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從來不是在遠方

親愛的：

　　今晚的親善大使任務徹底失敗了．以下是檢討報告，敬請審閱裁示．

　　認識魯快九年了吧，久到兩個人都不復記憶當初是怎麼開始認識的，只記得兩個人在ＭＳＮ上的對話，像是下一盤不計時又不見面的棋，我下了一子，然後就又忙我的事情，等到再回頭，不知道何時他已經來下過下一子，又輪到我下了．對話的內容沒什麼營養，不外乎相互消遣、吐吐工作苦水、或是我哭夭一下單身或是失戀的哀怨，但是友誼就是在這樣有一搭沒一搭沒什麼營養的對話裡建立起來．

　　認識沒多久，甚至沒見過面，魯就開開心心地談起戀愛了，做為朋友的自然為他高興，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描述了另一半提出要求：從此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不再和圈內的朋友來往．初次戀愛的他，沒多想什麼，就答應了．這麼多年他也的確這麼做，不再去認識新朋友，除了我例外，繼續當他唯一的圈內朋友．畢竟這點小樂趣是工作一個很好的抒壓的方式．於是我和他的友誼就此轉入地下（”地下情人”有聽過，”地下朋友”倒沒聽過，還真有意思）

　　原本我以為身為同志就註明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命運，但遊學的那一段經歷，當親身去參與紐約和舊金山同志的社團和社交生活，除了讓我對同志的身份完全認同，也對同志之間有沒有純友誼這件，有了肯定的想法，原來同志和同志之間也可以像異性戀者有正常的社交圈，同時擁有愛情，友情和親情是可以實現的，沒有什麼必要一定要犠牲什麼．後來的我終於變得坦然接受自己，以真實做自己，要追求同時擁有愛情，友情和親情的均衡人生為目標．

　　因為掙脫了很多的束縛，不願再受任何沒有必要的拘束，對於魯甘於和犠牲友情去成就愛情，卻不放棄這段地下友誼，很多時候，我是存疑的、戲謔的看待：人真的可以只有愛情，沒有友情的活下去嗎？也許魯做得到，但是我做不到．如果我的愛人對提出這樣的要求，在我還有理智的情況下，我想我是不會答應的．

　　一如我其他的好朋友和我的關係，這麼多年來，魯和我一直都是淡淡的君子之交，他總是幸福地談論他那口子如何如何，取笑我再不找個伴，就人老珠黃了．每次我總是邀他改天帶另一半一起出來吃飯吧．但是，心裡明白這大概只能是我虧他的笑話之一．尤其是當年我硬把他拖去參加一個好朋友的網友會，事後被發現之後，差點鬧分手（每次看到陶美惠拿著綠色小包包說要離家出走，一定要謝安室深情地看著她說出那三個字，然後那電子花車音樂就開始響起的時候，我就會想到魯），為了求全，魯把我說成了同學（哇哩咧！我這麼年輕，那時又變成了你同學了，還你老師哩！），保證以後絕不在發生，好說歹說，連哄帶騙地，終於把另一半留下來．從此他自廢武功，更不敢跨出任何一步了．

　　看到我終於找到了你，開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還幾乎對所有認識的親人，朋友，同學現身，實現了我那最初的理想：可以同時擁有愛情，友情和親情，做最真實的自己．魯在友情上的需求似乎又慢慢覺醒了，魯羨慕地告訴我，他會朝這個方向努力，我賭他不敢挑戰這個禁忌，所以還是逗他說改天請他們兩位一起吃飯囉．他笑笑說下回下回．沒想到這回他真的開口了．老實地和另一半鋒告白:其實我不是他的老同學，而是在他們戀愛之前就認識的朋友．聽說鋒果然有點生氣，但是終於安撫下，而且同意了一起吃飯的事．

　　魯以為以我和你這麼正面的形象是可以扭轉鋒對於其他同志的既定印象，而接納同志之間也可以有純友誼的正常社交．一度我也這麼以為．我忘了人總有錯估情勢的時候．

　　今晚的飯局是在士林那裡吃的，真的好戲是在飯後的咖啡開始的，不怕死的我，單刀就直搗黃龍，問起了鋒對交朋友的看法，因為挑釁意味太明顯了，縱使我語氣說得再怎麼婉轉，仍無法避免場面的嚴肅，心裡暗叫不好，我該不會害魯從自失去了結交朋友的機會，鋒說他並不會限制魯交朋友，只是對於我所說的正常社交，社團，吃飯，讀書會，覺得我太過樂觀，也許我是這麼正面健康地從事這樣的活動，但是其他的人是因為有相同的想法才這麼做，還是有不同的想法和目的，才去配合著好像喜歡從事所謂的正常社交，就算是明知人家是恩愛的鋒ouple，不定那時還是介入人家的感情．他沒有不信任魯，相反地他很愛魯，但是，人心啊！世事啊！叫他如何相信．

　　還好那時你打來的電話及時救了一把，電話後我直接跳開這麼敏感的話題．談起了鋒的工作和嗜好，情況明顯好轉，因為從１５起就開始打工，對於工作上的自信和對於人性的醜陃面經歷滄桑，讓年紀其實不大的他，有著超齡的成熟與世故，他刁煙和講話的樣子，像極了我故事裡的阿成，一個年少得志，外冷內熱，本質其實不壞的小老頭．

　　我們就這麼一路清談了兩個多小時，魯幾乎都沒有開過口，有時若有所思，有時挑挑眉吊吊眼珠子，不以為然，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以那樣其實他早就很了解，再多聽一次也沒有差別的無聊神情在旁玩弄著他的外套，一個年過四十，平時幽默多話的魯，今晚竟像隻倦貓，百無聊奈玩弄著毛線球．

　　11點我說該是回家寫信給你的時候了，見好就收，我以為這一次的親善任務，雖然沒有成功，但也沒有失敗，至少，後來的話題，聊得熱絡，那少年老成的鋒一度化開始冷峻的眉頭，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是的，他幾乎沒有笑容的，既使愛人在身旁，也不曾看到那不怕犯眾怒甜得令人蛀牙的情人間的笑容，鋒對情感的態度似乎是老一輩的、傳統的，裡頭悶燒得高熱，但總被自尊的外表遮掩了下來，輕易不形於顏色的．

　　回家之後，我在線上遇到魯，謝謝他們的招待，打聽飯局之後的反應如何．但是壞就壞在我的賭性，我賭那時鋒應該在旁邊偷看，但是會裝作沒有這件事，於是我也裝作不知道地評論起今晚的觀察：

　　“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堅持自己的想法，他歡迎挑戰，但是你太nice，所以寧可順著他也不願挑戰, 以免吵起來，長久下來.，他掌握了你們之間的發球權，主控場面．你因為愛他，就算有些事情你不一定贊同，他不一定永遠是對的，你也還是吞了下去，所以，時間久了，他的霸氣和你的內傷會成等比．．．”

　　一直沒有回應的那頭，開始暴烈的回應：

　　“我想當你跟一個人的關係不夠深厚的時後最好不要去批評，因為您可能會判斷錯誤，這就是我今晚跟您說的，交一個朋友不是一天，是需要觀察跟謀合的，所以你不了解我們的相處之道，還是不要以你主觀的角度來看我們．．．”

　　雖然沒有看到表情，但是由那回應得既急且猛，我幾幾乎可以看到到那憤怒到發抖的雙手和佈滿血絲的眼珠．

　　我問鋒相信魯嗎？他說他相信魯，但是無法相信他的朋友，因為對方是否是真心，還是另有意圖，會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這一段如雷轟頂，因為那正是我曾在初戀時對愛人說過相同的話，那時他在我強力的要求下，把一向借住時會睡他房間的老友，支到冷冰冰沒有床鋪的書房去打地鋪，過了十二年，我仍清清楚楚地記得初戀的愛人那很受傷的表情，因為我竟然不信任他面對問題時的處理能力．

　　我又問鋒相信魯判斷的能力和處理事情的能力嗎？他回答語焉不詳，暗示著還有許多我不了解的事情曾經發生在他們之間，我是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去了解真實的情況，所以，根據這片面之詞或是短短兩個小時的觀察去下判斷，是不對的．也是不公平的．憑藉過去幾次當過成功調停人的經驗，誤以為自己就是箇中好手，出師無往不利的我，真的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錯在我以管窺天，以為用同一套說法就可以應付所有的情況，幫助每一對朋友．

　　鋒的強勢用在工作上是很好的領導者特質，但麻煩的是，他在兩個人的關係上也沿續了這樣的習慣．其實魯真的問題不在有沒有社交生活和結交朋友的權力，而是在這樣強勢主導的兩人關係裡，如果有意見不同的時候，他是沒有說不的權力的，因為，他說不過對方，也說不動對方，如果再堅持的話，有可能代價是分手作收，因為霸氣的另一半是從不忌諱和他抓雙對賭的．而他已經年經太大了，膽子小了，再也賭不起這麼大的籌碼了．

　　只好強自隱忍下來，節節敗退下來．

　　經過一晚的思考，我有了不同的想法：交交朋友也許只是一個榥子，一個連魯自己都不知道的榥子，他真正想要的和需要的，其實是我和你之間那種全然信任和尊重的關係，或者是鋒有一天會體會他曾經是這麼一路隱忍過來，而疼惜他的貼心，第一次真正地先忘記自我的想法而去關心魯心底的感受問題，而不是兩個談論的邏輯對不對．然後，告訴魯他可以把心底話說出來，做想做的自己，過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不必擔心他因此而翻臉、離家出走或是分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有沒有朋友，有沒有社交生活都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對於信不信任其他的朋友這件事情，因為受到成長經驗的限制，其實很難要求每一個人都變成相信人性本善，那幾乎是一輩子都不太會改變．但是，如果讓我回到十二年前，在那個不信任他未曾謀面的朋友情況下，我又會怎麼處理呢？

　　現在的我，應該會改變方式，如果可能，我會先去認識一下他的朋友再做判斷，畢竟那他的老朋友；如果沒有機會認識，那麼我會把我的疑慮告訴他，說相信他，但是我不相信人面對誘惑時的抗拒能力，然後讓對方針對這問題做回應，也許，他的回應該結果仍是一樣的：把老友支到書房去睡，但是因為方式不同，感受卻大不相同：因為不是我規定他這麼做，他只能被動地接受而受傷，相反地，而是他因為愛我而主動願意為我這麼做，這樣一來，兩全其美了，我的疑慮消失了，而且我是尊重他信任他的，他也不會有什麼不舒服，因為他可以展現他是有能力處理好事情，來表示對我的重視的．

　　也或許他會強力保證，要我不必擔心，要我相信他，但是，我會按耐下心中的疑慮去相信他嗎？現在的我，也許還是會的，我會告訴他：我當然知道風險是有的，一如我知道，信任人就是把自己最柔軟脆弱地方展示給別人，讓別人有機會傷害到自己，但是我更了解，愛情如果無法全然的信任，如果不能冒這一點風險，這感情的基礎也太薄弱，遲早還是會垮的．而勇於相信別人，不是不知人心險惡，而是更成熟自信地相信，就算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自己仍可以很快復原，連最壞的情況都不怕的時候，那麼還有什麼好怕的呢，能藉此讓愛人知道，我對他的信任和尊重他的判斷和處理事情的能力，而不去矮化他，那麼會比什麼禮物都更珍貴的．

　　緊緊抓在手上，鳥固然飛不走，但是卻有可能被自己不慎捏死了

　　只有放開手，仍會舊飛回來的鳥，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當然啦，現在的我說得輕鬆，就像終於克服了懼高症的人說的話一樣．但是對於還沒有克服懼高症的人，再多的信心喊話，可能都是徒勞無功的．就算打死他，他也不肯放開緊抓的雙手，因為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反應，只有那一天，他自己摸索出來，高處雖然危險，但是保護得宜，其實也沒那麼可怕．他才會終於體會放開心胸，登高遠眺是多麼地令人感動與美好．但是，有沒有這機會有此體會，得看他自己造化了，很多事情，只在人的一念之間，那個念頭轉不過來，外人是怎麼樣也幫不了什麼忙的．

　　我想這一次的親善任務應該是徹底失敗了，但是我也上了一課，不要輕估問題嚴重的程度，也不要輕易去介入朋友的感情問題，萬一失敗，會幫了倒忙，甚至連朋友都當不成，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要以為別人家的聖經和我們家的用的是同一種文字．鋒回得好：”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看來，我還有得學呢．

　　對於老友魯，我只能說Sorry幫了倒忙，不知留下的爛攤子他該如何收尾，只好祝他Good Luck!

你的．
2006.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