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y愛亂想

二月十四日下午，我在高速公路開著車，載著女兒，急速追趕著。我家先生，則陪著僅餘一口氣的婆婆，搭著救護車火速奔回台南老家

救護車在先前一路呼嘯，急馳回去，我們的車，遠遠被拋在後面，老早抓不到救護車的身影……

我的車，才過了岡山收費站，不知道救護車到了沒？

我得承認，我對婆婆也不是沒有怨言的。婆婆的固執守舊，婆婆的重男輕女或者是婆婆在鄉下的生活方式，對一個都市長大，向來獨立自由的現代女性而言，像是一層無形的枷鎖，有時總透不過氣來；我也想過，如果我的婆家，是一個開明的城區家庭，我的婚姻生活會不會更加輕鬆一些？特別是婆婆生病之後，身為人媳的那種心理壓力排山倒海地向我襲來，總有許多人勸我可以適時抽身放手…… 

但是，人世各種情緣來來去去，不過是在某個道途之中，攜手相伴，我陪的也不過是婆婆的人生短短一段，或許在若干年後，我將也成為一個跟不上時代腳步的固執老太婆，即使再頑強，終究需要有人溫柔的扶持。當我年輕時，可以成為誰的眼、誰的腿腳，為他的最後人生作最後的註解，或許是一種幸福。

起碼，婆婆就要走了，現在的我，沒有太多遺憾，遺憾許多未曾為我婆婆做的事。

我的車，還在高速公路上急馳著。

婚前在高速公路出的那場車禍，讓我對於高速開車，總有一種難以擺脫的恐懼感，現在的我，卻專注在「開快車」這件事上，早就忘記了害怕……

突然，婆婆囑咐要掛上的行車平安符，從後照鏡上跌落下來；同一時刻，民國九十八年二月十四日下午三點五十七分，婆婆終於到家，拔去了身上最後一根管子，吐出了人生最後最長的一口氣。

送君千里，終需一別。

婆婆從來不曾當面誇讚我這個媳婦，但在人生最後一刻，婆婆選擇這種方式通知我，像是輕聲告別一樣。

我相信，婆婆是真心疼愛我，感謝我願意陪她一段。

就像我也感謝她，曾經在我人生留下痕跡一樣。

基本上，我還算是悲天憫人。

凡是遇到推銷愛心商品，或者行乞的人們，哪怕是假的，只要他們假得夠真摰，我還是沒有任何懷疑地掏出錢來～

可是，我覺得在醫院裡推銷愛心商品的人，簡直只能用「可惡」來形容。

昨天，我帶著女兒到醫院回診。一個貌似大學生的女孩子，用非常謙卑的聲調對我說著：

「姐姐！我們是大學生，趁著暑假開學前一個星期，自力更生，打工賺學費……」

我認真的看著她，也正認真思索，大學好像開學了，不知道她唸的是哪一所？？？她不停晃著手上看似廉價的文具組，一直絮絮叨叨地說她有多認真，多刻苦，希望我這個姐姐能「實質的鼓勵」來支持她努力向上……

我一直安靜著，直到她說了一句很刺耳的話：

「如果姐姐你願意幫助我，也許你的女兒會更平安健康！」

我制止她說下去，並且請她離開。

這些推銷愛心商品的人，是怎麼一回事？居然往人們最痛的地方狠狠踩下去？

看準了人們擔心自己家人健康的弱點，然後大撈一筆？

簡直無法原諒！

我到現在才知道，這世界是被妖獸所統治著。

妖獸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有著不同面貌，男女老少都有，光憑外貌，很難認得出他們來。

妖獸很少真正殺人，他們混跡在人群之中，和人類一樣生活著。他們唯一和人類不一樣的是，妖獸從不用去顧念別人的感受，他們可以用鋒利如刀的話語，或者冷冽如冰霜的眼神，把溫熱的人類之心，撕成碎片……

只有遇過的人們，才知道那種被妖獸碎心的痛苦，人類因為受不了這樣的痛楚，往往會把他們所擁有的尊嚴、快樂、自信、體貼、真理……種種人類所自豪的美好品性，全部拋之一旁，或者雙手奉給妖獸

妖獸可以輕易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金錢、權勢、愛情、名位……，身而單純的人類，卻總是覺得自己，怎麼都被困在幽暗的世界中

很多人並不知道妖獸的存在。

知道妖獸的人們，很多是已經被妖獸碎過心的人們。他們被妖獸奪走部份美好的信念，已經不容易快樂。有些人，變得沈默，甚至假裝自己也是一個妖獸；有些人，不斷地提醒其他人身邊有妖獸的存在，卻被大多數仍然快樂的人們，嘲笑愚弄著

妖獸之所以能不斷繁殖著，就是因為人類從來只相信自己。

妖獸可以個個擊潰落單的人類，而從不被發現～

你問我有沒有遇過妖獸？

你說呢？

對於人，雖然不敢說是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的，但最起碼，該有的溫暖體貼，我自信自己是一直做得到的。

但是，沒想到這樣的自己，對於自己唯一的女兒，卻顯得異常的殘忍……

我家女兒，今年上小一。

向來善良貼心的她，上了小一，卻不斷出現打人、推人、拿別人東西、藏別人東西的脫序行為。

換作是我自己的學生，我必然是擔心孩子心裡哪裡缺了口，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想盡辦法把這塊缺口給撫平；可是，我沒有對我最親愛的女兒作這樣的包容和體貼，我只是不斷地處罰她，要她保證絕不再犯

我沒有問過她，她怎麼了？

直到她哭著對我說，她想回幼稚園讀書，打開的筆記本裡，畫著一個撐著雨傘，哭得傷心的小女孩～

雨又大又密，塗滿了整個筆記本，原來她的心裡，老早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的女兒，認為自己應該要表現得非常好

可是，小一的生活比幼稚園複雜許多，或許她發現自己用盡了心力，卻沒有表現得像自己想的那樣，於是她選擇了另一方式，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我以為，我對女兒非常寬容。

但事實是，我從來沒有饒過自己，做人處事總是要求自己。於是，我的女兒也學著這樣對待自己。

我對自己和女兒，同樣殘忍。

對於這件事，我總是帶點老式的幻想。

我以為，相對於當初過關斬將才取得的入學資格，會讓我收到就算不是燙金，也應該很四平八穩的一張「退學通知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樣不想唸的人太多。

我並沒有收到這樣的一張通知書。只有一通很簡短的電話：

「妳沒來註冊哦！我們辦了退學了……」

「呃～」

說話的小姐迅速掛斷電話，我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說聲「謝謝」。

這就叫作所謂的「實感」吧？

說「不想唸博士班了」，和真的「不再唸博士班了」之間，有一點難以言喻的距離在。

尤其是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來預習這一刻的到來。卻發現，自己還是沒有準備好。「捨不得」的感覺，像冒著氣泡的汽水，咕嚕咕嚕地，咕嚕咕嚕地，一股腦的湧著出來……

「不想唸博士班了」

這句話，算是一個對於自己，對於選擇的一個宣示。

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認清「退學」的實感，可能才是更重要的吧！

是的，這時間可能真的很長。

但，三十多歲的自己，終於不再是個學生。

原以為，長達兩個月的暑假會留下什麼的

就算是一點點的厭倦或者貪戀暑假的情緒都好……

結果，沒有。

開學第一天，踏進教室時的那一刻，暑假的一切，瞬間蒸發，彷彿不曾發生過。

呃～我過的，竟然是一種毫無界線的生活，每一天就像同樣的一天。

因為無界線，日子變得輕易，但也變得無趣

因為無界線，自己開始忘了，可以期待什麼

因為無界線，連自己的面貌都開始變得模糊……

無．界．線

下午的時光，因為沒有低年級的課，最容易被推銷員「襲擊」。

會說襲擊，實在是因為他們總是無聲無息地進來，等到自己從電腦的一堆資料、文字中意識到時，他們已經笑吟吟地站在身後：

「老師！推薦您一套童書，好嗎？」

對我而言，向賣書的人，表明自己堅決不買這些書，是需要一些勇氣的。

尤其是，不是因為太貴、家裡沒地方擺或者內容不好……之類的理由，只是純粹的「不需要」。

「抱歉！我不需要這些書！」我決定不再迂迴，單刀直入地拒絕。

賣書的小姐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

「怎麼會不需要呢？您不是教一年級嗎？這些童書，最適合這年級的孩子閱讀啊！對您的教學應該很有幫助哦！」

教一年級，得看專為一年級小孩而寫的書？

每次面對這樣的邏輯，我都會很無力。

很奇怪地，很多人喜歡把老師和他所教的學生，輕易地劃上等號

於是特教班老師，是學校的化外之民，和他們的學生一樣弱勢；資優班的老師，也許都得是資優生；而一年級導師呢，可能有人忘了他們擁有成熟大人的心智……

賣書的小姐，還亮著眼，期待我的回答。

「給我大人的書，好嗎？小姐！」我總算鼓著勇氣如此回答她。

我拿著案頭正在讀的《世界宗教理念史》，告訴她，我目前有興趣的是這個，她手邊的書，可能比較適合推薦給家長買給孩子看。

「啊！一年級老師也會想看這個喔？」賣書小姐不解地搖搖頭。

我只能一邊苦笑著，一邊用心裡的o.s送走小姐的背影：

「我是一年級『老師』，不是一年級的小孩！」

我相信，類似這樣的對話，只要我還在一年級，一定會繼續重複著好幾百次。

在公佈評鑑抽樣受訪的老師之後，雖然知道有點不應該，但我還是忍不住高興地跳了起來：

「還好不是我！」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平常也不是糟糕至極的不適任老師。可是「評鑑」兩個字，就是把大家壓得透不過氣來

因為評鑑，學校搞了兩天的大掃除。

因為評鑑，我寫了一大堆言不及義的表格。

因為評鑑，上課上到一半，還得停下來照個相。

還好不是抽到我，否則我怕我會受不了，把真話全說出來：

「評鑑很無聊～」

而不是乖乖地回答學校事先準備好的「講義內容」

評鑑就像國王的新衣，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但如果說出來，確實難堪！

三月到五月，是賞螢的季節。

據朋友說，南投小半天有不可勝數的螢火蟲……

哇！滿天的螢火蟲，真的是很吸引人。

我們上網查了相關資料，找到了一個口碑不錯的民宿，立刻打了電話，準備確定房位。

民宿主人聽完我的房間需求後的第一句話：「妳有帶小孩吧？」

是啊！我當然帶小孩，我就是為要讓我的女兒，看到這傳說中的，不可勝數的螢火蟲哪！

不料，民宿主人說：「抱歉！我們不接待有孩子的家庭」

「為了其他房客的住宿品質起見！」還如此鄭重地說明一番。

咔嚓！電話掛了！

可是，我卻冒出無名火來。

我可以理解民宿主人維護「住宿品質」的決心，我也承認，我家女兒才五歲，難免會因興奮過頭而手舞足蹈起來～

但是，作爸媽的我們，會教。

會教她尊重別人，會教她有內外之別，她小小五歲，卻努力地往一個有修養的公民道途中邁進。和我們一樣努力的家長，我相信有很多，可是，民宿主人卻如此簡單地把「有孩子的家庭」和「會影響住宿品質」劃上等號！

這算是一種歧視嗎？

或者是我小題大作了？

後來，我們又找了另一家民宿，民宿夫妻非常歡迎帶著孩子來。

因為，「螢火蟲季就是等著孩子來看嘛！」民宿夫妻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