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ritical‧批判書寫的

之前我介紹過北美與西歐在八十年代以後的幾個重要的理論和認識論轉型。（參考以下的網頁連結）。這週要來講更具典範意義的認識論轉型，那就是大家耳熟能詳但又似懂非懂的「後殖民主義」（post-colonialism），及其所啟動的後殖民視野（post-colonial perspective）以及在知識界引發的重新認同「第三世界」和「殖民地主體」的所謂後殖民書寫/重寫（post-colonial re-writing）運動。

▼ 關於我之前介紹過的女性主義理論轉型參考書，可以找以下連結閱讀：

● 推薦女性主義/性別理論轉型之中文教科書：

（一）顧燕翎等人共同編寫，《女性主義的理論與流派》，（女書出版：台北） 

（二）Patricia T. Clough（夏傳位譯）《女性主義思想：慾望、權力與學術論述》（巨流出版：台北）

（三）Vanessa Baird（江朋親譯）《性別多樣化：彩繪性別光譜》（書林出版：台北）  

● 另外，我也介紹過幾個代表性轉型理論家及其作品：

 （一）黑種女性主義對「種族，性別，階級」等多重霸權交互建構與主體性重建書寫（The social complexity and hegemonies, 以Patricia Collins的Black Feminism為例） 

★ 補充一下：P. Collins 之後還繼續（1）編了一本具教科書架構的讀本：Race, Class and Gender: An Anthology.（她從黑種女性主義立場理論出發，整合後殖民再思對女性主義理論的改寫，將兩性架構轉化為結合種族與階級的分析多重霸權的書寫架構，後來又寫了：（2）Fighting Words: Black Feminism and the Search for Justice, 以正式加入「後殖民反思」運動中最關鍵的主體重寫行列！不僅如此，她前兩年又出了兩本有趣的書：Black Sexual Politics（2005）, 以及From Black Power to Hip Pop（2006）. 進入大眾文化和黑種音樂中最具爭議性的性政治和嘻哈音樂中去跟群眾對話。可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不然應該以PH Collins為一個主題來閱讀。因為她是一位既深刻又值得研究生關注的黑種女性主義理論家，沿著她的書寫，你會發現這個黑種女性主義學者在80's及90's這二十年間，如何經歷一個自我也是歷史的認識論轉型！

（二）陽剛氣質之重新建構與研究（Kenneth Clatterbaugh的男性氣質研究為例） 

（三） （現代性）反思性與社會建構論：性特質，親密關係與自我認同之轉型（reflexivity and the reflection of modernity, re-theorizing sexuality/ intimacy/modern self, 以A. Giddens為例） 

（四）女體/身體政治和主體性重探（retheorizing (female) body politics and subjectivities, 以Iris M Young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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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後殖民理論如何提問： 

西歐北美地區在八十年代浮現的後殖民主義（postcolonialism），作為理論或作為認識論所引發的理論化思考轉型，其影響層面相當廣泛，也很深刻。尤其是當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持續擴大進行的今日，這個批判和提問還是相當有力量，她的影響因而也還在持續中。

在我的介紹脈絡裡，比較偏重「問題意識」的脈絡闡述，讓我暫時把它稱為某種「後殖民提問」（post-colonial problematic），或者，「後殖民批判」（postcolonial critique）。既然是一種提問，一種批判，那麼這個論述到底是在針對什麼樣的歷史脈絡（historical context）提問，針對什麼樣的權力或價值體系（structure or value system）進行批判？到底想要提出什麼新的問題（problematic）或新架構（framework）呢？ 這些都是我們在認識這個理論轉型時，需要面對和深入的地方。

我把這個批判視野所企圖「問題化」的幾個基本面向，分別列出如下。你讀書的時候，需要把這些問題意識放在心底，閱讀不同作者的理論書時，隨時向自己提出來進行反思。（為了要讓你瞭解掌握重點，所以我暫時把一些現象簡化，也把問題淺白化。希望你把它當成一種「引介」，切勿當成一種解答！

  ● 閱讀後殖民主義理論書的重要問題化面向（Dimension for problematicizing）： 

（一）後殖民主義浮現的歷史時機（Historical conjuncture） 

後殖民主義是二次戰後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地區全面「反殖民運動」（anti-colonial movement）和戰後「殖民地的民族國家重建與解放運動」（nation-building/ liberation movement）的論述匯流。因此，歷史上後殖民主義思想的興起，跟反思這個歷史條件息息相關。

因而你會發現，許多後殖民地的後殖民反思運動是由重建以後的民族國家主導的。（台灣的情況由於一直處於非國家狀態，因而也是一種例外狀況）。然而，有趣的是，第一個「被（帝國之眼）看見」的後殖民寫作，卻是以「英語」來寫就的。所以，比較正式被列為「後殖民書寫文獻的作品」也多半是「英語作為主要語言情境中的知識份子」所做。這個「英語（English）作為後殖民情境中的知識條件」使得後殖民反思運動「歷史性地也是必然性地」先發生在帝國的內部。像是少年時期隨著父母移民到美國就學的Edward Said就是一個好例。他們在六七十年代努力批評「帝國之眼」所隱藏的「東方主義」，及其如何「它者化」第三世界來的移民，導致帝國內部（移民的）少數族群根本無法為自己的主體發言，遑論文化的正確再現。（Said在1978年以英語書寫出版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 已經有中文版了，而且翻得很不錯。）

一直到八十年代，這個反思運動才終能結合第三世界來的知識份子對「第三世界歷史的重寫運動」。甚至，因為全球化年代中交通運輸的日漸頻繁所導致的跨國化趨勢，讓帝國內部移民的後代對父母原生的母國有了新的（再）認同機會，這些新條件都使得「後殖民認同」有了新動力，並漸漸發展成比較成熟的認識論和書寫範型。也因此，造成了知識界前所未有的影響與轉型，甚至，至今都還是相當具有份量地影響著知識的反思和重新書寫「它者」的運動。

（二） 後殖民提問（postcolonial problematic）:  

換言之，反殖民和國族解放運動之後，隨著殖民者離去之後，軍事和經濟制度被改變之後，「殖民狀況」是否因此而解除了？……如何沒有，那麼我們應該如何去認識：（1）制度性殖民去除之後的新歷史狀況，（2）殖民時期所留下來的歷史殘餘，如何影響殖民者離去之後的歷史建構？又（3）如何面對和處理反殖民運動以後（或者說，戰後國族重建運動之後）的認同政治之轉型與建構。 所以你會發現幾乎所有的後殖民寫作，都圍繞或回應著這三個主要的問題意識。

（三）後殖民批評（Postcolonial Critique）： 

換言之，後殖民是在處理殖民主義和殖民性支配影響下的各種政治與文化現象。最關鍵的是：（1）挖出隱藏在殖民價值和刻版印象背後的「帝國之眼」（Imperialist Eye），（2）以及這個眼睛支配下所映照出來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以及（3）這個框架之下所造成的文化刻板印象（stereotyping），「他者化」（othering），甚至造成文化的「土著化」（indigenizing）。

議題上，表現為：

（1）問題化各種「非人狀態」（non-human existence）之建構。

由於帝國主義者被假設成「白種人」，「歐洲人」，「殖民者」和「第一世界」，因而「非人」指的就是對立的另一造：「非白人」，「非歐洲人」，「非/被殖民者」以及「第三世界」）

（2）問題化對「他者」（the other）的認識和建構。 

（3）對「他者」慾望的反思（colonial desire），並重新回來檢討「自我」（self）及其再造。 

（四）後殖民置位與（再）認同（postcolonial self-positioning）： 

由於後殖民再思運動揭發了「認識他者」過程中的「權力宰制」問題，因此，重新置位和重新認同成為不可避免的影響。簡言之，（1）重新認識「殖民主義如何製造殖民者的知識，並造成對被殖民者宰制和誤認」以及（2）重新建構與發掘「被殖民者的自我認同」。 

 ★（五）後殖民的重新書寫及其政略（postcolonial re-writing and its politics） ：翻譯政治與知識份子位置的反思（Politics of Traslation and the reflexivity of the intellectuals）

整個後殖民反思運動中，最重要的就是「重新認同被殖民者」之後的「重新置位」和「重新書寫」。因而重寫中所採用的「知識」，「範疇」和「語言」成為後殖民再思中最關鍵的「政治問題」。換言之，這個具有「書寫權力」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知識份子」（the intellectual）位置的反思成為後殖民再思中非常重要的課題，而知識份子在不同文化之間的「翻譯政治」（politics of translation, 不是字詞翻譯而已，而且是語言中隱含的主體、歷史及其文化再現等）也成為首要的後殖民政治策略課題。

★    後殖民再思如何讓女性主義重新理論化：（三階段的問題焦點演變） 

（1）剛開始，女性主義借用「殖民主義」（colonialism）的比喻，來描述「父權主義」對女性在價值，主體甚至身體等全面性又系統性的剝削狀態。所以，「男」對「女」的權力關係被比喻為狀似「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的宰制支配關係（colonial domination in relationship），以強調支配關係的深入與全面化。

（2）後殖民再思使用最為透徹的地方，更是對於「被殖民者」「弱勢者」與「她者」的重新凝視，（被殖民者和女性的）主體性的重建，以及書寫架構的重整。新邊緣弱勢性別主體性（new subjectivities on the margin）的重寫，成為後殖民女性主義最重要的理論化工作。這個問題意識導致女性主義理論化的工作，很明顯地從「男VS女的兩性對立架構」轉化為「性別，族群與階級多重霸權交匯的架構」（multiple hegemonies），而書寫主體性的政治再思也使得女性主義研究轉向過去婦女運動比較忽略的行動主體。比如說：「有色人種女性」、「第三世界女性」、「新移民女性者」，甚至「怪胎」、「同性戀」與「低階與邊緣的性別主體」等等新弱勢主體的重寫。

（3）以重建被殖民者及弱勢女性主體性為職志，後殖民女性主義近年來作了許多「補寫」，「改寫」及「重寫」位於體制邊緣或權力關係中較弱勢一方的「她者」的工作。在後殖民再思的主導下，開始思考「邊界劃定」的問題，並開始問題化這個隱藏在書寫背後的「書寫架構」本身的問題，換言之，開始問題化「框架」（framework）本身的問題。包括：價值劃定問題，分類（範疇）選擇的問題，以及使用的語言政治問題，等等。

▼    以下是我的教書備忘錄（memo for teaching and discussion）。讓我們想像一種場景：你和我在營幕前玩電動玩具，比如說我們正在玩Wii。我的問題意識和問題表列就像是我發出來的球，看你準備怎樣打回來。我列出來的問題都是很基本的，如果你沒法回應我，那就表示你書還沒讀透，請再回去文本中重讀一遍。如果你重讀之後還是找不到回應我的方式，那就請你把心中的疑惑寫下來，也跟我一樣列表。只有你自己知道「問題」在哪裡時，你才會可能有找到答案的一天。

▼    準備好了嗎？ OK？… Action!

孫瑞穗老師的教學備忘錄：女性主義的再理論化：全球化與後殖民提問 

Sabina R.S. Sun

Memo for Questions Feminist Theoretical Rethinking: Contemporary Globalization and the Postcolonial Critique  

一，當前全球化所帶來的歷史條件為何，如何問題化？ 

（一）近三十年的全球化到底在講什麼？什麼元素在全球化？在流動？（elements of globalization） （整理一下，關於：資本主義生產模式之改變？資金的來源？勞動力的使用方式？勞動關係？等等歷史條件的轉型。以及，認同政治中所依附的重要的「領域化認同」和「國族邊界」是否因為遷移和流動的影響而有巨大的變遷？） 

（二）人口遷移的部分，八十年代以後的遷移和二次戰後的模式（pattern of immigration）有何不同？對社會和日常生活有何影響？對性別政治意味著什麼？ （找出跟性別有關的遷移對「遷出社會」和「移入社會」有何影響？交通和資訊革命之後，這個遷移模式有被改變嗎？跟遷移有關的「家庭模式」和「社區組成」是否也有巨大的改變？如何改變？） 

（三）全球化的經濟轉型中，政治與文化再現（politics of representation）的技術如何被創新？如何影響不同性別/族群/階級，或者不同世界之間的相互認識與再現？ （注意：大眾電視和好萊塢式大眾電影的影像傳播及文化再現如何複製刻板印象？電腦科技和書寫技術的革命如何讓「後殖民地區」人民加入書寫？…如何重新評估全球化中「英語」的全面支配性所帶來的「新殖民性」？） 

二，女性主義的後殖民提問？（問題意識備忘錄）

 （一）「後殖民」的問題意識： 

（1）後殖民如何框架殖民關係？如何定義殖民主義？如何置位發問？（注意：帝國內部的弱勢族群的自我重寫，以及，第三世界地區的歷史重寫）

 （2）後殖民重視的議題為何？注意幾個問題：1. 對帝國之眼的問題化：文化與政治再現中的刻板印象/  2. 被殖民者歷史的重新解釋，/ 3. 被殖民者主體性的重新置位與書寫, / 4. 重寫的語言政治及創新

 （3）後殖民的「後」（post）意味著什麼？如何深度闡述？殖民主義已經過去了嗎？如果沒有，有何「新面目」？後殖民的歷史觀？

 （4）有哪些後殖民理論家及其代表作值得作為借鏡？如何幫助我們深入瞭解自己的（被）殖民性？ 

1. Edward Said的影響與限制，尤其是：問題化東方主義（orientalism）後所引發的關於被殖民者與他者的刻板印象及其再現的文化政治議題

2. G. Spivak,如何承繼Said的批評以及如何超越？尤其對印度非以英語為母語的「無法發言主體」（the subaltern, the under-represent）之改寫與重寫。 

3. Mohanty 如何處理印度的被殖民歷史？如何看待後殖民時期的國族建構運動？如何重新改寫（沒有被寫進「殖民母國英語脈絡中」）的本土歷史？

 （5）後殖民問題意識如何影響女性主義的理論化？如何回頭影響認同政治的轉型？ 對有色人種中族群階級和性別綜合霸權關係的重估/  對白種以兩性對立架構鋪陳的女性主義理論重估/  對於弱勢者主體性的重估  

（二）後殖民如何重寫？為誰而寫？重寫政治考量為何？如何影響女性主義理論化？ 

（1）對被殖民者歷史的重新定位與重寫：以Mohanty對後殖民時期中印度國族建構歷史和女性解放歷史的改寫為例 

（2）有了後殖民的問題意識之後，該為誰而重寫？Rethinking Writing Politics

 （3）對「他者」（the other）的重新定位與改寫： 

A. 以G Spivak 對「無法發言者」（the subaltern）的重寫為例

B. Morrison的黑人女性主義小說中「尚未被說出的」（the under-represented）如何被重新定位改寫為例

C. 邱貴芬教授對台灣女性原住民歷史與主體的重寫為例 

（4）有無文本（text）以外的參考架構？…在荒原中重新拼湊（後）殖民地的「歷史」與「歷史條件」：remapping the history of “the colonized”（「口述歷史」 作為一種後殖民重寫的重要策略）

（5）如果我「不只是『女人』」，那「我是誰」？… 除了「男VS女」兩性對立架構之外，還有別的性別書寫架構嗎？為「何」書寫？ 

（三）後殖民提問如何超越二元對立所帶來的限制？新的參照架構之可能性在哪裡？後殖民批評如何持續有力量？ 

（1）對於「東方主義批評」和「帝國主義之眼的批評」之霸權（hegemonies）的批評為何？ 

（2）殖民主義中的二元對立論（binary）有何潛力和限制？ 

（3）書寫（論述）中的殖民性（coloniality）和（論述）語言政治（politics of language）考量為何？ 

（4）參考架構（framework/ reference）的重估，以及台灣/性別主體性（subjectivities）的定位與書寫： 

A. 面對戰後戰利國的美國文化帝國主義，全球經濟轉型後的中國在亞洲崛起，以及過去日本殖民主義留下來的歷史，台灣要如何重新評估這三強國的霸權作用與影響之下，新東亞區域中的各種殖民軌跡？如何找尋重寫「台灣主體性」的新參照架構？

B. 美蘇冷戰終結之後的亞洲如何自我認識，以及相互認識？：介紹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亞洲作為一種參照架構」的實踐和實驗 

C. 如何面對和處理亞洲內部的各種關乎國族/性別/階級等新殖民現象？會不會影響你的研究，分析和書寫架構？如何影響？ 如：東南亞婚姻移民及婦女勞動力外移和大量流動。如果採用「殖民架構」來看這些現象，是適當的嗎？公平嗎？你的看法為何？   

★     備註：關於後殖民反思運動的「出路」 

關於「後殖民提問」是一個很有意思也很深刻的反思和重寫運動。但是，關於這個反思運動的「出路」在哪裡，我自己並沒有「標準答案」或「終極解方」。所以某些同學問我提出問題之後，要「怎麼解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以「三言兩語的方式」來回答。 反正，就是要把後殖民認識論當成觀察的眼鏡，並持續地觀察，研究，提問，更重要的是，重新置位自我以及重新書寫吧。 

此外，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啤酒屋Odeon裡，D同學給了我一個很有趣的「啟發」。但是，他自己可能並不知道他那晚解決了我多年來心中沈重的結。那天兩杯黃湯下肚之後，在眾人激情的辯論後，D同學突然出其不意地做了一個非常誇張的模擬港星「周星馳」的動作： 

並且，很誇張地說：

卯—起—來—寫—回—去！ 

不得不承認，這極可能正是目前後殖民反思運動中，最簡潔也最孔武有力的一種「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