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10日
我看顧城(4之3)
作者:袁瓊瓊
那天的「批鬥會」裡,有一件事很詭異。我後來才回想起。
那是我開始認罪之後。
本來從頭到尾,CHRIS 都是一臉笑意,慢慢的吃東西,喝咖啡,一字一句凌遲我,但是,我開始哭泣,並且認罪之後,CHRIS 收起了笑容。
他偏開臉去,幾乎是一種不忍傾聽的狀態。
之後他說他要走了,打斷了我的述說。他非常突兀和快速的站起來,直接出了店門。
我跑出去追他,看見了奇異的景象。
就像要盡全力逃離我,或者逃離方才的他自己。
「愛欲修道院」影片裡有這樣一段話:「一旦你進入過黑暗世界,你就無法抗拒受苦與焦慮所帶來的愉悅。」
關於我和 CHRIS 最後一次見面,發生的事,其實就是黑暗入口的被開啟。一般的人生,或一般的人,不大有機會面對到這樣邪惡的事,但是那天,在我和CHRIS之間,發生了。
我人生最棒的一件事就是身邊有一些真正聰明人物,並且也是真正的朋友,他們有那種看到真相的能力,並且也願意不忌諱的直接告訴我。
有個小朋友,聰明又優秀的,聽了這件事,就說:「他是被你逼的。」他說:「你逼出了他的魔性。」
他這句話至為重要,是他這句話點醒了我,使我用另一種觀點來看我與CHRIS。
有可能邪惡的是我。是我,在那次相見時,用自以為的善良,開啟了他的黑暗。
這男人也不過就是尋常的,慣於拈花惹草的男人。是哪一種內在不安使他要在上了六十之後,依然需要用性能力來證明他自己,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碰到的對象不是我,是比較老練,上道,成熟的女人,那麼,兩個人也許共享一段美好羅曼史,之後不牽不掛分手。甚至還可以成為朋友。
甚至我得承認,CHRIS有他的正派,嚴謹,熱情,善良的一面。若非碰到我,他可以一直維持他的正面形象,或許,終生不會有人,包括他自己,知道他內在也有不曾開啟的黑暗。
但是,他遇到的是我。
我如果同他以往所有的對象那樣知所進退(或懂事)的話,這分手原可以分的很漂亮的。
他送過我一個戒指。當時他悄悄的拉過我的手,忽然就把戒指套上,說:「套牢你了。」啊那有點小孩氣的淘氣的笑容.... 說實話跟採花浪子談戀愛也沒什麼不好,他們有許多討人喜歡的花招的。跟他們的戀愛很愉快,只不過老原天生白目.... 麻煩跟老原談戀愛,決定分手的話請派快遞送「分手證書」來,否則我大概是不懂的。
這個人真是不幸,碰到我。因為我這樣容易受控制,超乎常情,而且反應乖訛,(我猜在那種情況下,大約全世界也只有我才那樣不懂進退),完全背離他的預測,我讓他的分手劇本亂了套了。在他的觀點,他的看法完全對,我絕對是心機深重,才會這麼讓他莫測高深,完全不知道該出什麼牌,因此只好把準備好的那套加碼加重,加大加深,發展到他自己也無法控制並且未曾預料的方向去。我的容易屈服,和無所戒備,可能成為了一種邀請,一種引誘。那最後一次見面,我可能就像個漩渦,拖住了他不住的往下沈淪吧。
他在最後煞住了車。終於認知到我的危險性,知道再繼續下去,我不知會誘發出什麼出來。
我在顧城身上,覺得是看到了這一點。
顧城的人生是一個他與謝燁一同完成的悲劇。如果他娶的是別人,可能狀況會不同。當然顧城的故事,許多人都有他獨到的意見和看法。但是我會覺得,謝燁對於顧城的無節制的包容,包容到她自己的承受能力之外,是坑害她自己和顧城人生的主要原因。
我們每個人都有善惡兩面。所謂的「惡」,某方面來說,其實是一種保護自己的力量。我們將其定名為「惡」,是因為通常這行為妨礙,或者傷害他人。然而這傷害之根由,其實是起源於維護自己。人性是很複雜的,很多事不是表面那麼回事。對於「施虐」與「受虐」,「傷害」與「被傷害」,有時候是以最乖訛的狀態呈現的。
有時候,被傷害者,才是那個有權力者。
那個被虐待者,才是整個負面循環的主導。
在顧城和謝燁的關係中,無論生前死後,謝燁是在一個被社會包容和同情的位置。
因為她忍人之所不能忍,接納英兒,對顧城不離不棄,與顧城一起在紐西蘭過苦日子。直到無法再忍受顧城的瘋狂,決定離開他,於是,被顧城砍死。
謝燁面對人生,面對自己生命中的各種關係,她的態度和做法,顯示她的傳統性格。
人的新與舊,真的與時代沒有關係,與那個人的內在有關係。
不是穿了肚環,身上刺青,穿露肚裝,抽煙,喝酒,與男人一般行為一般思想,或為人所不敢為,就叫做新女性。
也不是溫良恭儉讓,外表保守,想法作法傳統就叫做舊女性。
當今人物,說實話,我覺得沒有比達賴喇嘛更新銳和前衛的了。他始終注視當下。關於西藏問題的態度,他有過許多次轉變,那是因為,你如果真的知道目標在哪裡,走那一條路都可以的。
能力只足以看到一條路的人,當然就只好走唯一的那條路啦。
謝燁是一條路的人。但是顧城不是的。
顧城是天才。這是公認的。如果去看他的文字,看他的詩,你真是要甘拜下風,簡直不能相信他是活在與我們一般的人世裡。他看到與我們不一樣的風景,感受到我們無能感受的情感。藝術家是為我們的內在探測未知之境的。藝術家是人類的感覺器官,而天才擁有的是最敏銳最深刻的探針。
天才有真天才和假天才。真假之別在於會不會枯涸。
假天才是容器裡頭裝了水,傾倒完了就結束。
真天才是火,是內在有火種,這火種到死不會熄滅。是要燒到致死方休的。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控制那燃燒。真正的天才,你拿大砲來轟他,他也一定要走自己的路,那種內在渴望比任何一切都更強,都更無法抗拒。
以前忘了那本書上看到的話:「天才就是無法被克制。」別人無法克制,自己也無法克制。
所以多半的,所謂天才人物,在生活上,在人際關係上,往往是低能者。
他們太專注於他們自己的燃燒,無法分心來旁顧。他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他們會的那一件。
天才如果成名較晚,多少經歷了人世險惡,或許會發展出一套生存法則。找到一個人當自己的「殼」,專門負責應對外界。
但是天才如果很早就被發現,並且認可,他就終生無法明白,那個原來愛護他的,寵溺他的,給他掌聲和歡呼的世界,為什麼會背過身去。
他們終生不會理解和分辨人的善意和惡意。不會懂得人性,甚至不會懂得自己。
一個太早被認可的天才,其註定命運是永遠不會成熟。
但是成熟並不是天才需要的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