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7,2008
【朱伏】原是陌路人(四)
早知道不該邊寫邊聽Romeo & Juliette的音樂劇Orz|||||||
感謝吾友Lychee的刪改>////<
早上開始吹起北風。
也才經過了一個禮拜,曾經以強勢姿態佔據整個視界的緋紅,逐漸為枯槁的朽黃所取代。經由清
晨稀薄日照,覆蓋冰霜的草葉展現出的光芒比鑽石切割的表面更為潔淨。從玻璃窗內遠眺被薄霧
包圍的廣大庭院,朱聞心想今年冬天來得可真早。他推開窗戶,一道凜冽的寒風迎面而來,向來
不畏寒的他也不禁縮了縮脖子。
關起窗戶,朱聞又重新躺回床上。負責整理花園的園丁們展開了他們一天的工作,那些在晨霧裡
四處交談走動的身影,也慢慢喚醒原本睡夢中的宅邸。
一尾養在小池內的錦鯉這時探出了頭。
這真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假日清晨,百無聊賴的朱聞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伏嬰應該還在睡覺吧?」
等他把掩住嘴的手放下時,走廊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步止於門前,白絹明障子上映出兩道彎腰
鞠躬的人影,是管家前來奉請朱聞下樓進餐。他隨口應了一聲,尾音才剛落下,房門就被輕輕拉
開,一位負責管理鞋履的侍女恭敬地把鞋子放在門溝外的小階下。
自廊上木格窗照射進來的日光,灑落一地的明亮。
步下鋪設地毯的樓梯,朱聞想起昨晚父母應梨本宮家的邀請,連袂赴了伊都子妃殿下所舉辦的歌
會。他開口詢問雙親是否已經回來,在得到「公爵夫婦尚未回來」的答覆後,朱聞只是淡淡的說
了聲「是嗎」。沉吟了一會,他轉頭要求管家把早餐端到位在主屋東北處,可以看見後院那棵大
銀杏樹的小廳裡。
反正獨自一人坐在正堂的飯廳裡吃飯也沒什麼意思。朱聞挑起了左邊的眉毛。
在這棟位於青山,擁有近八十位僕從的廣闊官邸裡,目前僅能聽見朱聞行走於大理石地板上的皮
鞋聲。那些佇立一旁的侍者們,低垂的雙目正漠然地窺伺年輕主人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如雪崩般向朱聞襲來。
屋內那幾盞自巴黎運來的水晶燈,也因為在白天裡失去了作用而顯得格外寂寥。
朱聞不自覺加快了走過長廊的速度。
等到伏嬰出現已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
清亮的馬車蹄聲由遠至近,在車伕弄響車上的鈴鐺後,朱聞家的警衛們打開了鐵製的雕花大門,
讓洞院家帶有金色徽章的馬車沿著橡樹下的砂道向前駛去。馬蹄踏著道上細沙,掀起了陣陣沙
塵,連同被北風吹落的枯葉,在天空下交織成一道砂色的漩渦,慢慢,漩渦漸趨平緩,最終停
止旋轉。
洞院家的隨從跳下車打開車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伏嬰那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鞋尖上映著午
後的天色。
伏嬰今天穿了件過膝的英國薄大衣,豎起的衣領隱蔽著細白的下巴,他邁開沉穩的步伐,衣擺在
暖色調的冬陽中閃耀冷冷的光澤。等他踏上第一層台階,直覺似的抬頭仰望,午後的陽光還是稍
嫌刺眼,他半眯雙眼,二樓玻璃窗內的朱聞正朝他打招呼。
看著洞院家主從二人走入大門,朱聞招來了位侍者,對著他耳言幾句,話才剛說完,侍者面露難
色,但朱聞則果斷地表示︰
「沒關係,就說是我的交代。」
朱聞走到二樓大客廳前的白玉欄杆旁,往下注視正在玄關與管家筱山對話的伏嬰,同時也留意到
立於伏嬰身後有五步距離的隨從,手上拿有一個用紫巾包裹的禮物。
「日前雙親回京都老家訪親,昨日才回到東京,這是他們兩位帶回的銘物,是龜末廣的點心。」
伏嬰別過臉,手戴白手套的隨從立刻把禮物交給了篠山管家,篠山必恭必敬地把它置於精美的銀
色托盤上,隨後鄭重地回話︰
「十分感謝您與伯爵夫婦。不過,公爵夫婦目前正在休息,請容在下稍後再呈送。少爺在樓上的
書房等候您。外套請交待給僕人們即可。」
伏嬰仰起下頷,站在樓梯附近的朱聞對他做出一個小小的鬼臉。
兩人並肩走在往書房的通道上。
行經擺設在轉角處插有白色秋牡丹的七寶燒花瓶時,朱聞輕輕地撞了下伏嬰的肩膀,口吻輕浮地
打趣道:
「穿成這樣,真有那麼冷嗎?」
聽到這句話,伏嬰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你親身去外頭走一走不就知道。」
朱聞握住伏嬰的手,只握了一下,隨後放開,那指尖上的涼意蔓爬上朱聞的皮膚,他覷了對方一
眼,伏嬰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波動。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走在一起。
與和式的寢室截然不同,朱聞的書房是一個維多利亞式的房間。地板上淡鵝黃色的羊毛花草地
毯,搭配紋理雅致的核桃木家具,乳白色的窗簾輕盈地飄動,在地毯上留下一抹溫柔。進入了這
個純粹私人的空間,伏嬰的神情顯得輕鬆不少,朱聞將門關上後回頭一看,伏嬰已經坐在靠近左
邊書櫃的緹花錦緞沙發椅上,他雙腿交疊,身體斜倚絲綢靠墊,右肱支著溫潤的彫刻把手,平靜
的眼裡或多或少透露一股倦怠︰
「不過是覺得車內有些悶,搖下車窗想透氣,一路上的風吹得我頭疼。」
朱聞緩步行至伏嬰身後,他伸手拍拍伏嬰的臉頰,俯下身的時候也順勢撫上伏嬰的額頭,他以兩
人才聽得到的音量安慰著︰
「你先休息,等一下就會好點。」
嚅囁幾句,伏嬰拿開朱聞摩挲自己臉頰的手,無可奈何地說︰
「唉,本來只是疼,被你這麼一拍,現在是暈了。」
一絲低笑溢出嘴角,朱聞才正想多說些什麼,門外敲門聲響起,侍者們在得到朱聞的應允後魚貫
而入。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托盤上的東西放到桌上,原本只布置著花朵的桌面,現在擺上了紅色紋
樣的俄羅斯茶具與點心盤以及放在小銀盤內的溼巾。不過,在看到用百合花紋水晶瓶盛裝的琥珀
色液體時,伏嬰眨了眨眼——Louis Xiii De Remy Martin。他與朱聞彼此交換著眼神,後者歪了
頭小吐一下舌頭。
「你要怎麼向姨丈解釋?」
伏嬰保持原來的姿勢對著準備坐下的朱聞壞心眼地笑了起來。
朱聞起先只是扯了扯嘴角, 執起小壺替伏嬰斟上一些俄式濃茶,而後露出一種惡作劇得逞的表
情︰「這就要麻煩你這位共犯幫忙想想辦法。」
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伏嬰不可置否地聳聳肩膀。因為肩膀的擺動,胸前的衣襟也略為隆起了一個
小缺口,從朱聞的角度看去,剛好可以瞥見那裸露的一小截肌膚,他拿起另一把大壺準備要添加
白開水的動作也不禁頓了一下。
「還是俄國茶好,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坐正身子,細啜了兩口茶的伏嬰,放下茶托與茶杯,邊捶著自己的脖子邊向朱聞笑道。
「好雖好,但是過程太麻煩。」
朱聞點了兩小匙蜂蜜到伏嬰的杯子裡,他的膝蓋免不了觸碰到伏嬰。
「謝謝你。不過,繁複的東西總是特別吸引人,人們不總是把它當成文化的象徵嗎?」
伏嬰幫朱聞倒了點檸檬汁,檸檬清新的香味馬上滲入裊裊的茶香中,隔著氤氳的香氣,伏嬰瞟
了眼朱聞的睫毛。
「看來,我在你家受的陶冶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成效,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這種繁複的美感。」
朱聞稍微往前傾了身體,跟著層疊而上的是萊姆酒的淡淡酒香,他的手指相交於下顎,視線落在
伏嬰的嘴唇上。
「你說這個叫沒有成效啊……」
隨著干邑白蘭地的瓶蓋開啟,一種高雅的芬芳頓時壓過所有的氣味,伏嬰鑑賞似的把玩百合花狀
的瓶蓋,朱聞笑得直揉眼睛︰
「你確定這種說法可以說服我父親嗎?」
「不知道。反正,公卿家的教育總是沒武家來得嚴格。」
伏嬰用小銀調羹緩緩攪拌,杯裡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也好,省得他老人家老是叨唸我在你家待了那麼多年,貴族的優雅風範還學得七零八落。」
朱聞夾了一個檸檬皮放進茶裡。黃色的果皮在深色的液體中像極了皎潔明月,卻比月光更加真實。
「不過,你要是真的這樣說,那可要拜託你替無辜的表弟--我,向父親大人好好說明一番。」
勾住杯耳,細細啜飲著杯內的飲料,伏嬰微偏過頭,細長的眼睛含有幾分笑意。
「喂,你太過分了,這樣我是進退兩難,喝了我的茶趕快幫我另外找個理由。」
朱聞開玩笑地拍了拍伏嬰的大腿,伏嬰把茶杯放在茶托上,他的手若有若無的壓著朱聞的手背︰
「恕我無能為力,你去禱告應該更快才是。看看這杯不合時宜的蜜酒茶能不能感動上帝。」
「你啊,真是讓表哥傷心。」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伏嬰才會開朗得像個十七歲的青少年。
窗外暮色漸濃。
地平線上的民家升起溫暖的炊煙,路上推著車的小販扯開喉嚨,高聲地沿街吆喝,雜著小孩子嘻
笑哭鬧的聲音,乘著晚風,溶入東京市內的各色聲響裡。
伏嬰蹲在沙發椅後的書架前,酒精帶來的微醺讓他的腦袋有點發脹,視線也略為迷濛,他呼了口
氣,檀香木的味道飄蕩在鼻尖前,他睜了睜濕潤的眼睛,用手指滑過一排的書籍,最後,停留在
其中一本上。
伏嬰站起身,正翻開封面時,朱聞剛好轉頭過來,艷麗的霞光映出封面上的燙金字體,朱聞忽然
提高音量喊出來︰
「啊,那本不可以動,拜託,請趕快放下它。」
被他嚇一跳的伏嬰莫名其妙地瞅了驚慌的朱聞一眼,他翻過書面,恍然大悟地說︰
「日記這種東西不是應該要放在抽屜裡鎖好嗎?擺在這裡幹什麼。」
「也只有你會去翻它們,平常又不會有人去碰。」
朱聞轉而向前伸了個懶腰,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椅子的布面。
伏嬰有些掃興的闔上本子,準備將它歸回原位,一張長形的紙條這時從日記本裡掉了出來。伏嬰
持著書半蹲下去拾起它,碰到那張紙的瞬間,他認出這是家裡拿來臨書的杉原紙。
十三年的歲月悠悠逝去,墨跡上的金箔還留有當年的光輝。
正納悶伏嬰怎麼沒動靜的朱聞斜斜地往後方看去,他見到伏嬰那被夕照渲染成粉薔薇色的手執著
同樣色彩的杉原紙,夕陽把紙張的邊緣染得更加紅艷。
伏嬰略垂著頭,五官跟表情隱沒在書架的陰影中,可以看清的,是他紅梅色的側邊面頰與脖子,
不知道是出於夕暮還是未退的醉意?
朱聞聽見了自己胸腔內那股劇烈的悸動。
「沒想到,你還留著這張……」
伏嬰慢慢從暗處轉過身,先是閃著黑色光澤的鬢髮,酡紅的臉頰,挺直的鼻樑,微翹的唇角,以
及澄如春水的雙眼。此刻他的嗓音有著五月藤花的明媚。
「留著……可以……看看自己的字進步的程度如何。」
朱聞對自己為何做出這種幼稚的回答感到相當困窘,很難得,這次伏嬰只是苦笑地說︰
「你的字啊,倒是越見瀟灑。」
伏嬰回到沙發旁,靠在朱聞位置的斜後方,他再次端詳著手中那張陳舊的紙,抿嘴一笑之後,開
口吟詠上面朱聞以拙稚筆法臨下的,藤原敏行所做的和歌︰
「 つれぐの ながめにまさる 涙川 袖のみ濡れて あふよしもなし」
(霪雨漲淚河,袖濕難見卿)
那是幼小的兩人,頭一次不再使用<<小倉百人一首>>的習字本,而是直接壯著膽子,落筆在白
紙上。自從升上初等學科後,朱聞就很少聽到伏嬰用這種古雅的腔調吟唱和歌,最近一次,好像
是還在就讀中等學科的時候,伏嬰與同學在典禮上,吟誦天皇當年的敕詩。
在他的凝視下,伏嬰閉上眼睛,把紙張抵在自己的鼻尖,彷彿想確定往日薰染的香氣至今是否還
存在。
「浅みこそ 袖はひつらめ 涙川 身さへ流ると 聞かばたのまむ」
(淚河殊太淺,未及淹全身)
彷若靜止的時間開始流動,朱聞蘊含笑意的吟唱聲將伏嬰從過往的日子裡喚回現實。那是伏嬰在
旁邊寫下,由在原業平抱持促狹心態做出的返歌。其實,伏嬰一直覺得朱聞雖然老是唸錯拍子,
不過,那種富含感情的聲線還沒人學得來。
也許是黃昏給予的真摯擁抱,還有空氣裡細微的騷動,與一些自兒時就無法理解,直到現在仍然
懵懵懂懂的情緒,好像有種看不見的力量,將它們纏繞成甜絲絲的憂鬱。
「可以借我支筆嗎?」
伏嬰心情愉快地問著。
朱聞起身走到書桌旁,他拉開椅子,請伏嬰坐下。隨後從抽屜中挑出一支紅色賽璐璐的鋼筆遞給
伏嬰,他也順手點燃了桌燈,伏嬰翻開一直拿在手裡的日記,指著最外層的空白頁問︰
「你介意我在上面寫字嗎?」
「只要不看裡面的內容都可以。」
伏嬰抿著嘴伏案書寫,流暢的字跡行走於書頁上,朱聞倚坐桌角,他的影子覆蓋了伏嬰的左手與
幾個花體字母,他起先仔細地研究著,到後來是皺起了眉頭,當伏嬰寫到最後幾個單字時,朱聞
眼裡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光亮。
「Ich fahr, weiß nicht wohin,
Mich wundert's, dass ich so fröhlich bin.
伏嬰
大正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訝異?你訝異些什麼?」
朱聞揉搓伏嬰的頭髮,其實,他有部分原因是高興有自己看得懂的單字。
「Und deine Meinung?」(德語︰你說呢?)
再度撥開朱聞的手,這次伏嬰的神情幾乎不見最初的黯淡。
「Tu sais très bien que je ne parle pas allemand!」(法語︰你明明知道我不懂德文。)
雙手環胸,朱聞揶揄地回答。
而後,他聽見了伏嬰的笑聲,很像他回憶裡那個輕輕一碰就會響起悅耳鈴聲的小土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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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嬰寫的那兩句德文意思是︰我前行,不知該往何處;我訝異,我竟是如此喜悅。
關於和歌︰ つれぐの ながめにまさる 涙川 袖のみ濡れて あふよしもなし
如果以現代的念法應該是 つれづれの ながめにまさる 涙川 袖のみ濡れて あふよしもなし
棉被唸的是古典日文。
和歌原文跟譯文部份,是採用張蓉蓓教授翻譯的<<古今和歌集>>
學習院從明治時代開始就規定高等科的學生除了英文外,必須在法文與德文中擇一或擇二
當作必修語言,這項規定一直沿用到現在。朱聞說的那句是朋友贊助的^^。
引用URL
跟您分享我的心得~
對!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我們都處在這樣的迷思中,
一方面怨嘆老天沒有多給我們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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