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eus sont les etes

伏嬰就這樣定睛地凝視著朱聞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收起自己尖銳的視線。

在朱聞蒼日看來，好像冬季裡凝結的冰雪一點一滴地崩解。伏嬰忽明忽暗的眼波，是融入湖水的
冰晶，於陽光照射下，映出如同彩虹般的光輝；還有上下扇合的長睫毛，則是停留在花辦上振翅
欲飛的蝴蝶。那種的神態是如此的淡漠卻又親近，以致於朱聞能看見他微啟的嘴唇內，那細白的
牙齒與粉色的舌尖。

驀然間，朱聞覺得自己似乎在期待某種東西。只是，伏嬰緩緩舒開皺起的眉頭，以一種感歎的口
吻說︰「唉，你呀……真是個傻瓜。」

朱聞眯起眼睛，轉而眺望前方餘波盪漾的水池。他心想，也許，剛剛有隻蝴蝶暫時棲於水面上，
而那些細緻的波紋並非由秋風帶起，是蝴蝶飛走後遺留下的痕跡。

夜裡，與難得在家的雙親一同用過晚餐後，朱聞回到自己的書房內。

原先是想將尚未讀完的小說看完，可惜翻沒幾頁，朱聞便失了興趣。他自椅子上站起身，踱步到
離書桌不遠的窗戶旁，他抬起左手抵著窗框，入眼的是下午與伏嬰曾經並肩而坐的草地。而在廊
上燈火照不到的林木內，僅有星光映照在葉尖上，看著新月下的庭院，朱聞想起了童年時代的往
事。

尚未入學前的朱聞蒼日，曾經在伏嬰家中渡過一段很長時間。在他的記憶裡，姨丈洞院伯爵位於
本鄉的官邸，始終籠罩著一股悠遠的寂靜。長屋外那個一經奔跑就會嘎嘎作響的木製走廊，吊在
樑柱上的金魚土鈴，在絹鼠色的夏日黃昏中，發出清脆的鈴聲，以及那些有著京都式裝扮的女人
們，她們笑起來時，還會如同王朝時代的女性般，用和服的衣袖遮住微笑的丹唇。

小時候的朱聞與伏嬰，常常跑進洞院家收藏著皇室珍貴書籍的藏書間裡玩耍。
 
轉動鑰匙，推開木門的咿呀聲中，外頭的陽光照進充滿霉味的黑暗空間，流動的白色光線裡，飄
浮著細小的落塵。這個時候，伏嬰會與他手牽著手，穿梭在各個書櫃間尋找所謂的寶物，有時候
是家裡的下人們為了防範老鼠而丟在地板上的栗殼，或者是家中長輩童年時曾經翻閱的讀物，不
管發現什麼，兩人都會相視一笑。

與朱聞家這種明治維新的功臣之後不同，伏嬰的家系是源自九清華中的西園寺氏，代代皆以博識
而聞名。鎌倉時期也曾經出過三位皇后，正因為如此，所以深受天皇們的信賴。

也或許是長期受到古老家風的薰陶，讓伏嬰在理智中，仍然保有舊日貴族那種曖昧矇矓的優雅。
這跟朱聞身上雖說是善感，但實際上是屬於綢緞般鮮明的色彩，有著莫大的差別。

恍惚間，朱聞的耳畔響起一陣遙遠的聲音……
 
「間庭宿草無復掃，虛院孤松自依聲。
但見平生風月處，春朝花鳥慘人情。」

那個聲音似乎是黑夜裡綿延不絕的海潮聲，一波又一波，從遙遠的深海拍打而來。他分不清楚，
到底是他自己，亦或是回憶中年幼的伏嬰在吟詠姨丈教導的漢詩？

朱聞緩緩地把眼尖自窗外的景色移到核桃木製的書桌。桌上檯燈散發出溫暖的燈光，他注意到燈
座旁有個維多利亞風格的銀製相框，裡面放置的，是他跟伏嬰剛上學習院初等學科時所拍攝的相
片。在朱聞家洋館的大廳內，兩個身穿制服，背著黑色手工書包的小男孩，彼此手拉著手。朱聞
看著照片裡與自己一樣，頭上戴著縫有金色櫻花勳章學生帽的伏嬰，他似乎不怎麼高興，小臉上
表情十分凝重，站在他旁邊的自己，幼稚的眉宇間則是隱藏不住的雀躍。

朱聞早就忘記小表弟當時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在鬧情緒。他凝望著框內的小伏嬰。外頭的樹木藉著
月光，在相框的玻璃上留下斑駁的樹影，看著看著，朱聞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