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週日上午的雞場街，會館、宗祠都還沒醒。

2008年7月，聯合國宣佈喬治市（檳城首府）和馬六甲共同以「馬六甲海峽的歷史城」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兩地相隔數百公里，歷史發展迥異，直到十九世紀，英國為了控制馬六甲海峽，將檳城、馬六甲、新加坡組成海峽殖民地，總督府設在新加坡，華人稱為三洲府。馬來半島其餘地區雖受英國保護，名義上的統治者仍是各州王室。

這個好消息讓我錯愕不解，相信也是很多馬六甲人共同的感受：馬六甲幾乎被官方破壞的面目全非，有資格名列世界文化遺產嗎？據說這是聯合國的好意，再不以世界文化遺產之名保護古蹟，幾年之後就不必保護了。

我沒去過檳城，不清楚喬治市的現況，但檳城一心求發展，古蹟維護想必不是重點。日前喬治市是否續建高樓成了難題。在聯合國宣佈喬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之前，市府已核准興建四棟高樓，全在古蹟區。聯合國已聲明，若在核心區蓋大樓，世遺地位可能被取消。

原以為喬甲若被聯合國自世界文化遺產除名，罪魁禍首八成是馬六甲。大舉填海，切斷馬六甲海峽與馬六甲的關聯、馬六甲城復古縮小模型蓋在剛發掘的葡西古城牆之上、整治馬六甲河，整掉物物交換碼頭、古蹟區全面裝紅燈、以水泥解決聖保羅教堂風化問題、110公尺的旋轉塔破壞古蹟區景觀等等。馬六甲經過首席部長莫哈末阿里自稱的努力建設之後，古城風情逐漸被稀釋。

喬治市和馬六甲仍保留一整塊的老建築群，這是無心插柳的結果。英殖民時期沿用下來的房租法令限制房東任意漲房租、古蹟法令保護老屋外觀不得任意更動。不過，2000年一月，政府廢除房租法令，許多房東以巨幅房租趕走房客，導致喬治市、馬六甲大批長住居民離去，甚至部份老屋被拆毀，改建為新式高樓。如今，馬六甲榮登世界文化遺產，老屋不能拆，三寶山也不可能開發，這對馬六甲是好的。

當然，現在的馬六甲仍值得一遊。古城曾東南亞貿易中心，各國商人穿梭不息，同時流通八十多種語言。如今雖然繁華不再，不同種族、宗教的人們依然在街上來來往往，處處皆是異國風情，很有趣的。

若討論影響馬來西亞的十本書，馬哈迪早年寫的「馬來人的困境」，必然也應該入選。

我可能是少數看完「馬來人的困境」華文譯本的華人。之前在書店遍尋不著，幸好林先生找到電子版，不過，他沒興趣。

「馬來人的困境」封面為馬哈迪玉照，強人昔日翩翩年少，對比如今活力十足卻難掩老態，很有趣。此書於1970年出版，華文譯本不知何時出現，我看的電子版收錄了馬哈迪為華文譯本寫的代序，標記為1981年吉隆坡，代序透露馬哈迪當時已出任大馬首相，或許華文譯本是星洲日報獻給新首相的見面禮。

此書曾為禁書。1970年，馬哈迪被巫統開除黨籍，導火線是馬哈迪給首相東姑阿都拉曼一封私函，指責東姑阿都拉曼對華人太過退讓、朋黨腐蝕巫統（朋黨問題在馬哈迪執政22年後，同樣適用）......。既是私函，為何很快地在媒體、巫統區部大量流傳？攻擊東姑的下場是馬哈迪被逐出巫統，卻也讓馬哈迪樹立了馬來人英雄的形象。隨後「馬來人的困境」被禁，此書甚至由外國出版，種種限制反而加速此書流通，馬哈迪一躍為馬來知識青年的偶像，青年安華為了印刷、分發「馬來人的困境」，被內安法令扣留，待在甘文丁兩年。安華曾被視為馬哈迪政治上的兒子，馬哈迪為安華政治啟蒙者之一，亦是安華在巫統攀上權力高峰的推手，當然，馬哈迪也一夜摧毀安華。

「馬來人的困境」由風俗、性格等等剖析馬來人，結論是：國家必須扶持馬來人，並確立馬來人特權（目前逐漸變質為馬來人主權），可說是新經濟政策的理論基礎。這本小冊子雄辦滔滔，很精彩，很多部份乍看有理，細想卻非常奇怪，頗有為結論找理由之嫌，甚至還扭曲了許多異族的風俗和馬來亞的過去。敢說就能成就一家之言，若有適當的環境甚至會成為顯學，正確與否並不重要。我不知道那個國家的基本國策是扶助多數民族。

馬哈迪認為馬來人不避諱近親繁殖，以致民族素質無法提昇，反而「華人的婚姻風俗特別地阻撓近親繁殖」。我記得華人最喜歡親上加親，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這些候補寶二奶奶，全都與賈寶玉有親戚關係，華人的表親婚配並不罕見，同姓無血緣者反而是禁忌。為了改善馬來人的素質，馬哈迪鼓勵異族通婚，當然，馬哈迪指的是異族（無論男女）改信伊斯蘭教，學習馬來文、馬來習俗，成為後天的馬來人。馬哈迪說因為宗教不同，華人和馬來人通婚絕無僅有。那，峇峇娘惹怎麼來的？

「馬來人的困境」仍可瞧瞧。一個馬來人如何看待他的民族，以及相關的思維。例如馬來半島地廣人稀、土壤肥沃，無須太多努力，人人皆可豐衣足食，男性一年耕種兩個月，稻米已足夠全家一年之需。如此閒適的生活型態，轉變為現代生活一年得工作十二個月確實不容易。至於馬哈迪對華人或當時政治的看法，只能參考，但若對這些議題瞭解不多，很容易信以為真。

馬哈迪是個徹頭徹尾的種族主義者，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吉隆坡的馬來文為Kuala Lumpur，泥濘河口之意。Kuala為河口，Lumpur則是泥濘，吉隆坡位於鵝麥河(Gombak)與巴生河(Klang)的交匯處。為什麼Kuala Lumpur的華文譯名是吉隆坡，而非音近的瓜拉隆坡？

馬來西亞還有其他Kuala的地名，華文譯名分別為瓜拉雪蘭莪、瓜拉登嘉樓等，瓜拉雪蘭莪是馬國觀賞螢火蟲的著名旅遊景點，瓜拉登嘉樓是東海岸登嘉樓州的首府，兩者皆非乏人聞問的無名小鎮。他們沒被稱為吉雪蘭莪、吉登嘉樓，一個Kuala兩種譯名，總有說法吧？

提到吉隆坡，華人總愛談葉亞來，一如馬六甲必說鄭和。這位曾被譽為吉隆坡王的甲必丹，開埠之功已全然被官方消音，教科書將這項榮耀，頒給開放巴生谷採錫礦的雪蘭莪皇室拉惹阿都拉（Raja Abdullah）。我對葉亞來很有興趣，可惜認識不多，有機會再寫寫葉亞來。

馬來西亞的首都雖是吉隆坡，但行政中心已遷往布城。布城距離吉隆坡和吉隆坡國際機場各約四十公里，為刻意開發的新市鎮。據說前首相馬哈迪對吉隆坡華人色彩太濃、太像香港十分不悅，因而決意建立布城。我不確定此說真偽，不過，非常符合馬哈迪種族主義者的形象。

朋友提及林語堂與南洋大學的恩怨，我才曉得這位素副盛名的幽默大師，在星馬的名聲如此之差。林語堂1954年10月接任南洋大學校長，1955年4月離開，待在新加坡剛好半年。不過，南大1956年正式才開課，林語堂算是影子校長吧。

上網搜尋林語堂與南大，果然如朋友所言，林語堂虧欠南大，虧欠陳六使和數不盡為南大出錢出力的星馬華人。不過，我對林語堂醜惡的言行，另有一點小小意見。

往事如煙，也並不如煙。歲月淘洗了私人恩怨，林語堂引人非議的作為主要是以下幾項：
一、矢志建立「反共」堡壘。林語堂自美國啟程前、初到新加坡，都曾表示南洋大學將成為反共最堅強的 堡壘。林氏曾向陳六使要求：「南洋大學應有一個非常單純而無政治性的目標......教授應享有絕對的思想自由」。華人籌辦南洋大學的初衷是建立華文大學，使華人子弟無須遠赴中國深造，既不願涉入國共紛爭，且當時星馬左傾思潮風行一時，於是，林語堂初來乍到就踩到地雷。

二、南洋大學是林氏企業。林語堂任命女婿黎明為行政秘書（等同副校長）、女兒林太乙為校長室秘書、姪兒林國榮為為會計長，南洋大學突然變成林氏企業。

三、獨攬建校基金。林語堂提出設立基金保管委員會，要求執委交出兩千萬建校基金，由林家班全權支配，執委不得過問。

四、重建校舍。校舍興建之前，圖測曾寄去美國讓林語堂過目。林語堂到南洋後，卻執意拆除正在興建的校舍，否則不幹。陳六使因經費考量，婉言勸林遷就已興建的部份，並承諾未動工的部份全依林語堂之意。惟林始終堅持己見，並擅自下令停建校舍。

五、第一流高薪大學。林語堂養尊處優慣了，其個人聘書條件令人傻眼，年薪星幣三萬六千，另有辦公費六千，另由學校提供住宅、汽車，且車夫、僕役各一，據說，住宅需有冷氣和靜音設備，客廳可容納數百人。當然，林語堂開出的教授薪資也高於美國大學標準，甚至有旅費、家具等繁複的補貼，遠遠超出南大的財力，林語堂所謂的「第一流大學」，被譏為「第一流高薪大學」。

六、資遣費十萬美金。林語堂與其親屬離職的資遣費為十萬美金，陳六使為了「避免浪費公款」，個人回捐相同金額給南大，等於自己掏腰包送走林語堂。南大經費全由民間籌措，無一分一毫政府補助，甚至一半以上來自星馬中下階層貧苦華人，林語堂知之甚詳，依然堅持索取高額資遣費。

林語堂離開新加坡後，在美國的《生活雜誌》以《共黨恐怖如何破壞我的大學》為題，發表長文：呼籲英政府依據「殖民地緊急法令」，以「危險分子」的罪名，驅逐六十名共黨職業學生及李光前等僑領，並警告英政府，如容許一個供共產黨利用的南洋大學存在，則過去剿共所流的血所花的錢就等於投諸大海。

幽默大師在南洋醜態百出，相信林若有機會職掌美國、中國、台灣任何一地的大學，絕不會如此囂張。關鍵也許是林語堂自認來南洋「撫番」，既是撫番，當然一切惟他是從，誰知番不受教，害他鎩羽而歸。林語堂來自首善之區的美國，他所謂的「第一流大學」，大抵是複製哈佛經驗。不過，南大不是哈佛，南洋也不是美國，林語堂即使是出發點良善，也無可避免失敗。何況很多人懷疑，林語堂來南洋另有政治目的，並非一心辦學。

歧視仍陰魂不散。幾年前某知名台灣作家，建議馬華作家走出雨林，相信言者自認善意而誠懇。

附：維基百科--南洋大學（新加坡）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8D%97%E6%B4%8B%E5%A4%A7%E5%AD%B8_%28%E6%96%B0%E5%8A%A0%E5%9D%A1%29&variant=zh-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