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年前媽媽從台灣寄來一個小包裹，裝滿年貨和糖果。媽媽記得先生愛吃牛軋糖、花生糖，特地各塞了兩包，飄洋過海的關愛，禮輕情意重。

大馬沒有牛軋糖，我建議送一包讓姑姑嚐嚐。先生反對：「姑姑、姑丈又不吃糖。」我不以為然：「他們不吃，可以給孫子吃。」先生沉默一陣，才小聲地表示，牛軋糖一共兩包，若送一包給姑姑，自己就只剩一包，根本沒幾顆，他捨不得送人，想留著自己吃。我覺得有點好笑，這根本是小孩子的貪嘴。可是先生心事重重的樣子讓人心疼，牛軋糖還是留下來吧。同時自我安慰，台灣糖果可能不合姑姑、姑丈的口味。

新年期間，晚間朋友來電，表示要來家裏歸還之前向先生借的CD。我盤算著待會泡茶、切水果、準備糖果招待客人。先生突然說：「泡茶、切水果就好。」我不同意：「過年那有不請人吃糖的？」據說每每客人來訪，我端出糖果款待，都讓他很心痛。幸好朋友有事，沒進來坐坐，省下先生的心痛。

先生雖已年屆不惑，卻一如青少年喜歡零食點心。我覺得蔬菜水果才健康，平常很少讓他吃糖果，惟獨過年稍稍放鬆，難怪先生捨不得請別人吃糖。

剛結婚時，庭院一片荒蕪像個廢墟，這個家本來不是這樣的。

家婆熱愛園藝，裡裡外外種了不少花花草草，簡直是個小型植物園。這些不說話的寶貝在她悉心照料之下，按時展示燦爛的容顏，將庭院點綴的繽紛熱鬧。可惜家婆、家公先後過世，先生無心照料植物，繁盛的盆栽逐漸凋零，僅存少數生命力強韌的倖存者。

看似嬌柔的曇花居然熬了過來，偶爾仍冒出幾個花苞讓人期待。每每見到花苞微微透出白色的花瓣，我總不忘提醒先生，今晚會有曇花開喔。有時甚至一晚連開十多朵，碗大的花朵潔白渾圓，好像十多個小小的滿月，可愛極了，夜間涼涼的空氣洋溢著淡淡清香，真好。很遺憾我沒機會認識家婆，不過，她留下來的曇花為我們帶來小小的生活樂趣，好像長輩仍在身邊關懷照拂。

儘管「曇花一現」，家裏的品種能開上幾個小時，不算太倉促。我曾見過花開花謝只有一個多小時的曇花，細心點還能看到花開時輕輕的顫動，有趣極了。據說曇花滋陰潤肺，我摘下幾朵，嘗試與薑絲、江魚仔一塊煮湯，或許因廚藝不佳，那鍋湯黏糊糊，草腥味又重，實在不好喝。

先生知道我喜歡曇花，找來金城武作曲、陳昇填詞、陳昇演唱的《路口》讓我聽聽：「曇花在夜裡綻放/靜靜的像在訴說/在夜裡忽然想起了什麼……」依然是熟悉的陳昇，歌好聽，也容易辨識。然而，仔細閱讀歌詞，讓我有點惋惜，這好聽的歌是某人的內心告白，這位輕易遺忘情人的負心者，喃喃自語地為自己的健忘辯護，沉醉在自我的世界的他，恐怕照顧不了情人的感受。或許，這年頭連辜負別人都有著非常詩意的理由，別怨我善忘無情，要怪就怪生命太匆忙了。

只在夜裡盛開的曇花，總讓人以為有什麼話想說。然而，它始終默默地自開自落，什麼也沒說。

剛結婚時，先生緊張兮兮地鄭重告誡，二樓書房傍晚若沒開燈，務必關緊門窗，免得蝙蝠飛進來，萬一牠們住下來，家裏不就成了蝙蝠洞？這可不能開玩笑。我隨便聽聽沒當一回事，活了三十多年從沒近距離看過蝙蝠，有機會瞧瞧也不錯。再說，蝙蝠飛入家門兆頭很好，台灣知名古蹟板橋林家花園，有個窗花便是五隻蝙蝠盤旋飛舞，象徵五福臨門，蝠來福來，聽起來很不錯。

某個晚上，我們在書房看書上網，突然聽到一陣雜音，我還沒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先生立刻關上書房連接房間的門，躲去小客廳。我楞楞地跟過去，他才告訴我：「有蝙蝠！」我小心翼翼地回到書房，果然有隻大蝙蝠飛來飛去。趕緊打開書房所有窗口，希望牠快快離去。只見蝙蝠飛到門邊又轉回來，反覆又反覆，始終在小巧的斗室快速飛舞，卻沒撞到任何物品，似乎向我炫示牠高超的飛行技巧，看似玩得很高興。我無意傷害蝙蝠，但總不能讓牠在書房安居樂業，只好舉起掃帚驅趕。起先只是裝個樣子嚇嚇蝙蝠，誰知左揮右揮，忙碌了好一陣子，我根本無法靠近牠靈動的身驅。不得不發狠，使勁地將掃帚左劈右砍，蝙蝠似乎毫不在意地繼續自在飛翔，我幾次差一點與牠碰觸，依然無功而返。或許趕蝙蝠並非我的專長，正考慮向誰討救兵，牠突然飛向門外，也飛出了我的視線。不知我大戰蝙蝠的窘狀是否被鄰居發現？萬一小孩誤會，原來那個和藹可親的安娣，其實是個愛揮動掃帚的可怕巫婆，我的形象就毀了。

危機解除之後，我才有閒情和先生說笑，蝠來福來，相信蝙蝠會為我們帶來福氣。不過，從此書房門戶嚴密，我可不希望還有下次，人和蝙蝠畢竟不是同類，保持距離對彼此都好。

先生個性溫和內斂，理應不難相處。誰知婚後才發現，他對日常生活的焦慮，已接近強迫症了。

晚上十點多打手機找不到朋友，先生滿腹牢騷，開始碎碎念諸如朋友不理他，沒錢連朋友都看不起之類，我勸他別胡思亂想，朋友或許有事或已經睡了，手機漏接沒什麼大不了，明明人家半個月前才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關係好得很，何必因一點小事心存芥蒂？出門前再三檢查門窗是否鎖好，有時出了門還不放心再回頭查看。三天兩頭擔心外人沿著水管進入二樓陽台。擔心屋齡老舊，水管年久失修等等，種種瑣事引發的焦躁不安，嚴重耗損了先生的精力和時間。

先生的焦慮很大一部份是庸人自擾，有些倒真的是日常生活應該注意的事，卻被大而化之的我忽略了。但，排山倒海襲來的焦慮把先生團團困住，他無力分析焦慮的性質，任由焦慮無限擴大，結果是無法處理情緒，對於自己的現狀束手無策，常常像個無助的小孩只會賴在地上，等待大人前來解救。同時他又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挫折不已，加速惡性循環。我一再的分析建議幾乎全都踢到鐵板，對他毫無幫助，我也非常挫敗。

直到某天先生再度發作，我靈機一動，反問他：「你為什麼不擔心被外星人綁架？」他一聽笑了，明白自己過度的焦慮是多麼無謂又無稽。

此後，若先生杞人憂天的老毛病再犯，我便告訴他：「你乾脆擔心被外星人綁架！」

前一陣子，先生和我在週末擺攤當小販，賣一些朋友提供的舊貨古董。我們兩人都沒作過生意，原本先生有點退縮猶豫，幸好朋友不但熱情鼓勵，還指點招呼客人的訣竅，第一天更親自到攤位來打氣，協助成交第一筆生意，於是我們的小攤順利開張。

由於才實施封街，或許遊客還不熟悉，人潮零零落落，附近的攤位同樣沒多少生意。隔天我靈機一動，提議到附近的三寶廟拜一拜，這時候最需要神明的加持。曾聽帶團的導遊告訴華人遊客，摸摸廟裡那尊鄭和像的肚子會發財，我們不妨也去摸摸。先生一臉不情願，小聲地抱怨：「我覺得很蠢耶。」我同意有點蠢，可是發財更重要，此時當然寧可信其有。趁著一團旅客剛離開，兩人趕緊去摸鄭和像的肚子，還貪心地多摸幾下，希望三寶公多多保佑。這尊小小的塑像，就數肚子光滑油亮最好看。不論生活在何地，華人的心願似乎都相去不遠，大家非常關心發財。

或許三寶公果真靈驗，當天我們成交了一筆生意。我興奮之餘，將這個秘密四處告知友人，意者請自行向三寶公報到，祝福大家都發財。

家裏有好些已開瓶的殘酒，沒人喝又不能當禮物送，白放著也可惜，於是我拿來做菜。

伏特加無色無味，去腥又不搶味，適合做口味濃重的菜，如三杯雞。威士忌使我的蒸雞充滿酒香又無酒味，讓這個簡單的菜非常好吃，可說達到我的最高水準。燉煮類的菜餚搭配櫻桃白蘭地最討好，櫻桃芬芳久久不散，增添額外香氣，就算火候差了一點亦無妨。殘酒讓廚藝不佳的我著實端出了幾道好菜。

家人無一嗜酒，那來殘酒？

都是家公家婆留下來的。家公經營旅店三、四十年，曾是不喝酒的酒保，這些殘酒是營業用的。儘管偌大旅店僅為承租，並非自家產業，但家公家婆的青春歲月全耗在旅店，全家也始終住在旅店，或許他們曾以為會在旅店終老。沒想到政府突然宣佈廢止房租保護法令，旅店租約到期前，房東突然漫天起價，要求不合理的高額房租。雖然旅店營運狀況一直很不錯，仍負擔不起。家公盤算又盤算，不得不放棄承租，黯然離開他與家婆半生打拼的事業和家。目前家裏仍有眾多從旅店搬回來的物品，多半用不上，當時長輩大概將旅店所有能搬東西都搬回家了，好像這樣才能拼湊出一個新的家。他們連家裏沒人喝的殘酒都搬回不少，可見得被迫離開旅店時，家公家婆是多麼的不捨。

2000年1月廢止的房租保護法令，改變了很多人、很多家庭的命運。

若有機會前往徐州，我想瞧瞧燕子樓。據說樓上仍保留關盼盼的畫像，神情秀雅，容貌艷麗絕倫，聽起來非看不可，我向來對美女大有興致。小時後讀了蘇軾的《永遇樂》，對「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這幾句印象深刻，尤其知道了燕子樓的故事，更是低迴良久。

燕子樓是唐代張愔特地為關盼盼興建的別墅。春夏時節，常有雙雙對對的燕子穿柳而過，翩然飛至樓頭，因而關盼盼和張愔一同議定為燕子樓。關盼盼據聞出身書香門第，精通詩文亦能歌善舞。只是隨後家道中落，她被徐州守帥張愔娶回為妾。張愔，字建封，雖是一介武官，卻性喜儒雅，頗通文墨，他對關盼盼情有獨鐘，老夫少妻情投意合，十分恩愛。

白居易曾遠遊來到徐州；素來敬慕白居易詩才的張愔邀他到府中，設宴殷殷款待。張愔讓盼盼為客人表演歌舞，借機展露愛妾的才藝。關盼盼表演了「長恨歌」和「霓裳羽衣舞」。白居易大為贊歎，當即寫下一詩，詩中如是說：「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

可惜好景不長，沒多久張愔病逝徐州。張愔死後，關盼盼矢志為張愔守節，她移居徐州城郊雲龍山麓的燕子樓，只有一位老僕相伴，主僕二人在燕子樓中，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後來曾在張愔手下任職多年的張仲素拜訪白居易，因關盼盼曾與白居易有一宴之交，又傾慕白居易的詩才，所以張帶了關盼盼近來所寫的「燕子樓新詠」詩三首，讓白居易觀閱。白讀後，憶起昔日在徐州受到熱情相待的情景，當時夫妻恩愛相隨，此時卻只留下佳人獨守空樓，真是人間的一大憾事！詩人除依韻和詩，又補上一首七言絕句：「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張仲素把白居易為關盼盼所寫的詩帶給了她。關盼盼領會詩人之意，詩中寓意太也逼人，用語尖刻，實欠公平。她對張仲素道：「妾非不能死，恐我公有從死之妾，玷清範耳。」因之絕食而死。關盼盼為張建封「守空樓」十餘年，卻因白居易之詩而絕食，一死以明志，真真淒涼可悲。多年之後，東坡夜宿燕子樓，竟因夢盼盼而有《永遇樂》之作。

我因此痛恨白居易多年，甚至不願讀白居易的詩。好友取笑我心緒無聊，就算白居易當真以詩逼死關盼盼，與我何干？對於一千多年前的舊事，我如此耿耿於懷，未免小題大作。當然此事不歸我管，但名滿天下的大詩人如此壓迫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我就是不能無動於衷。出眾的文采難道是用來欺負弱勢的嗎？所謂的才子無法吸引我，恐怕其來有自。

據說已有學者考證，白居易逼死關盼盼一事純屬附會，這樣比較好，我與白居易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犯不著老把他惦著咬牙切齒。再說，由於對白居易的情緒而不願親近他的詩，這是誰的損失呢？我有時滿蠢的。

附：蘇軾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

朋友稍來求援訊息，大陸書友打算開花店，公開徵求店名。略為思索我想了三個，自己很喜歡「剎那芳華」，勸君珍惜花好之時，但用於店名略嫌兆頭不好，我果然太過感傷。

金庸天龍八部第三十五回回目「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內容為天山童姥短暫地返老還童。她練的不世奇功「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不但名稱囉唆，練功姿式更是有趣：盤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分明有所指涉。傳說釋迦牟尼一出生，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只是此功返老還童之際，需日日飲生血練功，大違佛家謙沖慈悲之旨。九十六歲的童姥因練功之故曾短暫回復十七歲時的青春嬌美，普通人的生命若與漫漫宇宙相較，何嘗不是「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誰都逃不過。

彈指一詞，在此意為很短暫的時間。

清初詞人顧貞觀的詞作被譽為用情至深，他的詞集亦名「彈指」。但此時的彈指卻取自佛家語：捻彈手指作聲。用以表示歡喜﹑許諾﹑警告等。原為印度風俗。後亦用來表示情緒激動。顧貞觀用心良苦，以彈指一語作為詞集之名，藉以表示其大徹大悟，想來亦隱含希望讀者明白，盼助人超脫之意。很喜歡這個詞集的名字，只是我未必同意顧貞觀當真覺悟了什麼。

顧貞觀出身書香世家，文采過人，時人稱之美丰儀，可知亦為濁世翩翩佳公子。他卻有違門風，在國破之後仕清，未必光彩地擔任了多年風塵小吏，如此選擇許是家道中落，必須在官場求得生存，可惜自汙未能換來施展長才的機會。隨後多位摯友先他而逝，特別是能在政治上為顧貞觀奔走盡心的納蘭性德，為顧的帶來的打擊不只是友誼的失落，於是他後半生選擇歸隱，回家鄉無錫，將老家名為「積書岩」鑽研理學，很少再吟長短句。

作為後世的讀者，顧貞觀是否心境澄明、無所罣礙未必重要，「彈指詞」展示了一位至情男子的喜怒哀樂，足以夜半消遣。其中東風第一枝(用史梅溪韻)末句：「問五湖，他日扁舟，可似苧羅初見」，我覺得很有趣。

每每遇見去過法國的朋友，我常常掙扎是否該冒昧地問：「你吃過瑪德蘭嗎？滋味怎麼樣？」

瑪德蘭恐怕是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點心。這種海扇貝殼狀的小蛋糕，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一書曾大大出過風頭：某個冬日雨夜，男主角回到了家，媽媽招呼又冷又餓的他先吃些點心禦寒，他將瑪德蘭掰成小塊，泡在絲緞茶裡，食物的美味和香氣不但撫慰了他的身心，更觸發了幼時的記憶，姑媽曾在某個午後餵他吃過相同的小點心，年少過往因之一一湧上心頭……

此書聯經出版過全譯本，厚厚七巨冊。昔日書生講究三更有夢書當枕，但若誰果然將它當枕頭，能睡著恐怕深得作者保佑。據說這部二百萬字的自傳體小說，雖然從頭到尾看完它的人不多，但其文字之美卻能讓隨意翻翻的人覓得樂趣，進而專注閱讀。我曾在某年的國際書展動過心，由於扛不回家，加以惦著家裡眾多尚未閱讀的書，還是放棄了。倒是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幾年前的「擁抱似水年華」，讓我略窺堂奧，儘管即溶咖啡永遠比不上現煮咖啡，但咖啡總是咖啡，至少讓更多人接觸了咖啡的香氣與獨特滋味。

近來大陸學者周克希發願獨力重譯，並將此書正名為「追憶逝水年華」，我同意周的看法，作者追憶的是已逝的過往，並非感傷流年似水。但時報預計一年出版一冊，果真順利地出全了七冊，已過了悠悠七年。當然周克希的譯本值得等待，普魯斯特值得我們為它活更久！

二十多年前英國曾出版「與普魯斯特共餐」，書中羅列「追憶」一書近四百道菜餚，載明作料步驟，若有彩照我真想買一本，雖未必如法炮製，畫餅充飢也好。法國將「追憶逝水年華」搬上螢幕不足為奇，多年前轟動一時的日片「情書」，女藤井樹發現自己年少的身影被紀錄在借書卡後，那本書也是「追憶逝水年華」。
倒是韓國近來有部文藝片「瑪德琳」，描述研究生與髮型設計師相知相戀的故事，卻以片中驚鴻一撇的點心作為片名，想來導演藉此向普魯斯特致敬。瑪德蘭已經不只是法國的瑪德蘭了。

我依然希望親身體驗，法國的瑪德蘭嚐起來感受如何？

我曾經一見到這三個字便落淚。

裊晴絲為牡丹亭.驚夢第一支曲「步步嬌」的前三字。大一時陪著學姐去看牡丹亭，我不懂崑曲，全場聽來無甚興味，直到字幕無預警的出現裊晴絲三個字，我猛然心神激盪不能自己，趕忙拭淚掩飾失態。那幾年情緒持續低潮，儘管早已事過境遷，偶爾憶及仍為自己心驚，幸而都過去了。

我對這三個字的印象緣於「紅樓夢」。第三十回賈寶玉某日午後經過大觀園的薔薇花架，聽到哽噎之聲，他隔著籬笆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悄悄流淚，以金簪劃地，寫來寫去都是「薔」字，她不知寫了幾百幾千個「薔」字，一旁的寶玉看的都癡了。此時一陣大雨，他提醒她下雨了，她反問寶玉可有遮雨，寶玉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濕了。他雖一口氣跑回自己的住處怡紅院，卻記掛那女孩子無處避雨。

第三十六回寶玉和他的丫頭襲人閒聊，談到生死一事，寶二爺居然說：「…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隔日寶玉忽然想起牡丹亭，親去梨香院陪笑央請家伶齡官唱「裊晴絲」一套，才發現齡官便是之前那個劃薔的女孩子，齡官當場以「嗓子啞了」拒絕他（真真好樣，可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將寶二爺當成心肝寶貝捧在手心），寶玉難得碰女孩釘子，怏怏不樂。隨後見了齡官與賈府近支子弟賈薔的互動，這才領會了劃薔的深意。他既得知齡官鍾情賈薔，回頭與襲人大嘆：「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自此寶玉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定份。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洒淚者為誰？」

漸入中年之際，難免多歷各式困厄，許多心境只能獨自承受，無可如何。總有夜半氣沮、泫然欲泣之際，時而思及「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自我安慰，恐怕便是文學最實際的用途了。或者我當真只能得著自己的眼淚，那也沒什麼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