阿祖，那時阿祖正在高雄的火車站等車，在轟隆隆的噪音襯底下，他耐心地聽我叨叨絮絮地倒完苦水，然後只說了幾句話，而那段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阿祖說：你就去申請吧，錢不是問題，我還有五十萬存款，每個月還有存下一些錢，我可以幫你去問怎麼申請獎學金，然後再慢慢找工讀的機會，應該沒問題的，你就去吧。

　　說完阿祖就去趕搭火車回學校了，而我一個人握著話機，跌坐在地上，激動的不知道如何站起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家裡有五個孩子的阿祖，打從上大學開始，就不曾再從家裡拿過一毛錢，所有的學費、生活費，都是他四五點起床，騎著那台爛摩托車一家一家送報紙；送完報就進畜場，幫老師餵那些實驗家禽；上課之外一有空就幫老師做國科會計劃，大學就做完了研究所才該做研究計劃；每個學期都拼到拿獎學金；每天晚上和還要趕１到２個家教，週末更是排得滿檔；每個月都還寄兩萬塊回家，還要給女朋友零用錢。別人不知道，偏偏我看得太清楚，阿祖存下每一分錢，真的都是辛苦的血汗錢，這五十萬不知是他從多少個冷洌的清晨中，打著哆嗦一分一毫辛苦掙來的。

　　阿祖說要挺我出國去念，坦白說，我實在擔待不起，但是我知道這輩子交一個這樣的朋友。就算是明天掛了，也值得了，你說是嗎？．．．」

　　黑暗中，我沒有回答他。

　　他看不到我掉的淚，也聽不到我滴的血．．．

　　　　　　　　　　　　　　　　　　　　　　　　　　　　　　　白活了大半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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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四日天氣極寒

　　上週終於知道自己曾經犯了多麼大的一個錯誤。所以今天我決定去教堂讖悔，只希望為時未晚．．．

　　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回去，好像自從上回我誠心誠意地去求祂，但媽媽還是走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求過祂，也很少去找丁神父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後的今天，當我踏進了那一道門，竟然發現：那兒好像時光從來不曾流轉，那曾經給我過力量，感動過我的歌聲，聖母悲悽的眼神，陰鬱晃晃的燭火…一切都還是像六七年前一樣，而丁神父的笑容也還是一樣的親切，只是頭髮灰了些，沒想他竟還記得我，一看到就大聲叫出我的名字，害得我當場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還記得，年少時的我，不管再怎麼慌亂、失落、痛苦，神父總是那一派和詳，理解地聽完我吐完所有的苦水，然後就像個父親般，拍拍我的頭，對著我說：孩子，我們一起來讀經吧。再看到丁神父，真的很開心，尤其神父為我重開管風琴，奏起了那首曲子．．．

　　我就像個迷途多年終於返家的羔羊，再次含淚跪在祂的面前，手裡握著媽媽留給我的玫瑰念珠，一個字一個字，很真心誠意對祂讖悔，請求祂再給我一次機會，求祂幫助我：

　　『主啊！我終於回來看祢了，對不起，當年我不該埋怨祢的，祢的安排，都有祢的旨意，但是我年少不懂，只會怨憤，為什麼我所愛的人，甚至就連我親愛的媽媽，都通通都背棄我而去了，不管我再怎麼求祢，都求不回他們，從此我不再相信祢，也不再相信任何人。這些年，我一個人可走了好長好遠的一段路啊，好累好累啊。回頭看看，除了自己的背影，什麼也沒有。

　　主啊！最近我終於察覺你的旨意了．雖然我一直很不受教，但是，這次祢安排他的出現，我終於了解，祢想要告訴我什麼了：

　　在學會“愛”這門課之前，原來還有一門課，我必須要先學會，那就是“信任”。主啊！就請祢賜給我勇氣，讓我有足夠的智慧，先學會“信任”這門課吧！在學會這門課之前，我想我也不敢再奢望什麼了。

　　我不會再怨任何人了，如果祢有看到我媽媽，請你告訴她：我真的好想她，但是我一定會好好的，我會照顧好爸爸還有我自己，請她不要為我擔心。以後，我會常常回來的。請你祢保祐我爸爸，還有丁神父吧。

祢流浪在外的孩子。阿門』


　　前天早上又收到一封風景名信片，第五年了，主題依舊是燈塔，只是今年背景多了些風車，依舊沒有署名，其實不用署名，但我卻一直都知道那是誰寄來的，不會有別人的。

　　希望明年的情人節，就不用再收到名信片了。

　　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2004年情人節．





~ 圖 by Alex, 文 by Leon舊作, 原載於愛情謬論電子報第八講
　Postcard引自http://www.lighthousestampsociety.org/

延伸閱讀
● 其他的愛情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