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10日

我看顧城(4之2)

作者:袁瓊瓊

我們約在星巴克見面。一見面,我笑嘻嘻的。他眼瞪大大,看住我,說:「你還笑得出來。」

我其實心態上是:好吧,你要喜歡別人那就喜歡別人吧,總可以好來好散啊。又沒有毀家滅祖之仇。而且說起來生活圈差不多,朋友圈也差不多,要是搞到誓不兩立,朋友要找人聚會還得設法讓我們王不見王,那不是很累嗎?

我當時不知道他的劇本不是這樣寫的。他面色凝重,嚴肅。現在想,八成已經在決定就此了斷,只不過在思考要如何理直氣壯的離開我。

而白目老原完全不理解他的苦心,還天真浪漫:「好久不見,看到你很高興啊。」

後來便點了餐,坐下來喝咖啡。


他劈頭便指責我:「你可恥,我今天總算知道你是什麼人,幸虧沒有跟你深交下去。」他說我出賣他,心機險惡,心術不正,而且一直在算計他,他觀察我好久,果然沒觀察錯。

我一頭霧水,問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微笑。這個人有非常可怕的笑容。(阿在我愛他的時候,這笑容也是我愛他的理由之一啊)。他微笑時眼睛圓睜,就只嘴角咧開,薄薄的唇,然後說:「你自己知道。」

我說我不知道。他又冷笑:「還不認錯!

我說我願意認錯,假如知道我是什麼地方犯到他的話。

他微笑,慢慢的說:「你不用裝,我沒那麼笨。」

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他說:狡辯。不但狡辯,而且無恥。


我無話可說,後來想息事寧人,就說:「好吧,算我有錯。」

他要我告訴他我要如何改過。

我不知道要如何改過,我連錯在哪都不知道。於是又回來了。他說我根本就沒有悔改的誠意。如果真心悔改,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有錯呢?分明是又想拖,找藉口,死不承認。

我說:那求求你告訴我吧。他笑了:「我不會上你的當!你要套我,我沒那麼笨!」


我想反敗為勝,於是質問他:你為什麼要跟我朋友說謊?說我們沒關係。他面不改色:「她的話你能信?她騙你的。我沒說過那些話。」之後:「你對不起我,你一點悔改之意都沒有!」又重頭開始。


總之,纏來繞去一直糾在那個要我認錯的話題上,要我證明我對不起他,並且要我自己找出我自己的罪狀來,我只要有一點為自己辯護的意味,立即攻擊當頭而來:因為我這樣無恥,這樣低能,愚蠢,沒有知識,沒有道德,難怪我的作品是垃圾,壞到極點,完全是在誤導讀者,並且陷所有看過我作品的人於萬劫不復。我之有點名氣,報章雜誌肯採用我的文章,並且大陸居然找我去寫劇本,以及在台灣影劇圈還寫上二十來年,顯然與我的才能毫無關係,肯定是我有不可告人之伎倆,或可疑之強大背景。另外我這個人有問題,所以孩子養不好,男人拋棄我,生活一團糟。他抨擊我的內,外,我的人生,我的事業我的家庭我的情感我的孩子,總之我一無是處,是徹底的人渣,另外,我複雜,多面,城府甚深,假裝單純,幸而他不曾受騙,沒有被我利用。


他講話非常清楚,一字一字的,極緩慢,平常,不溫不火,一邊吃他的中餐,一面出口既狠又準,而且,全程面帶微笑。

我後來發現我陷入一種狀況。因為他是很穩定很篤定的,眼睜睜盯著我,口齒清晰的控訴我,一而再,再而三,又一而再,再而三....他用各種說法各種方式來證明我卑劣,可恥,是低等生物,不值得存活於世。他非常嚴正,肯定,毫不猶疑,用那強大的,剛正的態度,有力的教訓了我三小時。我每句話都被打回去。我所有的回答都被反指控回來,我的辯護不過證明我沒有改過的誠意,並且狡猾,心機險惡。


後來我便開始哭泣。


並且開始認罪。


並且,大約是我到那時候還在愛他傾向他,因此我認罪,哭著說是我錯了,錯的很多,錯的很徹底,我神經有毛病,我可能有病,我愚蠢,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要我寫悔過書給他。

不騙你,我真的寫了,寫了一個禮拜,每天寫悔過書寄給他。後來他來信,叫我不必寫了。


那天離開的時候,我整個人被擊潰了,覺得自己無價值,覺得自己是很壞很壞的存在,是很糟很糟的存在。不如螻蟻不如蟲蛆。我覺得自己可恥,雖然搞不清楚原由,但我深信他的話是對的。

我在街道上走,只覺得兩邊景物流體般變形,而我不住往某個方向傾斜,覺得自己要摔倒。又很有一種願望要消滅自己這個「害蟲」,對於自己存活天地間覺得莫大的羞愧。


之後我便昏亂了。


我感覺很糟。內在似乎被裂解了,我覺得破碎,低微,並且非常之害怕,莫名的害怕。那時覺得自己肯定是不正常,因為我似乎應該相信某些事情,但是我無法相信了。

我的世界顛倒,我每天都在想,想要得出個合理解釋,想破頭想不出來。那時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個什麼狀態之中。我那時對他還有感情,要認定他錯,對我是不堪忍受的,因之我便選擇相信是自己有問題。

我在巨大的混亂中,並且不安,深深相信自己愚蠢,無能,並且具有我以為我沒有的心眼和心機,和卑劣,以及邪惡,以及各種壞品行,而他之拒絕我,便是因為我之惡質污染他,他不屑,並且鄙視我之存在。

活了幾乎整個一生,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樣一個可怕的東西。

那時候我天天睡不著覺,覺得非常害怕。我有漫長的時間,真心真意的愛這個男人,所有我仰慕的,欣賞的,注視的,深深慶幸他具有的種種品質,我若要承認那些不存在,我自己沒法相信。而如果認定他其實本性即惡,要承認他給予我的都是假象,我內在必有一部份會隨之崩毀。

因此我就堅持住,把自己包裹在幻象中,而深知那愛的幻象內部,是腐蝕性液體,而我選擇泡在那裡面,注視自己慢慢支離,溶化,之後滅頂。因為在那個時候,似乎這樣是最不痛苦的方式。


我也覺得自己愚蠢,害怕以後不能寫作了。又覺得自己沒法跟人好好對話,我見到人,一律「未語淚先流」,好像忘記了字句該如何組合。我總覺得自己會講出不對的話,總覺得我講出的任何話會得判我自己的死刑,我覺得我只要一開口,任何人都會知道我是瘋子,知道我腦瓜昏亂,知道我不對,那時我覺得我很像外星人,努力在偽裝著正常,而又絕望的感覺自己包不住了包不住了....


對於和他的那一段,我也開始懷疑。因為我確知我女友是相信他的。我也確知如果這故事被述說,其他人得知的是哪一個版本。我一下相信那些事發生過,一下又覺得可能並沒有發生,可能我的女友和他,才是對的。如果全世界都認為我糾纏他,有妄想症,神經不正常,我不知道我該如何為自己辯解。我去看他寫給我的信,看信上那些情人對情人說的話語,才能相信跟這個人之間是曾經有過什麼的,而並不是我的捏造或幻想。

但是後來我又連這都沒把握了,因為信可能是我自己幻想的時候捏造的吧....我不知道。我當時異常不穩定,陷於虛幻中。人似夢遊。我或坐或躺,成天走來走去。孩子們去上學上班,家中無人,我花幾個小時去想一件極至簡單的事,腦海裡不住重複相同的畫面相同的語句。

我會站在客廳裡,但是下一剎那,發現自己站在廚房。那由客廳到廚房的時間以及空間,完全在我理智中記憶中消失。

因此,我便把所有的信交給我的「貴人」保存。在我覺得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幻想的時候,我的朋友便告訴我,這信不可能是假的,因為這樣,因為哪樣.... 可以證明我經歷過的事不是假的。是發生過的。


後來我去看醫生,去吃藥。聽了醫生的建議,把這男人給我的火辣情書轉寄給我的女朋友。我的女友因此相信了我和他之間的事發生過,不是我的妄想。

她相信了我之後,我就開始痊癒了。


這便是我無法不憎恨 CHRIS 的理由。我第一次遇見這樣強大黑暗的惡意,簡直蓋天瀰地。我無法想像任何人的內在可以容納這個。


Posted by yam_mixblueair at 樂多Roodo! │21:38 │回應(0)引用(0)袁瓊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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