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25日 09:04

伴侶-4

【創業】

                 在你的愛情裡,流著流浪血液
                 我卻下注一顆痴情的心,想把你牢牢留在懷裡
                 受困思念的心,是多麼的難耐
                 像個赤足的人,在冰天雪地裡等待
                               ~受困思念


霸子:

  還記得那一首游鴻明的「受困思念」嗎?那就是我此刻的心情。你像夏季過境的雨燕,享受完此地的陽光,轉眼又要飛往下一站,而我只是一隻飛不遠的台灣藍鵲,你欣賞我一身美麗的羽毛,我卻羨慕你的青春和自由自在。是我太貪戀這個錯誤的美麗。

  沒有什麼經驗的我,根本沒有資格去評論你和他的感情,只是你的善感和才華,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但我不該利用你來捉住青春的尾巴,太自私了。你問我:如果早三年相遇,故事會有不同的結局嗎?坦白說,我沒有答案,感情的事太煩,不是我所擅長的,我也不去想這麼多,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將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而希望過去這半個多月來,留言板上的風風雨雨都將隨著我們消失,而終將回歸平靜,不要去怨你BF,一如我不會怨弟弟一般,他們的憤怒是可以理解的,至於其他的人們愛怎麼說什麼,就隨他們說去吧!好好念書!不要浪費了你的才華,這才是最實在的。

保重!
                                   成 1999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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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成。

  過去一個月,就像是上了遊樂園的雲霄飛車,一旦滑出的最高點,就是無窮無盡的衝刺、起伏、翻轉,半點由不得思考半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大自然的重力定則甩得七葷八素,愈想抗拒卻痛苦得愈厲害,只好放棄掙扎,任它擺弄,把五臟六腑徹底摔個過癮,置之死地而後生,誰教我好端端地沒事,卻上了車呢?我活該。

  但對於教練,我是心懷抱歉的,明知他就要去大陸了,而他一手調教起來當後援的我,卻臨場脫逃了。我想他是很失望的吧!但是,面對“家人重病,需要就近照顧”這樣的理由,除了接受,他又能怎樣?

  臨走的那一天,我帶了一瓶黑牌和一首親手用小楷寫的短詩過去,教練沒說什麼,拍拍我的肩膀說:「家庭還是最要緊的,先顧好了再說。」還塞給我二萬塊的紅包,說是給老人家買補品。我不肯收,他說不收就不要再叫他教練了,我咬著牙說謝謝,心裡卻是心虛得很。

  教練,對不起...

  關於別離 絕非無情無義
  多麼希望可以不帶任何悲喜
  我盼重生歸零 所以選擇了自我放逐
  只要您肯點頭示意...
  恩情猶存 道義原在
  再回首 也或許已非昨日春秋
  無言 儘管再多的不捨
  只能祝福
  只有祝福


  自從那一夜之後,很多事情都改變了。表面上阿水和以前一樣,還是很快樂地過每一天的生活,會努力搞笑;但是夜裡,他常常做噩夢,在夢裡掙扎,還會掉下眼淚。我常被他驚醒,趕快把他搖醒,告訴他:『哥哥在這裡,哥哥那裡都不去。』然後再慢慢哄他入睡,但是這一醒,我通常就睡不著了。只好起身,一個人在窗口,點起煙,回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真的被嚇到了,摟著阿水,那個曾經在我車禍時,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人,那個為了我不顧家裡反對、辭掉工作、放棄家裡的事業,搬來和我一起生活的人,如今在我懷裡,淚水和鼻涕模糊成一片,嘴角帶著白沫,發出可怕的磨牙聲,我搞不清我究竟做了什麼?可以把好好一個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你不要這樣嘛!弟弟,你不要嚇我啊!』

  我一直呼喚他,搖他,拍打他,但是,我好像搖的,只是一具掏空了的軀體,我的阿水,不在裡面,也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了,他好像,一直幽遊在另一個世界裡,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怕他從此飄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弟弟,我答應你,我再也不去找霸子,我們一起離開這裡,我們去賣蛋塔和泡芙,好不好?你回來吧!」那是我們曾一起做過的夢想。

  終於,他虛弱地睜張了眼:「真的?」

  我點點頭,他慘白的雙唇露出一絲微笑,然後昏了過去,去探他的鼻息,還在呼吸,大概是累了。然後,我慢慢剝開他一直緊握的拳頭,一排指印,烙在掌心,都掐出血了。

  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只不過是貪戀了一點青春的尾巴,沒想到,要付這麼大的代價。

  我們像是落荒而逃的犯人,從此,悄悄地消失在網路上,也消失在同志的社交圈裡。


  五月底,我和阿水都辭掉了工作,我們透過朋友的介紹,先找到了小吃工會,再問到了西點部上課的地點,那裡有選擇加盟的,也有純學藝的,就算是單一食品,有上一週的速成班,完整的要兩三個月,我們選了一個折衷的,報了一個月的課程。我們暫時借住一個朋友家,白天上完課,晚上就彼此討論上課的筆記,希望靠著兩個人的記憶,可以拼湊出師傅的完整的手藝。

  同一時間,我們一邊找開店的地點,一邊籌錢,台北的租金真是貴得嚇人,加上還要三個月的押金,我手邊並不是那麼多的積蓄,這樣扣一扣,再扣掉上課的費用,已經所剩無幾。家裡那邊自從我出社會,就沒再拿過錢,倒是我還固定每個月匯一萬多回去,幫忙繳房貨。還好我有一些朋友,只要打個電話,三萬五萬地還不是問題,就這樣零零星星地湊出來三十幾萬。最後,開店的地點選在新莊,租金不是那麼貴,但是一個月也要一萬八,電費一萬多也跑不掉。

  阿水本來還信心滿滿的對我說他,很多的親友都很疼他,短期借些錢來創業,應該不是問題,本來我還相信他說的,但是當他一個又一個的軟釘子碰回來的時候,我才了解到:他真的太不了解人情世事,對人性太樂觀了。事實上,前些日子,他家裡的錢通通都投進了成立的新公司,連房子都抵押下去,而一些親友們也投進不少,現在,根本不是一個好時機去借錢。最後,只有他媽媽偷偷塞給他五萬塊。

  阿水幫不太上忙,顯得很沮喪,我也只能安慰他:還好朋友借我的錢,湊一湊,勉強還夠買一個烤箱、發酵箱和相關的設備、材料,以及支付前兩個月的房租。吧台的部分是上課老師介紹的朋友幫忙畫設計圖和施工的,看板則是阿水找了學妹幫忙做的設計,至於裝潢的部份,因為我們沒有太多的預算,所以就自己去特力屋和家俱大賣場挑桌椅,順便買了一些有現代感的壁紙和工具,自己動手貼的,還去收集了一些畫滿食物的海報。還好在學生時代,我就是做海報和編刊物的,對於色彩的掌握和POP的製作還派得上用場,一些菜單和海報我就自己來,有些親手畫,有些用電腦製作...

  雖然有點克難,但出來的結果還說得過去。感覺上,就好像用自己的雙手在捏一坨不成型的黏土,至於未來會捏出什麼形狀?我也沒有把握,但是我告訴阿水:不必怕,只要東西做得紮實、好吃,客人自然會一個傳一個,假以時日,我們也可以做出名號來,未來我們還可以開連鎖店,收權利金呢!等到那時候,錢就會賺得更快更輕鬆,現在只是剛開始,苦一點是必然的。
  
  阿水:「我不怕苦,我不去奢望那麼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麼都好。」這個傻孩子...


  但是後來才醒悟,隔行如隔山,對於跨入一個新的行業,我太樂觀了。首先,為了遷就租金,我們的地點,並不是頂好,不過,我還是有刻意找在比較接近學校的附近,希望能賺學生的錢。但是一開張,馬上就碰到了暑假,學生都回家去了。沒什麼生意上門,我和阿水,只好一面互相打氣,一面繼續地研究如何做,才能把東西做得好吃。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常常失敗,不是太焦了,就是味道沒有抓準,而失敗的作品那也常常成了我們僅有的午餐和晚餐。但吃多了這麼甜的東西,總是會受不了,我們倆就會跑去附近江大姐的麵攤,兩個大男人卻只叫一份大碗的大滷麵來分食。江大姐常常看不下去,就會裝一碗到快溢出來的麵來給我們。

  就在錢快燒光的時候,還好學校開學了。開學的前兩個個月,果然生意不錯,第一次有盈餘,我們就開始分批還債,但是,錢用去還了部分的債務,兩個人的日子還是苦哈哈的。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看天吃飯,每天都祈禱著隔天不要下雨,因為一下雨或是遇上颱風,有可能連一個都賣不出去。

  後來賣了半年多,業績慢慢趨於平穩,但是大概新鮮感過去了,每個月結算下來,扣掉房租、水電、材料及分期還朋友的債之後,幾乎就沒剩下多少了,而我還是得每個月寄錢回去繳房貨。算一算,兩個大男人,就這麼點盈餘,還真是不合算。所以,我曾經不止一次叫阿水乾脆回去羅東,幫助家裡發展事業,店裡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他家那個事業雖然做不做得起來,還是未定之數,但是萬一賭對了,有可能就發了,好歹賭它一把,總強過兩個人死守在這裡。但是不管我說什麼,他就是不肯回去,寧可陪著我窩在這小店裡,苦哈哈地過日子。

  我也不止一次想過要如何擴展我們的業務:打廣告、改裝潢、買五送一...,但是根據我觀察的結果發現:蛋塔紅起來才是沒多久的事情,怎麼一下子連鎖的蛋塔店已經開得滿街都是,而堂本家脆皮泡芙的門巿,每一個都比我們好,比我們漂亮。我當然知道怎麼改進,才能和他們競爭,但不管怎麼做,都還是要錢啊,我們連債務都還沒有完全還清,那裡還有本事再去籌一筆錢來做升級呢?只好繼續苦撐...


  雖然我們刻意低調,離開圈子,不和任何朋友來往,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我們開店的事情,還是慢慢傳開了,後來,陸陸續續就會有圈內的朋友來捧場,甚至還有不認識的人跑來。

  「那傳說中鬧到滿城風雨那兩位響噹噹的人物,原來就是你們啊!?呵呵...」酸溜溜的,說得像是來參觀活化石一般。聽完就教我一肚子火。

  「來者是客!咱們開門就是來要做生意的,管他用什麼心態,有錢賺最重要。」阿水還是比我有肚量,永遠笑臉迎人地招呼客人。

  是啊!有錢賺最重要,但是也賺得太沒品沒格了。回想我以前在公司裡,上上下下,不管是職位再高,對我都還尊稱一聲:「小老弟」,在這裡,賺不了什麼錢,還要讓人評頭論足一番,想了就嘔。等到這些“澳客”走了,阿水就會開始作怪、搞笑,來逗我開心。唉!他總是那麼樂觀,就算我們過得苦哈哈的,他還是永遠像不沾鍋似的,每天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坦白說,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他,日子可以過得這麼單純。

  當然也有好朋友會來關心,有朋友知道我對網路創業很有興趣,還特別介紹了做SOHO族的朋友來給我們認識。那是我第一次見到Jose,白白淨淨,方頭大耳的,左耳還戴了一個小小的碎鑽,眼鏡是方形無框,但是邊緣裁切成鑽石表面般的稜面,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自信和霸氣...


  我們創業的美夢,在做了半年多之後,終於破滅了。雖然很不甘心,還想如何另起爐灶,但終究迫於現實,每個月的信用卡債、向朋友借的債務、家裡的房貸,和戶頭裡頭常常剩不到四位數的日子,逼得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

  八月初我在一家日資企業賣自動販賣機的公司,找到一份跑業務的工作,為了我上班方便,我們搬到林森北路的一個六七坪大的小套房。我才剛進去新公司沒多久就發現:這是一家暮氣沈沈的公司。上上下下,就算是年紀最小的,也都至少都大我五歲以上,所有的好“位置”早已被佔滿了,但是我不在乎,因為,我真的很需要錢,需要每個月固定進帳,可以讓我還債、付信用卡、付房貸、付兩個人的生活開銷...

  至於阿水則負責善後的事,一開始先把店的營業時間縮短為半天,然後一邊找人頂店,一邊找工作和找房子。後來阿水終於找到一個在號子裡當營業員的工作,不過這個工作似乎不太合適他的個性,所以只做了兩個多月就沒做了。沒有工作的日子,他就窩在家裡當賢內助,幫我洗熨衣服、煮宵夜,不然就是一個人玩 Play Station,我看他愈玩愈沈迷,有時忍不住罵他浪費生命,他也聽不進去。至於店呢?卻始終沒有頂出去,所有的吃飯傢伙就只好賤價賣進二手巿場。算一算,和朋友借的債務算是還清大半,這一年就當是學了一課。  


  進公司的第一個月,我開著公司車,帶著六盒名片,跑遍了全省的經銷商,不管他們的地點有多偏僻,我都一一親自去拜訪,每當一離開對方的公司,我馬上就在名片背後,寫下對方所有的特徵,和背景資料。等到週末時,我會再把所有名片翻出來複習一遍,直到我有把握下次見到面,或是一接到電話,就能立刻接續上次見面的話題為止。這一招每一次都管用,不管有沒有看到人,每次我都聽得出他們的驚訝,因為我相信,沒有多少只見過一次面的業務,就能很自然地叫出他們小孩的名字,能記得問最近設備還有沒有上次那個故障的問題...
  
  沒有多久,老闆就注意到我了,因為每一個經銷商都和老闆稱讚我,說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麼勤快、工作這麼認真的業務。很快地,老闆就常常找我,去幫他做這個做那個了。從此開始,只要總部有人來,或是有客人們來台灣,老闆總會點名要我做陪客。  
  
  
  那時候應酬喝酒是常家便飯,常常得硬撐到把客人打發掉,然後自己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在路旁吐得淅瀝嘩啦的,常常得打電話給阿水,讓他來幫我開車,救我回去。回家後,他會用一些蕃茄汁、醋和其他不知什麼碗糕的東西,打出一大杯怪怪的解酒液強迫我喝下,還會用熱毛巾來幫我敷臉,然後幫醉得一攤爛泥的我脫衣服、幫我洗澡。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像這樣在外面打拼事業,回家就有人照料得好好的,老實說,這感覺還蠻不錯的...
  
  表面上我每天穿得西服筆挺,光鮮亮麗的,但是私底下,我常常為了搞定每個月的生活開銷而傷透腦筋,因此我拼了命地工作,只想用加倍的努力,趕快在最短的時間賺到錢,把債還清,早日擺脫這種「一文錢逼死一個英雄好漢」的陰影。但是這樣拼了命地工作,每天東奔西跑,常常三餐都不正常,壓力又大,加上一個星期喝四五攤的日子,沒有多久,我就因為喝酒而喝到進了醫院了。

  其實平時腸胃偶而就會隱隱作痛的,但是吃點東西就會比較不痛。那天是因為遲到,一進去就被客人要求要先罰三大杯台啤,後來混了一些約翰走路,結果肚子愈來愈不舒服,我一想:『慘了!空腹喝酒最傷。』趕快塞了一些食物,但是這次吃東西也沒有效,還是痛,但是在客人面對,我也只好忍著,硬撐。最後還是老闆的秘書機伶,當她發現我臉色不對勁時,就溜出去從外面打了電話給我,教我編一個藉口離開。在酒店的門口她告訴我:我的臉色慘白,最好先去醫院看看。
  
  但是我沒聽她的,還是決定先回到家,看看情況如何再說,結果硬撐到家後,就痛到在地上打滾,那種痛就好像在身體裡面不知名的某個部位,用許多細針不斷地刺著,又好像有人用手在我的身體裡面,一絲一絲地撕扯下每一條肌纖維。痛到我全身冷汗直冒,不斷顫抖。
  
  阿水看我這樣,顧不得唸我又喝酒,馬上就開著車送我去台大,在路途中我不停地呻吟,他一邊開車,一面安慰我:『就快到了!就快到了!』等到我們真的到醫院的時候,突然那疼痛卻消失了。不過醫生說:那代表胃已經出血了,甚至是穿孔了,如果是胃穿孔,得馬上動手術,不然引起腹膜炎甚至是敗血症就慘了。

  推進手術房的時候,阿水緊緊握著我手,眉頭深鎖,我很少看到他如此地憂慮。

  我堆起笑容告訴他:「不用擔心,我會沒事的。」
  
  他點點頭,捨不得地放開了手...


  在我手術後,阿水每天送湯餵藥地守在我身旁,幫我張羅這張羅那的。常常在半夜,我被傷口痛醒的時候,發現他這麼大個人就窩在那張小小沙發上睡著了,走廊的燈光由門上的氣窗透進來,灑在阿水的臉上。看著他滿臉的倦容,我突然很感慨:
  
  原來我也只是一個平凡人,也會倒下,也會有需要別人的照顧的一天。

  回想起過去這一年的點點滴滴:霸子事件、創業失敗、一文不名、工作到瘋掉,直到胃穿孔開刀,躺在這那裡都去不成...

  我發現,我甚至無法帶給他幸福。
  
  我不禁會去想像:

  如果二年前我們沒有遇到彼此,今天是不是會好一點?
  
  至少,我如果還是單身的話,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繼續全力衝刺我的事業,而阿水也可以去找到一個有能力去照顧他的人,這樣今天就不至於會落到這般田地。  

  傷口仍舊隱隱作疼,我想了很多,但是都沒有頭緒,最後我決定:這工作是不能再做了,其它的就等出院再說吧...

  
註:
【受困思念】原唱:游鴻明 作詞:姚謙  作曲:游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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