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3/20先知日（穆罕默德誕辰），是馬來西亞公共假期。外子和我受邀去大華酒店吃飯，據說大華酒店前屋主、廣東富商的後代梁女士為主客，我們很想聽聽梁女士談談從前的大華。

梁女士由兒子、媳婦陪同前來，六十來歲，開朗健談，平時住在雪州八打靈，家族散居吉隆坡、新加坡等地。她兒子看似中階白領 ，已無富豪氣派，還主動提及富不過三代，卻毫無感傷，或許他對這棟大宅並無情感，只是閒話罷了。梁女士表示大宅為其祖父所建，蓋了兩年才完成，那時附近一片荒蕪，她小時候常在後院放風箏。當時她們家人不多，倒是樓下住了很多工人。梁女士驚喜大華幾乎保留了原來的樣貌，處處回憶這裡原是祖母的臥室等等，很開心。她談起祖父非常驕傲，祖父曾獲得喬治五世敕封為太平局紳，她特別強調，這可不是買來的喔。還告訴我們，喬治五世便是當今英國女王的祖父。她談到前院的龍眼樹，是祖父從中國帶來的品種，果實甜美卻很少結果，記憶中兩次結果都遇上長輩過世，她言下只是巧合，並未賦予其他的聯想。

這場英文夾雜廣東話的聚會，我聽不懂又不想裝白痴，趁機四處拍呀拍，可惜效果不大好，希望下回多留下一點大華的紀錄。陌生的語言在身旁流洩，有些疏離但還不至於難堪，或許這只是公開活動，特殊且短暫，並非日常生活，萬一天天被不熟悉的語言環繞，就真的很恐怖了。

大華的經理提及，近日將招待由英國來的記者，他們似乎常常處理類似的公關。大華是個貴族旅店，只接待金字塔頂層的客層，一般的馬來西亞人根本住不起。為了與其他貴族旅店區隔，大華需要一點故事當背景，外子便是那背景的一部分。

那晚的鋼琴演奏，全是華文歌曲，從月亮代表我的心到南屏晚鐘，大部分我都熟悉，或許是配合梁女士的華人身份吧，這大概不是平常的安排。

令人期待的晚餐終於上桌。事前我擔心失儀，外子安慰我，他也不熟悉西餐，屆時依樣畫葫蘆就是了。首先是香煎明蝦五隻，不過蝦殼只剝除中段，頭尾都還保留一節，我不敢用手直接剝蝦殼，所以只吃到蝦子的中段，可惜。襯底的炸馬鈴薯絲香脆爽口，外子切開蝦旁的蕃茄盅，內盛白色糊狀的食物，我以為是沙拉，也就切開吃了，酸酸鹹鹹，口味不錯。我很少喝酒，不過今晚的酒應該不差，也就沒拒絕侍者，果然陸續上的白酒、紅酒香醇順口，很讚。洋蔥湯也好，我倒是對主菜鴨腿比較沒興趣。外子和我都喜歡甜點--優格椰漿布丁，綿密香濃。餅乾也好，我提醒外子每種吃一塊就好，誰知他一人幾乎吃完一盤，像個貪心的小孩。事後外子告訴我，他切開蕃茄之後，聽到臨座提起蕃茄盅裝的是沾醬，配蝦吃的，我們兩人真是鄉巴佬。

「第一道海嘯來自人民，第二道海嘯來自皇室，第三道海嘯就是巫統本身了。」這是大馬政論家對首相阿都拉的預言。阿都拉遲早下台，但皇權趁巫統虛弱之際藉機擴權，卻是另一個隱憂。

汶萊蘇丹坐擁石油利益、泰國國王備受敬重，大馬皇室與這兩個鄰國相較，或許略嫌委屈。強人馬哈迪在位之際，兩次修憲削弱皇權，1983廢止最高元首對法案的否決權，1993年廢止皇室司法豁免權。最高元首是否全然虛位仍有部份疑義（例如國會解散，新國會尚未產生的空窗期），惟過去皇室只是私下和巫統角力，像柔佛皇室多次暗中介入州務大臣人事，並未公開干政。

第十二屆大選之後，皇室不再遮遮掩掩，數州公開介入大臣人事，其中登嘉樓最誇張。原本政治海嘯未侵襲登嘉樓，32席州議員巫統力保24席，讓選前放話奪回州政權的回教黨灰頭土臉，巫統牢牢掌控登州。誰知皇室遲遲不御准州務大臣，最後御准的卻是巫統孤鳥，唯一未表態支持前大臣的阿末賽益。縱然皇室身份特殊，但如此違背常理的選擇，至少該給個說法。據說首相阿都拉為登州大臣僵局晉見最高元首（最高元首即登州蘇丹），最高元首當場質疑登州石油稅的去向。這是個好問題，登州每年八億至十億令吉的石油稅，究竟那裡去了？不過，縱然前大臣貪贓枉法，應由民主機制處理，既然回教黨一直嚷嚷爆料，不愁大臣無人修理。皇室干政絕非國家之福，反而是民主倒退。

去年底幾次大規模示威，終站向最高元首遞送備忘錄，皇宮打開大門接下，也打開了皇室對政務的興趣。日前社運人士自我檢討，認為那是錯誤的策略，當初期待以皇室制衡巫統來突破困境，不料巫統沒想像中強大，反而被皇室利用，藉機擴權。近來許多座談紛紛探討皇室的憲政角色，釐清憲法規定的皇權，但已伸出皇宮大門的手，大概很難收回去了。

過去「愛拼才會贏」（馬來西亞華人稱為福建歌），幾乎是民主行動黨的黨歌，最近馬華的群眾也開始唱了，可知政治氣氛已大大不同。

在2008年3月8日之前，在野了42年，看起來依然執政無期的民主行動黨，領袖撐下來需要勇氣，支持者更要鼓勵，於是常常唱著「愛拼才會贏」以示不服輸，很悲壯。即使本屆大選全國吹反風，但誰也沒把握能得到多少票，知名部落客候選人黃泉安依然抱著吉他，在檳城政治座談會上高歌「愛拼才會贏」，聽說現場感動了很多人。

回教黨以「月亮代表我的心」作為本屆中文競選歌曲。月亮是回教的標誌，回教國的國旗多半都有一鉤新月，可不是鐮刀。回教黨黨旗亦為一幅綠底的滿月，月亮是回教黨的代稱，一如天秤＝國陣，火箭＝民主行動黨。於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如此柔美的情歌，變身為競選歌曲，可見回教黨的確實很努力想爭取華人選民。

號稱全球第二大華人政黨的馬華公會，改編齊秦的「大約在冬季」為競選歌曲「珍惜、努力」。選前便有人譏笑馬華，競選曲調居然挑了低沉哀傷的「大約在冬季」，馬華公會的前途恐怕也是「大約在冬季」，不幸一語成讖。嚴格說來，馬華被華人唾棄已久，它所謂的安全區，大多是馬來人占50%以上的選區，連歷任總會長都不敢去華人區參選，這樣的華人政黨實在名不副實，如今國陣守不住馬來票，馬華因而奄奄一息。

至於民政黨的口號「再轉變」，被視為史上最失敗的競選主題，「再轉變」根本是在野黨用的，民政黨已在檳城執政將近四十年，要轉變什麼？民主行動黨選前四處宣揚「再轉變，投火箭」，還在民政黨「再轉變」的標語之下，公然貼上「投火箭」，名正言順吃豆腐。我想，其實民政黨已抓住選民求變的心，只是沒想到自己再轉變成泡沫化，盤據多年的根據地檳城，連一席都沒保住。選前民主行動黨秘書長林冠英一再宣稱支持民政黨（華人）續任首席部長。選後記者舊事重提問起林冠英，林總不能說，由於民政黨沒人當選，無法支持，這個問題沒常識又不厚道。

與台灣相較，馬來西亞選舉非常素樸，在野黨別說電視廣告，連平面廣告都登不起，只靠各地舉辦的政治座談會拉抬聲勢，政治座談會陽春到甚至讓群眾聚集在組屋旁的空地，安華直接上二樓開講。與國陣舖天蓋地的宣傳相較，根本是小刀鋸大樹，何以強大的國陣如此不堪一擊？依然是難解的謎。

日前外子帶我去拜訪友人。友人是某私人圖書館負責人，因外子多次借書而認識。我們去看看他新開張的安親班，聊聊天。

友人五足歲的小女兒活潑可愛，搖頭晃腦背起詩詞頭頭是道，還表演了林肯的蓋次堡宣言，老子（外子事後表示沒漏句）等等。小女生念起牆上大哥哥大姊姊的作文，口齒清晰，流利順暢。小朋友的表現讓我對馬六甲的經典教育大為改觀。

馬六甲的經典教育源頭之一是台灣王財貴教授的讀經教育，不過，此地倡導最力的鐘老師，堅持經典教育才是正名。除了讀經，小朋友也學書法、武術。且讀經不限於中國經典，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馬來人的傳統詩歌班頓同樣也是課程。經典教育落實容易，講究者自胎教便聆聽各式經典錄音帶，小朋友出生繼續聽，稍大後指者讀本逐一背誦，漸漸地小朋友自然而然識字。打好華文基礎，或許上小學之後，小朋友便能多花時間學習馬來文和英文。

大馬華人小孩的學習壓力外人無法體會，從小一就必須學習三語（華文、馬來文、英文），另外家裏可能使用其他的方言，如福建話、潮州話、廣東話、海南話、客家話等，儘管從小學習三語，但通常「三把刀都不利」，精通三語的人極少。雖然念國小就不必學華文，不過假使家裡平時沒說馬來文，小朋友面對馬來文的學習環境未必能勝任。況且近來中國崛起，連馬來人都開始學華文，華人更不可能放棄華文。不過中學之後，除非念獨中，否則教學媒介語多半是馬來文，華裔生若適應不良往往輟學，惟獨中數量有限且學費較高，並非每個家庭都能負擔。

將來若有幸生了孩子，我考慮以經典教育教小孩子，不過弟子規就免啦，太封建了。接受經典教育的孩子未必個個優秀，但聽來無害。

台灣強調政教分離，宗教領袖面對政治議題很少表態。媽媽很討厭星雲，理由之一：他是政治和尚，宗教領袖不介入俗事政治，已是普遍的常識。惟覺老和尚之前公然在總統大選中支持國民黨候選人，引起一陣嘩然，輿論觀感很差。

馬來西亞的政治與宗教，卻有另一個故事。

回教黨從黨名就告訴世人它的宗教色彩，並於其長期執政的吉蘭丹州施行回教刑事法，凡回教徒均適用回教刑事法。不過，我有點小疑問：若回教徒與非回教徒發生爭議，究竟以那個法令裁決，回教刑事法或習慣法？回教刑事法最引起非議的是斷肢法，偷竊得砍斷手腳。但其實沒聽說吉蘭丹砍了多少人的手腳，除了吉蘭丹確實治安良好之外，我想，或許把犯人關一關對官方比較省事，這年頭上那找執行的劊子手？何況，砍了手腳總得送醫，不但麻煩，對州政府的形象也不好，太野蠻。

吉蘭丹沒禁止華人吃豬肉、 喝酒，也撥款給獨中，許多華人覺得回教黨很照顧華人。當然禁賭讓人略有不足，吉蘭丹是馬來西亞唯一沒有投注站的州屬，至於地下萬字廠興旺與否，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或許吉蘭丹華人不到4%，當馬來人超過95%，沒有被邊緣化的問題，心理很有安全感，對其他種族寬大些並不困難。無論如何，去過的人都同意，吉蘭丹看似經濟較不發達，但夜不閉戶，幾乎是人間淨土，聽起來很舒服，若有機會真該去東海岸走走。

吉蘭丹現任州務大臣聶阿茲，今年已77歲，自1990年上任至今，是馬來西亞目前在位最久的州務大臣。聶阿茲同時是回教黨精神領袖，在2004年大敗之後，撐起回教黨最後的政治堡壘。2008年投票前夕，聶阿茲要求信徒兼支持者，自3月7日晚間開始齋戒，直到3月8日為止，因為我們已經做完該做的事，接下來是祈求真神祝福。我覺得這段話非常有趣，政治領袖兼宗教領袖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選完在野黨大勝，回教黨全國主席哈迪阿旺受訪，談及勝選心情，他呼籲回教黨必須保持謙虛，因為「阿拉不喜歡驕傲的人」，簡單明瞭卻動人。

原來宗教與政治的關係不只一種，宗教領袖參與政治，未必落伍或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