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我的收穫：
馬來紀年/學林書局
杭.杜阿傳/學林書局（馬來西亞民族英雄漢都亞傳）
馬來班頓三百首/創意圈出版社

至於林先生買了什麼，應該由他自己說。我覺得書看不完、買不完，不必堆滿一屋子。可是一旦林先生露出 「我真的很想要」的表情，我多半歎一口氣，好吧，下不為例，然後下回繼續下不為例。我可能嚴格了點，可惜金山銀山不夠林先生買書，總要有人扮黑臉。

林先生想去吉隆坡大眾書局，換某本缺頁的書，說了好幾次，只是說說。前幾天我提議去吉隆坡逛書店，一天來回，順便了結他的心事，至於我想去的博物館下次仍有機會。林先生認為書店最好玩，若我想去其他地方，最好自己上網查好地址、交通，讓林先生搞清楚了，自然會帶我去。吉隆坡雖是首都，公共運輸卻不發達，路旁的候車亭沒有任何文字，看來巴士只准熟客搭乘。所以得事先了解目的地的方位、交通路線，否則我們這兩個阿呆鐵定百分百迷路，可憐兮兮地流落首都。嗯，別以為全世界的警察杯杯都和藹可親，熱心為迷途民眾指點迷津，這裡是馬來西亞。

我們搭上九點四十五分的巴士，快十二點下車。一下車很開心，中央車站我認得，已是第二次來吉隆坡了。走了一小段路便是大眾書店，林先生對三折書最有興趣，我隨便亂看。逛得差不多，林先生與店員交涉一陣，順利換到書，服務真好。背著包含我的「杭.杜阿傳」，吃飯去囉。我比林先生強壯，自告奮勇擔任小書僮。

吃完檳城細河粉，下一個目標是上海書店，也是公公最喜歡的書店，確實便宜，我的「馬來班頓三百首」7.5令吉。站累了，我和林先生坐著繼續看，吉隆坡這幾家書店都有椅子坐，很體貼。吉隆坡商務印書館還有開水供應，省下飲料錢。我找到了「馬來紀年」，也翻看了幾本之前想看的書，心滿意足。

隨後我們逛了陳氏書院、雪華堂。陳氏書院雖名為書院，實際上卻是祠堂，為吉隆坡著名的古蹟之一。屋頂的交趾燒等雕塑最為精彩，但我們只能從地面仰望，看不出名堂。陳氏書院斜對面便是幾年前被當今駙馬爺恫嚇火燒的雪華堂，當日禮堂正彩排，隔天某佛教團體即將公演。二樓有個簡單的照片展，主題是馬來亞緊急狀態時的華人新村，可惜我不熟悉這段歷史，只能瞧瞧。正巧它們在前往大將書行的路上，不期而遇很開心，否則林先生恐怕不容易找到陳氏書院。林先生說大將書行從不打折，逛逛就好，我們也的確只是逛逛。

九點多回到吉隆坡中央車站，原以為還早，誰知某家車票已售完！林先生帶著小書僮繞來繞去，車票一家又一家都賣完了，我盤算是否留宿一晚，隔天再回馬六甲，幸好轉來轉去還有一家十點發車的巴士。若中央車站將售票窗口依目的地集中，那麼到馬六甲的旅客就清楚知道還有多少選擇，不必像我們慌慌張張地探來問去，總算有驚無險。

十二點多到家，婆婆生前種的曇花開的海碗大，好像歡迎我們回家，真好。

我提到黃明志自首是海南人，林先生一聽理所當然的回應，果然是海南癲。

都說海南人比較番，所以叫海南癲，爺爺原籍海南文昌，大概也算海南癲。許是大陸政治環境使然，爺爺來到南洋成了失群大雁，未再返鄉探親，只有零星的書信往還。公公亦曾與仍在海南的親戚聯繫，雖想過回海南走走，卻始終未能成行。如今林先生不清楚家鄉到底還有多少親戚，問他有機會是否去一趟海南，他說不認識親戚，本性又懶於應酬，算了。或許等到文昌有了知名書店，林先生才有興致遠行逛書店兼探親。

清明掃墓也是馬六甲華人重要的民俗活動，我們備妥祭品，去了兩間寺廟，一處是奶奶、弟弟，一處是爺爺、公公和婆婆。祭拜完進去塔位探視，全都標明原籍，多是廣東、福建，也有部份海南。回教徒全以回教律法下葬，且回教徒不火葬，烈火焚身是上天給罪人的懲罰，印度人大概也葬在一起，所以靈骨塔只有華人一點也不稀奇。看著一大堆陌生的中國地名，心情突然有點複雜，大馬華人緬懷故土確實讓人欽佩，但我不確定這是否表示華人未必認同腳下這塊土地，華人與馬來西亞的關係，一如雞生蛋、蛋生雞，誰也說不清楚，或許都有責任，可惜至今無解。國家/馬來人繼續抱怨華人沙文，華人繼續怨恨國家/馬來人排擠，幸而兩方的情緒還沒大到一觸即發，但總是隱憂。

突然想到，我去世之後，骨灰罈也是寫著海南文昌吧。無所謂，家裏都是海南人，我就當海南人好了。想想也滿好笑，我來到馬來西亞當外籍新娘，卻變成海南人。

我家的海南癲，偶爾也會發作的。

我和外子是網友。2001年秋天，在網路聊天室相遇，我叫初見，他是閑閑。北宋晏幾道的臨江仙「記得小蘋初見」，我名蘋，當然就叫初見。後來某網友私下告訴我，他見了晏幾道的臨江仙便想起我，很感動。外子喜歡清閑，所以是閑閑。交往之後我很羨慕他：「薛寶釵嘲笑賈寶玉是世間第一等的『富貴閑人』，好事全占了，你今生大概富貴無望，但至少是閑人，可以算是第二等了。」一位前輩愛喊他大馬拿督，我現在瞭解，拿督在馬來西亞是很有用的。

不知何以，當時我以為他是女生，很多網友也這麼認為。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另一位精明識人的前輩掛保證：「閑閑若是男的，我頭給你。」前輩的頭雖不小，大家拿了沒用，以致無人料理此事。外子明知大家誤會了，卻不曉得該如何澄清，也就算了。據說某人羅列書迷十大奇案，之一便是：「閑閑是男是女？」

早期書迷很熱鬧，一堆人混跡其中，聊書談藝兼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可能更重要些。有些人私下成了摯友，大多數一如世間其他美好的事物，總是消散的比預期更快，我還沒接受，書迷已門庭冷落。外子和我都不死心，不時上去晃一下，遇到了隨便聊幾句，兩人交情不壞，但也只是不壞而已。

2006年初，我們決定結婚，所以開始交往。外子為何堅持娶一位沒見過面、沒通過話的異國女子，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就是要結婚，唯一合理的說法是他喜歡看書，得找個也愛看書的伴。他說見了我的文字，覺得我很有趣。之前完全沒想到有人會認真看待我那些不成熟的東西，隨便寫寫自娛罷了。或許匱乏才有選擇，我若在台灣事業順利，未必甘心來馬六甲當外籍新娘。

2006年夏天，我在吉隆坡機場領了行李，才出關就看到外子猛揮手，滿滿的喜悅藏也藏不住，很開心，我居然能讓另一個人如此快樂。2007年2月，外子到我家拜訪，8月飛來台灣結婚，然後我們回馬六甲。

結婚半年多，有時仍覺得魔幻，我是怎會突然跑來這個赤道之國的？

來到馬六甲三個月，滿好。

過去與外子相隔萬里，相處的日子非常有限，我們對彼此生活層面的認識很少很少。儘管彼此都有信心，應能順利通過現實的檢驗，但異國婚姻會出現想不到的困難嗎？隱憂始終存在，多想無益，摸著石子過河吧。另，我不擅長家務，儘管外子沒要求，但仍擔心自己是否適應家庭主婦的生活。

經過這些日子的考驗，外子和我算是初步過關，日常多少有些小摩擦，我們開始認識彼此平常的樣子。外子嫌我做的菜口味太淡，依然全部吃光光；我對他凡事拖拖拉拉不滿意，目前邊抱怨邊提醒，或許等到我受不了自己嘮叨，就會發展出其他的處理方式。瑣事說不完，但總算我們順利度過初婚。至於謀生是另一個艱困沉重的課題，我們都會努力。

比較相關法令，台灣對外籍新娘友善多了。入境三年可申請歸化，即便是管制最嚴格的大陸新娘，耐心等個七八年，也有機會取得台灣國籍。馬來西亞基本上不接受移民，儘管外籍新娘不少，但結婚二、三十年連長期居留都未必拿到，何況國籍？大馬今年年初曾開放外籍配偶的居留限制，居留證過去最多只核准一年，現在放寬為五年。不過我暫時用不上，目前我的居留證是三個月，期滿前申請續辦，據說下次仍是三個月。然後是六個月、一年……。除非拿到六個月居留，否則我無法出境。外子原本計畫帶我回台灣過春節，看樣子是不可能了。

聽說長期居留申請的條件有三：一、居住滿五年。二、生育一名以上子女。三、無犯罪紀錄。我們希望經濟穩定再生小孩，照顧小孩除了錢還要人手，這兩者我們都缺乏。不過，就算條件符合，長期居留未必被核准，友人說，大馬政府的行事風格不能依邏輯來衡量，人民多半只能接受。

儘管法規令人沮喪。但生活上很自在。馬六甲是大馬華人聚集的州屬之一，我們又住在華人區，鄰居是華人，附近的小販、店家幾乎都是華人，嫁到亞庇的小姑連用馬來文點菜都不流利。不會馬來文，除了一點點不方便其實也還好。但我還是希望學習馬來文，減輕不安，免的萬一和馬來警察溝通不良，不明不白被送進監獄。

馬來人歡慶開齋節，華人重視春節、印度人過屠妖節，三者都是公共假期，馬來西亞各民族多半過著各自的生活，彼此相安無事。在馬來西亞回教不只是宗教，更是全套的生活方式，即便馬來文流利，非回教徒依然不被馬來人接受。但信仰回教必須改名，使用馬來姓氏，這一點華人普遍無法接受。於是在馬來西亞這個回教國家，華人依然吃豬肉、喝酒、賭博，日常生活被回教徒視為墮落不潔。除非我信仰回教，否則無法融入主流社會。

住在馬六甲的我，說母語，吃華人食物，節慶與生活習慣與台灣相去不遠。異國生活談不上辛苦，進入另一個家庭本來就有很多該學習適應的，只是多了一點異國風情當背景罷了。

再次來到馬六甲，看著外子以馬來文和馬來人、印度人交談，我才突然發現他果然是外國人。

朋友來信說，把外子當成台灣女婿是容易的，卻很難想像把我送給馬來西亞，如此差距大概是因為外子太不像外國人了。與外子談話，除了些微的口音，台灣人很難察覺他有什麼不同，尤其他的口音還沒阿扁的台灣國語嚴重，算是很標準了。外子曾笑談往事，十多年前就讀成大之際，同學以客家話交談，他隨口答了一句客家話，當場把同學嚇壞：「你不是外國人嗎？」這個外國人除了所謂的國語，還會閩南語和一點客家話。

外子曾在成大念了七年書，後來沒考上研究所，念到不得不畢業才回馬來西亞。公公以為他打算待在台灣，甚至重新裝潢屋子時沒準備他的房間。喜歡看書的他，熟悉(足以獨自搭車前往)台北很多書店，曾唬的網友以為他就住在台北。他喜歡寫書法，偶爾彈彈古琴，比大多數的台灣人熟悉經史子集，與其說是外國人，他更像古人，外子在文化上和台灣並無隔閡。

我到馬來西亞，卻踏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光靠左走就夠嗆了，外子擔心我的安全，他覺得我走在路上很可怕，常常搞不清楚車子從那來。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都得重新學習適應，外子不時耳提面命：「台灣常識不等於馬來西亞常識！」

某次去TESCO購物，商場和商品全是馬來文(廢話)，我只能跟在外子身邊，像個大行李，回程十分不開心，覺得自己突然變成文盲。儘管是意料之中，親身體驗卻比想像中苦澀太多。但一回家，又到了華語世界，我的生活有道門，打開是馬來文，關起來卻是華語。不過外子的馬來文也不好，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學著，幾乎沒進度。

語言是很大的麻煩。由於歷史的因素，馬六甲是馬來西亞華人較多的地區，外子的華語標準流利，他的朋友亦然，讓我輕忽了語言的困難。我和華人交談未必全都順利，他們的華語或閩南語，通常夾雜了英文、馬來文。路邊阿伯給我的震撼教育，更讓人昏倒。原本一句都聽不懂的我，事後想想才發現，他說閩南語，只是他的閩南語使用廣東話的語調，並非口音，是語調！外子說，馬來西亞廣東人本來就多，再加上大家看慣港劇，難免港腔港調。

初次造訪馬六甲，我只和外子的朋友互動。後來才想到，外子的朋友幾乎都曾去台灣讀書，與我交談當然非常順暢。我觀察他們和其他人聊天，的確也是夾雜英文、馬來文，外子的滿口華語，反而是異數。

目前我拿的居留證無法工作，只好靜待機緣。我非常希望外出工作，增加與當地人的互動，若常年只和外子對話，無論是馬來文或大馬華語，我鐵定不會進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