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3,2008
【朱伏】原是陌路人(三)
這天晚上,伏嬰做了一個很奇異的夢。
那是一個荒蕪的沼澤,水面下佈滿濃密的水草,周圍的樹木沉重得像是被淋上一層厚重的瀝青,
斑駁的樹葉在黑暗中透出幽幽的綠光。伏嬰站在垂頭喪氣的蘆葦叢中,低垂的草尖親吻著死寂的
沼面。他低下頭,發現自己赤裸的腳竟然是透明的,濃綠色的植物在他的腳底下扭曲得不成形狀。
一隻夜鴉的屍體在水面上載浮載沉。
此時,沼澤的對岸傳來陣陣充滿哀傷的哭泣聲,那是比促音更為急促,是劃破空氣的琴弦,在耳
膜留下刺痛的餘韻。伏嬰想往前尋找聲音的主人,可是,身體似乎是被釘死在冰冷的大地上,動
彈不得。他認得這個聲音啊,這是再熟稔不過……
漸漸的,哭泣聲轉為微弱的飲泣聲,伏嬰看見一雙纖細的手撥開蘆葦叢,一個年輕的男孩從草叢
中向沼澤處跪爬了過來,跪著的男孩始終沒抬起頭,他顫抖著青澀的肩膀,手指緊緊抓住泥地,
略帶紅色的頭髮左右不停地搖擺著,伏嬰想出聲去呼喚他,卻發現自己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只能呆呆的看著彼岸傷心不已的男孩,而那繚繞在空氣裡的哭聲,彷若猛然斷裂的細弦,在他
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而後,緊捆住他跳動急速的心臟,於心頭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的傷痕,鮮血
緩緩的滴落。伏嬰用手指緊緊握住衣領,他覺得發自胸腔的疼痛,已經讓他透不過氣來。
「你,到底在哭什麼呢?」
伏嬰虛弱的喃喃自語。
男孩伸手撥開沼澤的水面,伏嬰看到水面下有張緊閉著眼睛的慘白臉龐,那是他自己的臉。
仰頭看著天空,高掛於天際的下弦月,讓伏嬰想起小時候曾經在圖畫書上讀過,那是夜晚陰慘的
微笑。恍惚之際,月鉤旁彷彿出現個小小的笑渦,慢慢的笑渦逐漸擴大,整個天空扭曲變形……
手背碰到墊褥外的榻榻米時,伏嬰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睡意正濃的眼睛,試圖使自己清醒一點,隨後,從溫暖的被窩內坐起身,隨著起坐的動
作,原本蓋在身上錦被也滑落到了他的下腹部。
窗外是赤墨的夜色,西風在庭院裡凋謝的櫻樹上呼號,伏嬰透過絹綢窗幔的縫隙看著已經向東偏
移的新月,有那麼一瞬間,夢境中那詭異的天空又重回到他的眼前,伏嬰忽然覺得有股寒意湧上
心頭。他蹙起眉頭,左右搖晃著腦袋,想把剛剛的幻覺給趕出腦海,最後,伏嬰輕輕的吁了口氣。
黑暗的寢室內,只有放置於四周的金色屏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這是伏嬰出生的那一年,由京都
圓山四條派的畫師特別向他雙親獻上的立春寒櫻圖,在右方屏風與窗戶下的紫檀木矮櫃間,有隻
陶製的狆。伏嬰記得,那是朱聞贈送給他的,至於送禮的原因,好像是因為他家養了十多年的狆
老死的關係吧。回想起這件事,伏嬰臉上浮現一個清淺的笑容。
可是,當伏嬰看見牆上掛鐘的時針指向〝4〞這個羅馬數字時,他發出了一個小小的哀號,隨及
朝後躺去。一碰到枕頭,伏嬰還蹭了一下,他拉上被子蓋住自己半個頭部,輕閉雙眼,幽靜的室
內只聽見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房內那隻陶狆仍然沐浴在屏風淡金的光芒裡,遠方的天邊逐漸顯露牡丹色的破曉。
伏嬰在淺眠中迎接清晨第一道曙光。
朱聞他們就讀的學習院,依舊因為前院長乃木將軍夫妻的殉死而喧騰著。
剛開始,朱聞也對前院長這種充滿樸質古風的武士道精神深為感動,不過,時日一久,他也覺得
有些厭煩,特別是大部分的學生們一提起這件事就會表露出一種極為崇拜的表情,這都讓朱聞有
點受不了。當然,這種有可能在學校被當成大逆不道來看待的情緒,他是不會說出來,除了在閒
談間會跟伏嬰聊到。伏嬰則對這件事不予置評。
朱聞坐在教室內的位置上,看著斜前方窗戶旁空著的座位,邊聽著同學吹噓他們假日晚上在新橋
的茶室與藝妓們玩樂的情形。
「……她們啊,會把紙片含在嘴裡,接著用嘴放到酒杯裡,這時,可要把酒給喝掉,紙片再這樣
傳給下一個……」
「這有什麼好玩的,倒不如跳探戈舞那才有趣。」
「真是無聊,最好玩的就是看她們跳《下雨天》啊。」
說這話的富商子弟還做出藝妓們將裙擺撩到大腿上行走的動作,惹得教室內所有人一陣哄堂大
笑。
「咦,朱聞君,你有去玩過嗎?」
「當然沒有,我母親管得可嚴了。再說,我父親去那種地方也從來不會帶著我。」
說著,朱聞還兩手一攤,裝出一臉無奈的樣子。週遭的笑聲更響亮了。
「這樣吧,我Father上次還叫我可以約要好的朋友們一起去放鬆一下,你也一塊來吧。」
一個武家華族的少爺搭著朱聞的肩膀邀請著。
「也順便邀一邀洞院君,如何?」
聽到伏嬰的名字在這個話題中出現,朱聞差點被自己的唾液給嗆到。
「別開玩笑了,洞院君怎麼可能跟你們去那種地方。」
向來跟伏嬰頗有交情的子爵兒子立刻回嘴。
「說的也是。」
在大家的認知中,伏嬰冷清的形象實在很難跟尋花問柳這件事聯想在一起。
「早安。」
教室門邊響起了伏嬰慵懶的招呼聲。在他走進教室時,除了班上同學們的招呼外,朱聞朝他露出
一個笑容,伏嬰也對他微微一笑。
「洞院君,你今天沒去社團啊?」
當伏嬰坐到自己靠在窗邊的座位時,坐在他前方的同學轉過頭來問他。
「沒有。太晚了,我不想去。」
伏嬰把學生帽跟書包放進自己桌內時這麼說著。
「剛剛大家才說到你呢。」
「講得這麼大聲,我在走廊上都聽到了。是說,要是去新橋的玉川屋我就去。」
伏嬰回過頭,對著後方揚起一抹輕挑的微笑:
「上次玉菊小姐曾經答應我要再跳一曲《北州》,最後竟然失約,真叫我好生傷心。」
「玉菊?」
一聽見這個名字,剛才還在嬉鬧的少年們明顯提高了聲調,朱聞則用驚奇的眼光看著伏嬰。
玉川屋的玉菊,是被公推為東京花街的花魁之首,以男舞而富盛名。這也難怪大家會驚訝不已。
「原來洞院君喜歡的是玉菊這種冷美人。」
「我還是覺得活潑的春子合我的意。」
伏嬰只是笑一笑。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手錶,距離第一堂課還有三十七分鐘,他忽然站起來,看了
還坐在椅子上的朱聞一眼,朱聞意會般地把頭往教室門口一偏,伏嬰對同學們笑著點過頭後,就
走出教室外。朱聞也跟在他的後頭。
在木造二樓高等學科的教室附近,有個涼亭,周圍是小小的幾何形花壇,花壇外有條通往血洗池
的叢林小徑,多風的秋天裡,小徑上滿佈飄落的紅葉。伏嬰原本打算往血洗池的方向下去,可是
他實在睏到極點,於是他走到亭子內後,拍一拍長椅,就往椅上躺下。
朱聞經過早已乾枯的花圃,朝伏嬰那裡走了過去。他走到伏嬰身邊,拍掉長椅上的落葉後也坐了
下來。感覺到頭頂前方有股溫暖的體溫,伏嬰閉著眼睛說︰
「在教室裡趴著睡覺會被說話,而且又吵得要死……」
「你倒是很會選地方。」
朱聞側著臉看著蜷躺在石椅上伏嬰問道︰
「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伏嬰張開眼睛,望著亭外群青色的晴空回答︰
「是真的。」
「你什麼時候去過那種地方?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
朱聞真的有點愕然。
閉起眼睛,伏嬰答得有點不耐:
「你想到哪裡去,那個是今年家族例行的賞花會中,大伯父請來的。」
伏嬰口中的大伯父,指的是西園寺公爵,在今年二月的憲政擁護運動後就完全離開政壇的前首
相。朱聞印象裡,他是一個相當風雅的長輩,與自己的父親曾經是一同留學巴黎的同窗。
涼亭旁葉片早已轉黃的茶樹下,有隻小麻雀正輕啄地面的泥土,教室的玻璃反射著耀眼的秋陽。
朱聞沉默的盯著伏嬰的睡臉,在他長睫毛下依稀可見昨夜沒睡好的痕跡,他捏著伏嬰肩胛的部
份,輕聲地說:
「你昨晚在幹什麼?」
「做春夢吧。」
伏嬰的聲音已經快被鳥鳴聲所掩蓋。
朱聞瞪大了眼睛,原本還想要繼續問下去,只是,伏嬰平靜的鼻息似乎開始冒出幸福的小泡泡,
其實,伏嬰只要沒睡飽就會胡說八道,朱聞也只能笑著搖頭。大腿附近那柔軟的頭髮,隨著伏嬰
平穩的呼吸,隔著靛色制服褲的布料,輕輕搔著年輕的肌膚,朱聞的心裡油然泛起一股酥酥麻麻
的感覺。他溫存地撫摸伏嬰耳朵與頭髮,伏嬰臉上細細的汗毛在日光下,呈現淡淡的顏色。
不知過了多久,在睡夢與現實迷濛的交界中,伏嬰聽見上課的鈴響。他掙扎的從椅子上爬起來,
一臉無奈地說:
「這堂是飛鳥井的課。」
「啊,他的課要是遲到可就糟了。」
陽光照在兩個朝教室方向奔跑的身影上。
直到放學為止,朱聞還是沒能知曉伏嬰夢境的內容,後來,伏嬰也沒再提過這件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