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從來不是在遠方

　　認識我比較久的朋友，多半聽過我說的現身計劃

　　五年對朋友現身，
　　十年對工作現身，
　　十五年對家人現身。

　　自忖對一些知已的深厚友誼，應該最不會受一個性傾向的認知不同，而有太大的影響，而且，戀愛時的快樂與疑惑，失戀時的悲傷與失落，我也需要有朋友的支持，我不想在失戀最痛苦時，還得在最要好的知已面前裝出一幅快樂平安的假像。

　　其次我相信，十年工作下來，我的工作能力應該充分展現而且被認可了，那時就算知道了我是同性戀，應該也不致影響對我工作能力的評價。

　　而最難的一關就是自己的家人了，尤其是父母親，（其實兄弟姐妹我是歸到5~10年的現身計劃中的。） 所以我得要花更長的時間。算算15年後，我40歲，一直單身，又從不接受相親，也不交女朋友，就算沒現身，他們也該心裡有數了。

　　所以我有了這個三階段現身 計劃的說法．

　　　　*　對朋友現身　*


　　當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性傾向，是在我二十五歲的那一年．．．

那時我在外語補習班當班導，賺點外快兼上免費的托福課，有一回正好輪到我輪休，在後來聽同事轉述輪述那天發生的大事：

　　原來有兩位具有軍人身份的學員，那天因為在上課時，坐在最後一排，共看一本講義，上課時不專聽講在後面聊天，後來終於引起老師不滿，老師順口酸了他們：「後面那兩位同學，是不是Gay啊？」據說，下課後，其一位在軍中也任教官職的他，對老師提出嚴重的抗議並要求鄭重的道歉．．．

　　那時的我，在身旁周遭還從來沒有出現任何人是所謂的「同性戀」，於是這個八卦特別引起我的好奇。後來每次在課堂外，透過窗戶點名時，就忍不住多看八卦的兩位主角兩眼，發現他們兩人真的經常是窩在一起看同一本講義，在後面竊竊私語，我發現很有趣的事：

　　其一位長得是虎背熊腰，黑黝黝的臉上滿滿的落鰓鬍，頂著一頭鬆亂的捲髮，線條非常的粗曠，活像水滸裡走出的梁山大盜；但是不開口便罷，一開口就露餡了，那溫文儒雅的語氣，和內向害羞的個性，和外表大剌剌所給人的印象，完全連不起來。

　　另外一位，也是稍壯的身材，成熟穩重的國字臉，濃濃的眉，挺而厚實的大鼻，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張「天生的笑臉」，就算是沒有表情時，他還是一幅笑迷迷的樣子，也不知道上帝又是那天調皮，把人造成這德性，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會忍不住多看幾眼上帝的頑皮之作，上班前會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上班，他要是萬一翹課沒來，那一天，就好像洩了氣的皮球；如果上課前他有來領講義，那怕是他排在櫃台前的最後一個，就好像把一個「開心」的浴球抛進心中的小池裡，我的笑容和好心情也一波波地漾開來。

　　快樂的日子總有結束的一天，三個月快樂的日子過去了，終究到了他們快結業的時候，每近一天，我就一天比一天痛苦，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快再也看不到這樣一張笑迷迷的臉了。

　　我才第一次意識到：

　　我，竟然會為了一個男人而開始失魂落魄？！

　　我，竟然是同性戀？

　　而他，這個令我神魂顛倒的男人，我卻要永遠失去他了？

　　在這樣雙重的煎熬下，每晚踱步在學校的人工池旁，百思不得其解，愁悶不得解脫時只能躺在池塘的石椅上，面對滿天星空，苦笑著問蒼天，我何德何能？為何挑上我？就讓我做一個一輩子不識另一個世界的平凡人不是挺好的？蒼天無語以對。

　　那時的我，最後認定：如果有上帝的存在的話，這是就上帝和我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用來懲罰我的．而懲罰我什麼罪呢？懲罰我的自負與自戀吧！要讓我變成再也無法在陽光下抬頭挺胸，燦爛地微笑，自以為是地自負而快樂地生活著，而那個「濃眉粗曠天生笑臉的男人」就是對我最大的考驗。

　　暗戀是快樂的，卻也是痛苦的，二十四歲的我就在痛苦與快樂交相煎熬中掙扎著，但隨著暗戀對象結業日的接近，自己也愈來愈確定自己的性向時，快樂就愈來愈少，痛苦卻愈來愈多。

　　到最後，痛苦到快窒息了，卻沒有辦法對任何人開口訴說，我望著自己四樓的窗口只傻傻地想著，哪天蘊釀足夠的勇氣，乾脆一躍而下，結束這永無終止的痛苦和把這個秘密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情況，悄悄地帶往另一個世界，永遠埋藏起來，以免父母蒙羞，以免成為同學們的笑柄，成為親友間的醜聞，年輕的我，真的就只能日復一日地，任痛苦啃噬五臟六腑，最後終於到受不了的臨界點，我只求一躍而下，結束一切的痛苦。

　　就在我感覺我快被淹没的時候，大概是求生本能，讓我猶如伸手去抓浮木般去，我拿電話，打給了我最要好的兩位朋友，一位是國中同學，和另一位是專科的學長。

　　「怎麼了？」對方聽出我語氣不太對勁。

　　「我想我可能是雙性戀或者是同性戀」在不確定對方的反應之前，我決定說得比較不那麼清楚。

　　「你怎麼發現的？」於是我談到最近的困擾．．．

　　．．．我終於在他的最後一次上課快下課前，藉口有事，先下班，想在半路堵他，把那一封只寫了「祝你托福考試順利」和自己的電話的之類的短信，親手交給他。

　　向左轉還是向右轉，我只有50%的機率，我就在賭他會轉彎的地方，忐忑不安地那兒等著，一直等到下課了，確定所有人應該都已經離開了，我卻沒有看到他的踪影，我猜我大概是賭錯邊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我騎著摩托車就往他的營區的方向追去，一路騎瞪大眼睛找路，追了很久，終於追到他的營區門口，第一次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面對偌大的中正理工學院，卻不知該怎麼辦，總不可能像阿亮出超級任務般地一路問下去吧．如果，今天對方是個女生，此舉可能還會贏得一段佳話，如今，對方是個男生，我和他非親非故的，更不可能，只好怔在那裡良久，然後只好悵然離去。

　　「我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感覺，覺得見不到他，就好像地球從此没入沒有太陽照射的永夜一樣。」我蜷曲在宿舍的公用電話旁，臉對著牆，不敢讓偶而路過的同學看到一個大男生噙著淚講電話的樣子，「我想我大概是雙性戀或同性戀吧，我不知道．．．」

　　「沒有關係啦，只要你喜歡的，你就去追求，不管你是喜歡男生，還是喜歡女生，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了，這點小事，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想法，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會支持你到底的」說這話的是我的國中同學，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你確定嗎？我個人沒有什麼特定的想法，但是，我希望你要再想一想，確定一下，不是我對喜歡同性有什麼反感，只是，這是一條不歸路，而且，很辛苦的，你是我的朋友，如果能不走上這麼坎坷的一條路，我當然希望你走比較順利的路。」說這話的是我的專科學長。

　　我聽了他話，也覺得有他的道理，暫時把這件事情鎖進心底，暫時不去想它，直到三個月後遇到了我的初戀，我還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了，不過，那又是另一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的故事了。

　　那是我的第一次暗戀，也是我的第一次同時和兩位好朋友的現身的經驗。有了這次的成功經驗，以後的現身經驗，就愈來愈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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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多後，大學死黨騎車來我研究生宿舍幫我搬電腦去修，當時我和學弟在一起，由於單人床小，所以，我們捨棄了分別在走道兩邊的兩張單人上鋪，而在房閒的走道上打地鋪。死黨來了，看見了我們就睡在一起，我連考慮都沒多考慮，走出門外就和死黨現身了。死黨沒說什麼，就接受了，他說國外很多，這也沒有什麼，第二次死黨再來幫我搬電腦回來時，意外出了小車禍，膝骨碎裂，死黨的母親一直對我心生埋怨，但是死黨什麼怨言也沒有，往後的日子還曾幫過我許多的忙，老實熱心的他至今一直沒有交到女友，初是因為膝傷未逾，現在傷好了，但還是沒交到，但是，我為此還是自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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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國時的語言交換的義工朋友，我觀察出他應該也是，所以我也就現身了。在我回國後，年逾五十的Ross陸續告訴我後來幾年他和他認養的孩子（孩子父親酒後亂性對母親施暴，關進監牢，幾個孩子分別由幾位教友們認養長大）現身，和最熟的姐妹現身的故事。他告訴我，雖然他父母親都已經八九十歲了，有沒有現身其實都差不多，但他還是想在他們有生之年能對他們現身。因為他和孩子和姐妹現身之後，關係變得更緊密。他也很希望有機會和父母說出他？在心裡半世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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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社會大學認識了一個女同學，在我確定這個人是可以交的一個朋友時，我就直接現身了。在好幾沒有再交新的圈外朋友後的再認識的新朋友（發現自己年紀愈大，愈不容易交朋友），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再刻意隱藏些什麼。不過後來發現和女生現身和男生現身還是很不同的，男生現身後，還是那種淡如水又濃於血，哥兒們的生死之交；和女生現身之後，女生竟然誤把自己當成手帕交的對象，想要一起逛街分享小秘密，可憐的女同學就被終於受不了的偶給「嚴詞」糾正過。後來想起來還覺得不太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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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當學生友好訪問團的音樂老師想要幫我介紹女朋友時，離開學校十多年，團員和老師都一直保持著聯絡，大夥慢慢都有了歸宿，就只有我的感情世界對他們而言一直是空白的。老師的好意我當心領，但熟稔的程度，讓我不想欺騙她，所以我就乾脆直接現身，順便還和其中之一的團員現身，而那時的現身已經是十分老練的了。

　　這些年，聽到一些同志朋友去和圈外朋友現身的經驗，我發現有一個共通的現象，就是如果對方沒有“他是不是喜歡我？”的疑慮時，而也有一定的年紀和成熟度時，這樣的現身通常是順利的，而且會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因為，彼此會開始交換更深層的心靈世界的秘密。

　　但是如果，是去和一個自己所愛羨的對象而對方是圈外人去現身，下場通常很慘，友誼從此打上句點或是一個驚嘆號外加問號，從此，見面猶如陌路人，去現身的朋友，就會覺得雙重挫折，既得不到愛情，連原來暗戀的朋友關係都失去了。對這種情況的現身，我會勸對方，一定要三思。


　　　　* 　對工作現身 　*


　　三年前，有一回和小老闆（我經理）同車出公差，同行還有一另同部門的課長，這兩人都是一起搭配了好一段時間的同事，他們也都是愛家愛孩子的新好男人的典型。這一天，小老闆閒聊時，問：「什麼時候買車？「，還沒有等我回答，一連串的問題就出來了：

　　「什麼時候交女朋友啊？」

　　「嗯！？．．．」

　　「你是不是不想交女朋友啊？」（小老闆開始發揮他工作上，緊迫盯人的特長）

　　「．．．」 我繼續無言以對。

　　「你是不是有問題啊？」 （同性戀這三個字開玩笑還容易出口，遇上了一個可能真的是對象時，反而說不出口。呵。。）

　　「呵呵」 我只能先乾笑來扭轉 「我覺得我這樣過生活也很好啊，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啊」 （小老闆用「有問題」來代替同性戀，太不精簡了，瞧！我用「這樣」兩個字就夠了，哼！）

　　就這樣，一車突然沈默下來，五分鐘後，另一個課長再度開口時，已經把話題又轉工作上去了。不過，我知道，他們兩人心底都明白，我不是一般人，我要嘛不是同性戀，不然就是社交自閉兒，打算獨身到底。這樣最好，我不曾說謊，同事也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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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換到了新公司，也是新興部門，工作很繁雜，常常工作得很晚還沒回家，研發部門的主管，也是黃金單身漢，有一天就打趣的問我為什麼，常常這麼晚都還不回家？也沒有女朋友？是不是同性戀？

　　「啊！」本來盯著螢幕，一邊雙手在鍵盤上噼哩叭啦地回著信，一邊還和他稍為應和著一些沒有意義的話語，突然，我愣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我抬起頭看著雙手倚著我的ＯＡ隔間牆的他。

　　「嗯！有點！」輕描淡寫地帶過去，我又轉回去，繼續我的工作．．．

　　至今，還沒有完全地和工作職場環境現身，只是在有同事問要不要幫我介紹女朋友時，總客氣而斷然地拒絕掉「不用了！謝謝。」一段時間之後，也就不會有同事再問，不管八卦誰的事情，但至少在我面前，總是不會八卦到我身上來。

　　其實同一個辦公室裡，年紀比我大，學經歷都比我高深的黃金單身漢，還好幾個呢，大家也慢慢學會對這種敏感單身漢的感情世界話題，就避而不談了（除非大家都知道這個單身漢是很哈女生，很想結婚只是沒有對象），我想這也是活在這個世代的好處吧．

　　不過，我比較佩服的是我另外一個朋友，他在辦公室的電腦螢幕上和桌上貼滿的是男人的照片：有好朋友的，有偶像的．就是沒有一個女生的照片，進行這種無聲的現身之意，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佩服。

　　截止目前為止我出道了十年，但工作了七年，但我還不算完全對工作現在，其中的現實的考量，自然是有的，另外，也還算符合我一貫的策略：不說謊，但也不主動現身。所以對工作現身的故事，持續進行中．．．

…待續…

~ 圖 by Alex, 文 by Leon , 原載於Leon愛情謬論電子報第六講

延伸閱讀
● 漫漫長路(下)
● 其他的愛情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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