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氣象預報對台灣很重要，重大訊息如颱風、寒流、豪雨等等，甚至可能是頭條新聞。

台灣某年颱風來襲，氣象局預報將於花蓮登陸，結果在宜蘭上岸，足足差了一百多公里。宜蘭民眾防颱準備不足，災情慘重，氣象局被罵到臭頭。然而，據說以颱風預報而言，一百多公里屬於誤差範圍，並不算失準。反正中國差了一百公里還是浙江省，仍在疏散範圍之內，無所謂。島國狹小，一百多公里已是好遠好遠，不過，其他國家卻不介意。看來，台灣的氣象局最好比別國更專業、更先進，否則總會挨罵的。

某天，我突然發覺，馬來西亞的氣象預報只是聊備一格，沒人在意。華文報在不起眼的角落，有小一塊氣象訊息，只列出早上、中午、晚上三個時段，某州某地可能下雨，播報完畢。我比對過幾次，至少馬六甲的常常不準，該下雨沒下雨，不該下雨卻下個痛快，可是，從沒聽過誰抱怨什麼。

偶然聽到廣播的氣象預報，簡短報完：天氣晴朗，氣溫最高32度、最低24度，完了。我很少看華語新聞，不清楚電視如何播報氣象。

我覺得24度很舒服，卻是半島很低的低溫，有些大馬人被永夏寵壞了，直喊冷，怕冷怕到令人啼笑皆非。寒流侵襲台灣之際，大家冷的只想躲在暖暖的被窩裡，友人頗為羨慕熱帶的溫暖。半島缺少四季變化，本地人卻嫌景觀單調無趣。人啊，總是羨慕自己沒有的，真麻煩。

漁民或許另有氣象資訊來源。無論是馬六甲海峽、南中國海、太平洋或印度洋，總有一些不一樣，值得注意的訊息吧。

日前，董教總決議不參加馬來人發起的「廢英語教數理集會」，引來許多批評。董總近來爭議不斷，折損了以往前輩好不容易建立的聲望。按理，董教總應該參加這個由馬來人發起的示威，除了訴求相同，更是種族合作的良好示範。幸好，隆雪華堂等華人團體沒缺席。

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簡稱董總。馬來西亞華校教師會總會，簡稱教總。董總與教總是全國華小、獨中的董事會與教師會，通過各州董聯會與教師會所組成，是馬來西亞推動華文教育工作的最主要組織。然而，若非政府極力打壓華教，敵人明確且強大，華社急於抵抗，忽略了董總本身的迂腐專權，否則它早就完蛋了。

2003年，首相馬哈迪以提昇英文能力為由，全國小學的數理課程改由英文教導。英文教數理亦為階級問題。受英文教育的家長歡迎英文教數理，畢竟英文本來就是他們的母語。都市小孩學習資源豐富，很多人從小英文流利，以英文學數理問題不大。然而，甘榜、園坵長大的小孩，入學前可能連ABC都沒學過，遑論用英文學數理。再加上政策倉促實施，數學老師不見得都能使用英文教學。幾年實施下來，敝端處處，小學生數理成績退步很多，英文卻沒進步多少。

董教總擔心英文教數理導致華小變質，始終抗拒，歷經多次爭取，終於弄到一個很複雜的折衷方案。總之，華小的數理課程可以部份使用華語教學，考試亦可選擇華文試卷。幾年下來，華小生的數理成績遠遠超越國小、淡小，此事終於引起馬來人大反彈，爭取以母語（馬來文）教數理。

過去董教總反對英文教數理，被扣上華人沙文主義、阻擋華人學習英文等等大帽子，當時馬來人沒表態，看似華人最搗蛋。如今，馬來人主導的「廢英語教數理集會」號召人民向最高元首請願，爭取以母語教數理。不過，我個人不贊成向最高元首請願，病急不該亂投醫，皇室權力越小越好。

「廢英語教數理集會」另一個焦點是捍衛國語。他們並非馬來極端分子，捍衛國語未必包藏禍心。但是，對華人而言，馬來人捍衛國語的下一步，通常是要求統一教學媒介語，亦即實質消滅華、淡小，華人完全不能接受。若「廢英語教數理集會」壓力夠大，巫統借力使力，宣佈改以國語教數理，對華小反而是最壞的結果，萬一不能以母語教數理，華小寧願用英文，畢竟英文是國際商用語言。前一陣子，國會議員、馬哈迪幼子慕克力提出統一各源流小學教學媒介語，巫統很多人贊成，只因敏感而不可行。巫統即將黨選（3/24-3/28），某人可能為了上位，大力捍衛國語地位，鼓動全國統一教學媒介語。屆時，多少馬來人會為了捍衛華人、印度人的母語受教權站出來？

董教總是該不計前嫌，先伸出橄欖枝。不過，過去政府以「一個語言、一種文化」為由，大力打壓華教，那一個馬來人團體站出來聲援華人？華巫互信不足是事實，短期大概很難改變。

那個台灣人沒接過詐騙電話？我曾多次安撫媽媽，「放心，銓敘部管不到你」、「檢察官起訴會以公文通知」、「公家機關退錢不是支票就是匯入戶頭，不會叫你去提款機按這個、按那個」，詐騙集團常常讓媽媽不安。

原以為詐騙集團是台灣的特產，到了馬來西亞便能脫離魔掌，我錯了。

老套的手機中獎簡訊，當然騙不了我。不過，詐騙集團已融入在地特色，以馬來文傳送簡訊，不知多少馬來人受騙？華人家中多半裝設有線電視，對台灣新聞並不陌生，應該有點警覺。

家裏也接過幾次找公公的電話，馬來文，林先生說掛斷，他認為對方是依據電話簿找上門的。公公過世多年，他的朋友都是華人，平常說華語，老朋友不會以馬來文打電話找公公。

華文報多次報導，民眾接獲小孩哭喊的勒贖電話，對方操中國口音，雖然受到驚嚇，幸好都沒上當破財。也有電話欠費的通知，因母親已過世二十年，不可能申請電話而被識破。馬華的公共服務張天賜也說，詐騙案件在馬來西亞越來越多，除了華人，也曾接獲馬來受害者投訴。然而，和台灣舖天蓋地的詐騙電話相比，大馬還不算猖獗。

馬來西亞多種族、多語言的現實，或許對詐騙集團而言成本太高。分頭找幾個精通馬來文、華語、英文、淡米爾文的人並不困難，麻煩的是不知道對方使用那一種母語。以我為例，只聽的懂華語，使用其他語言說得再動聽，也無法讓我上鉤。

朋友接過一通電話，某某高等法院說他如何如何，華語，中國口音，他反問：「馬來西亞的高等法院什麼時候說華語了？」對方馬上掛電話。這個詐騙集團太不專業了，大馬官方只說馬來文，或許英文還能通，絕對不說華語的。

友人回台灣後，說大家問起馬來西亞年輕人在情人節被捉，會被怎樣罰？若對回教的認識只是不吃豬肉，確實很難理解這些事情。

2009年2月14日，彭亨宗教局大舉掃蕩，逮捕許多共處一室的年輕男女。沒看到後續報導，可能我漏了，或華文報沒追蹤。若華文報沒追蹤並不奇怪，宗教事務很敏感，萬一巫統無中生有，聲稱「華人干涉回教事務」，那就倒大霉了，嚴重的話報社可能被關閉，不必捅馬蜂窩。至於被逮捕的年輕人，大概在宗教法庭接受審判，罰錢、關一段時間或兩者皆有。

回教戒律只規範穆斯林，理論上，宗教局管不到非穆斯林。回教強調自我約束，戒律很多，不喝酒、不賭博、每天五次祈禱、非親屬的異性不得共處一室等等。當自我約束變成宗教局有權懲處觸犯戒律的信徒，就很可怕了。

齋戒月期間，若那個不知死活的穆斯林膽敢公開飲食，宗教局能將貪吃鬼關上幾天。齋戒月的本意是體會窮人飢渴之苦，若本來即是飽嘗飢渴之苦的窮人，原已營養不良，強制齋戒一個月可能會影響健康吧？沒關係，很多人躲起來吃東西。連吃喝都是罪惡，唉。

幾個月前，吉隆坡宗教局破門而入，逮到某馬來藝人和女性共處一室，藝人喊冤，表示兩人只是談事情。可惜喊冤無效，律法明定非親屬的異性不得共處一室，至於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並不是重點。二、三年前，吉隆坡宗教局上街大舉掃蕩行為不檢的穆斯林，異性牽手即行為不檢。幸好，宗教局不至於每天上街執法，否則馬來人談個戀愛都偷偷摸摸。

彭亨州面積和台灣相近，位於半島東海岸南端，境內多高山高原，80％的土地是原始森林，擁有好幾個國家公園，主要的經濟活動為農業、旅遊和伐木，蘇丹和歷任大臣都喜歡砍樹。居民以馬來人/土著為主，華人約為17％，宗教局出巡展示權威不足為奇。

歷經1970年代回教復興運動，宗教局權勢隨之水漲船高。早期馬來社會開放活潑，開國首相東姑阿都拉曼年少愛喝威士忌，他說：「喝酒是我和阿拉之間的問題。」可見，當時違反回教律法只是個人的道德問題，不像現在處處是地雷。我不相信馬來人甘心被控管，讓馬來人自己處理他們和宗教局的關係，華人別插手，免得幫倒忙。

我不知道其他回教國家是否如此。首相阿都拉一向標榜大馬是「文明回教」國家，這個宗教局幾乎為所欲為的文明回教國家，實在不太文明。

若有機會前往徐州，我想瞧瞧燕子樓。據說樓上仍保留關盼盼的畫像，神情秀雅，容貌艷麗絕倫，聽起來非看不可，我向來對美女大有興致。小時後讀了蘇軾的《永遇樂》，對「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這幾句印象深刻，尤其知道了燕子樓的故事，更是低迴良久。

燕子樓是唐代張愔特地為關盼盼興建的別墅。春夏時節，常有雙雙對對的燕子穿柳而過，翩然飛至樓頭，因而關盼盼和張愔一同議定為燕子樓。關盼盼據聞出身書香門第，精通詩文亦能歌善舞。只是隨後家道中落，她被徐州守帥張愔娶回為妾。張愔，字建封，雖是一介武官，卻性喜儒雅，頗通文墨，他對關盼盼情有獨鐘，老夫少妻情投意合，十分恩愛。

白居易曾遠遊來到徐州；素來敬慕白居易詩才的張愔邀他到府中，設宴殷殷款待。張愔讓盼盼為客人表演歌舞，借機展露愛妾的才藝。關盼盼表演了「長恨歌」和「霓裳羽衣舞」。白居易大為贊歎，當即寫下一詩，詩中如是說：「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

可惜好景不長，沒多久張愔病逝徐州。張愔死後，關盼盼矢志為張愔守節，她移居徐州城郊雲龍山麓的燕子樓，只有一位老僕相伴，主僕二人在燕子樓中，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後來曾在張愔手下任職多年的張仲素拜訪白居易，因關盼盼曾與白居易有一宴之交，又傾慕白居易的詩才，所以張帶了關盼盼近來所寫的「燕子樓新詠」詩三首，讓白居易觀閱。白讀後，憶起昔日在徐州受到熱情相待的情景，當時夫妻恩愛相隨，此時卻只留下佳人獨守空樓，真是人間的一大憾事！詩人除依韻和詩，又補上一首七言絕句：「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張仲素把白居易為關盼盼所寫的詩帶給了她。關盼盼領會詩人之意，詩中寓意太也逼人，用語尖刻，實欠公平。她對張仲素道：「妾非不能死，恐我公有從死之妾，玷清範耳。」因之絕食而死。關盼盼為張建封「守空樓」十餘年，卻因白居易之詩而絕食，一死以明志，真真淒涼可悲。多年之後，東坡夜宿燕子樓，竟因夢盼盼而有《永遇樂》之作。

我因此痛恨白居易多年，甚至不願讀白居易的詩。好友取笑我心緒無聊，就算白居易當真以詩逼死關盼盼，與我何干？對於一千多年前的舊事，我如此耿耿於懷，未免小題大作。當然此事不歸我管，但名滿天下的大詩人如此壓迫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我就是不能無動於衷。出眾的文采難道是用來欺負弱勢的嗎？所謂的才子無法吸引我，恐怕其來有自。

據說已有學者考證，白居易逼死關盼盼一事純屬附會，這樣比較好，我與白居易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犯不著老把他惦著咬牙切齒。再說，由於對白居易的情緒而不願親近他的詩，這是誰的損失呢？我有時滿蠢的。

附：蘇軾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

朋友稍來求援訊息，大陸書友打算開花店，公開徵求店名。略為思索我想了三個，自己很喜歡「剎那芳華」，勸君珍惜花好之時，但用於店名略嫌兆頭不好，我果然太過感傷。

金庸天龍八部第三十五回回目「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內容為天山童姥短暫地返老還童。她練的不世奇功「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不但名稱囉唆，練功姿式更是有趣：盤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分明有所指涉。傳說釋迦牟尼一出生，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只是此功返老還童之際，需日日飲生血練功，大違佛家謙沖慈悲之旨。九十六歲的童姥因練功之故曾短暫回復十七歲時的青春嬌美，普通人的生命若與漫漫宇宙相較，何嘗不是「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誰都逃不過。

彈指一詞，在此意為很短暫的時間。

清初詞人顧貞觀的詞作被譽為用情至深，他的詞集亦名「彈指」。但此時的彈指卻取自佛家語：捻彈手指作聲。用以表示歡喜﹑許諾﹑警告等。原為印度風俗。後亦用來表示情緒激動。顧貞觀用心良苦，以彈指一語作為詞集之名，藉以表示其大徹大悟，想來亦隱含希望讀者明白，盼助人超脫之意。很喜歡這個詞集的名字，只是我未必同意顧貞觀當真覺悟了什麼。

顧貞觀出身書香世家，文采過人，時人稱之美丰儀，可知亦為濁世翩翩佳公子。他卻有違門風，在國破之後仕清，未必光彩地擔任了多年風塵小吏，如此選擇許是家道中落，必須在官場求得生存，可惜自汙未能換來施展長才的機會。隨後多位摯友先他而逝，特別是能在政治上為顧貞觀奔走盡心的納蘭性德，為顧的帶來的打擊不只是友誼的失落，於是他後半生選擇歸隱，回家鄉無錫，將老家名為「積書岩」鑽研理學，很少再吟長短句。

作為後世的讀者，顧貞觀是否心境澄明、無所罣礙未必重要，「彈指詞」展示了一位至情男子的喜怒哀樂，足以夜半消遣。其中東風第一枝(用史梅溪韻)末句：「問五湖，他日扁舟，可似苧羅初見」，我覺得很有趣。

每每遇見去過法國的朋友，我常常掙扎是否該冒昧地問：「你吃過瑪德蘭嗎？滋味怎麼樣？」

瑪德蘭恐怕是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點心。這種海扇貝殼狀的小蛋糕，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一書曾大大出過風頭：某個冬日雨夜，男主角回到了家，媽媽招呼又冷又餓的他先吃些點心禦寒，他將瑪德蘭掰成小塊，泡在絲緞茶裡，食物的美味和香氣不但撫慰了他的身心，更觸發了幼時的記憶，姑媽曾在某個午後餵他吃過相同的小點心，年少過往因之一一湧上心頭……

此書聯經出版過全譯本，厚厚七巨冊。昔日書生講究三更有夢書當枕，但若誰果然將它當枕頭，能睡著恐怕深得作者保佑。據說這部二百萬字的自傳體小說，雖然從頭到尾看完它的人不多，但其文字之美卻能讓隨意翻翻的人覓得樂趣，進而專注閱讀。我曾在某年的國際書展動過心，由於扛不回家，加以惦著家裡眾多尚未閱讀的書，還是放棄了。倒是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幾年前的「擁抱似水年華」，讓我略窺堂奧，儘管即溶咖啡永遠比不上現煮咖啡，但咖啡總是咖啡，至少讓更多人接觸了咖啡的香氣與獨特滋味。

近來大陸學者周克希發願獨力重譯，並將此書正名為「追憶逝水年華」，我同意周的看法，作者追憶的是已逝的過往，並非感傷流年似水。但時報預計一年出版一冊，果真順利地出全了七冊，已過了悠悠七年。當然周克希的譯本值得等待，普魯斯特值得我們為它活更久！

二十多年前英國曾出版「與普魯斯特共餐」，書中羅列「追憶」一書近四百道菜餚，載明作料步驟，若有彩照我真想買一本，雖未必如法炮製，畫餅充飢也好。法國將「追憶逝水年華」搬上螢幕不足為奇，多年前轟動一時的日片「情書」，女藤井樹發現自己年少的身影被紀錄在借書卡後，那本書也是「追憶逝水年華」。
倒是韓國近來有部文藝片「瑪德琳」，描述研究生與髮型設計師相知相戀的故事，卻以片中驚鴻一撇的點心作為片名，想來導演藉此向普魯斯特致敬。瑪德蘭已經不只是法國的瑪德蘭了。

我依然希望親身體驗，法國的瑪德蘭嚐起來感受如何？

我曾經一見到這三個字便落淚。

裊晴絲為牡丹亭.驚夢第一支曲「步步嬌」的前三字。大一時陪著學姐去看牡丹亭，我不懂崑曲，全場聽來無甚興味，直到字幕無預警的出現裊晴絲三個字，我猛然心神激盪不能自己，趕忙拭淚掩飾失態。那幾年情緒持續低潮，儘管早已事過境遷，偶爾憶及仍為自己心驚，幸而都過去了。

我對這三個字的印象緣於「紅樓夢」。第三十回賈寶玉某日午後經過大觀園的薔薇花架，聽到哽噎之聲，他隔著籬笆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悄悄流淚，以金簪劃地，寫來寫去都是「薔」字，她不知寫了幾百幾千個「薔」字，一旁的寶玉看的都癡了。此時一陣大雨，他提醒她下雨了，她反問寶玉可有遮雨，寶玉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濕了。他雖一口氣跑回自己的住處怡紅院，卻記掛那女孩子無處避雨。

第三十六回寶玉和他的丫頭襲人閒聊，談到生死一事，寶二爺居然說：「…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隔日寶玉忽然想起牡丹亭，親去梨香院陪笑央請家伶齡官唱「裊晴絲」一套，才發現齡官便是之前那個劃薔的女孩子，齡官當場以「嗓子啞了」拒絕他（真真好樣，可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將寶二爺當成心肝寶貝捧在手心），寶玉難得碰女孩釘子，怏怏不樂。隨後見了齡官與賈府近支子弟賈薔的互動，這才領會了劃薔的深意。他既得知齡官鍾情賈薔，回頭與襲人大嘆：「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自此寶玉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定份。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洒淚者為誰？」

漸入中年之際，難免多歷各式困厄，許多心境只能獨自承受，無可如何。總有夜半氣沮、泫然欲泣之際，時而思及「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自我安慰，恐怕便是文學最實際的用途了。或者我當真只能得著自己的眼淚，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儘管懶怠出門，偶爾卻不嫌舟車勞頓，由桃園搭火車轉捷運至台北公館晃盪各式書店，得空順便至台大校園走走，意外發現這個全台學子嚮往的學府遍植紫薇，不知校方此舉可有深意？

據說唐代中書省前種有紫薇，是以中書省又稱為紫薇省，中書令即為紫薇令。大詩人白居易曾任職中書省，並寫有紫薇詩：「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台大是否期許學生成為紫薇郎？或者僅為我一時穿鑿附會的突發奇想，對當年的主事者而言，紫薇只是紫薇而已。

日前上網搜尋，才了解中書省曾名為紫薇省的真意。紫微，古代天文學中指紫微星垣，自漢代起用來比喻人間的帝王居處，亦即皇宮。唐代，中書省設在皇宮內，是國家最高的政務中樞，故「開元元年，中書省回紫微省，中書令日紫微令」。碰巧紫薇花名與「紫微」音同，字形近同，僅於「微」上多一草頭，於是紫微省名立後，紫薇花遂被移植省中。儘管開元五年，紫微名被廢棄，復稱中書省，但紫薇花卻早已在宮中紮下了根。因之日後詩詞依舊沿用紫薇省、紫薇郎，唐代詩人杜牧當過中書舍人，人稱「杜紫薇」，而白居易自然便是如假包換的紫薇郎，我覺得頭銜冠以花名真真好聽。若有幸少年科第，玉堂金馬之際奉旨歸娶，面對佳人如花，這樣的「紫薇花對紫薇郎」，更是何等風光旖旎。

紫薇花嬌俏可愛，若用指甲搔弄紫薇樹身，樹的枝枝葉葉就會輕微地顫動起來，好像怕癢似的，因此它又有癢癢花的別名。我特別請好友端詳其縐摺狀的花瓣，纖巧細緻，非常容易辨識。最棒的是，紫薇花期極長，宋代楊萬里有詩詠紫薇花：「似癡如醉弱還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百日紅，紫薇長放半年花。」是以他被尊為八月的紫薇花神。我細細賞玩紫薇花眼前的姿容之際，不禁遙想一千年前植於中書省的紫薇花，當時想必燦爛如今。但長安的冬日會下雪呢，它的韌性真真驚人，無論生於溫帶大陸氣候或亞熱帶季風的台灣都能欣然盛放，不畏寒暑，適應力顯然比人們強多了。

未來若能有個小小庭院，希望種得一樹紫薇，夏秋兩季就近欣賞它嬝娜綽約的丰姿。至於夫婿與兒孫，卻不必是紫薇郎，畢竟安適自在比功名利祿重要多了。

今年(2005)春天，我第一次認識苦楝。

春回大地之際，苦楝也開花了。上班途中便有幾株，粉紫的小花綻放於高高的樹冠，遙遙望去迷迷濛濛，如煙似霧，好看極了。清芬自遠處傳送到了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上班心情大好。

好友曾帶我去吃冰淇淋，據說是天母的名店，可惜我向來對食物不大講究，冰淇淋吃了也就是，並未懷抱特別的期待。我坐定之後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凝神搜尋，原來庭中那株三層樓高的大樹，便是苦楝，哇，我在苦楝樹下吃冰淇淋，那杯冰淇淋因而滋味不凡。

苦楝音同苦戀，看似兆頭不大好。但就算它不叫苦楝，難道世間的情感便會更加順遂嗎？也許情愛一如苦楝之花，遠遠地瞧著很是迷人，近看卻也無甚出色，只是我們都忍不住受它迷惑。

有株苦楝在文學史上小有名氣。曹璽就任江寧織造不久，即「移來燕子磯邊樹」，手植於江寧織造署（今南京大行宮）庭院之中。「久之，樹大可蔭，爰作亭於其下，因名之曰楝亭，作為偃息之所和課子（曹寅、曹宣）之堂」。曹寅日後以楝亭為號，著作亦名《楝亭集》，可知他對老父的孝思與懷念。曹寅之母孫氏為康熙的保母之一，他本人少年時曾為康熙侍讀，之後又擔任御前侍衛，可知曹寅與康熙除了君臣之義，尚有深厚的私人情誼，此亦為日後曹家興旺的重要基礎。

曹家三代四人擔任江寧織造約六十年，即以曹寅任內最為風光。織造職掌皇家各式衣料，聽起來有點像是國營企業董事長，織造共分三處：江寧、蘇州、杭州，並以江寧為首。曹家由身分下賤的包衣（家奴）一躍為望族，曹寅長女甚至指婚於清初八鐵帽之一的平郡王訥爾蘇，可見曹家其時的聲勢。戮力從公之外，曹寅禮賢下士，加以他本人文學才華極高，使得曹寅與江南名士如陳維崧、尤侗、朱彝尊、洪昇等大多交好，真真往來無白丁。曹寅甚至曾奉旨主持刊刻《全唐詩》和《佩文韻府》二部大書，這一脈書香到了孫子曹雪芹身上大放異彩，「做官三代，才懂吃飯穿衣」，文化教養與藝術熏陶亦然。玉環飛燕、皇帝將相日久皆為塵土，倒是曹家隨著《紅樓夢》而不朽。

聽說大陸正在修復江寧織造署部分建築，想來楝亭必為不可或缺的一景，現藏於吉林博物館的「楝亭夜話圖」，應足以作為重建參考。我若有機會前往南京一遊，很希望瞧瞧楝亭，那株對曹家有著深厚意義的苦楝，不知是否青青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