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鄭和路......

來到馬六甲三個多月，我發覺馬來西亞仍在追求依法行政的階段。

日前有件離譜的交通糾紛，華裔婦女開車打手機被警察欄下，警察要求出示駕照，華裔婦女拿出大馬卡，表示已配合國家政策，申辦把駕照匯入大馬卡，所以沒有駕照。卻被警察狠狠修理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開出一張「未出示有效證件」的罰單。出面開記者會的民政黨議員很客氣，要求警察單位加強對基層員警的教育，免得再發生民眾配合國家政策，不但被當成刁民，還得繳交罰款的怪事。

若認為以上不可思議，表示閣下果然不了解馬來西亞。

馬來西亞國立大學的名額，百分之八十保障給馬來人，行之有年倒還罷了，這次的案例卻惹惱了華人。今年全國只有五位5A的考生，所以這五位都是全國第一名，其中一位希望就讀馬大醫科，卻被分發到理大醫科，因為他是華裔生。這到底是馬大醫科一年只收四位學生，抑或「華人與狗不得進入」馬大醫科，我不甚了了，但，入學資格未必以成績決定，在馬來西亞倒是千真萬確，儘管官員依然口口聲聲各族人民機會均等。

吉蘭丹州由回教黨執政，施行回教律法。回教齋戒月時，華人中午在小吃店吃午餐，卻被逮去警察局。媒體一陣譁然，州政府以誤會便了結此事。回教徒齋戒，華人也不能吃東西嗎？明明非馬來人享有宗教自由(大馬憲法規定，馬來人一律信仰回教)。回教黨的終極目標的確是建立回教國，目前在偏遠的吉蘭丹州執政時有爭議，難怪華人疑慮。我不反對回教，卻不願意那天被迫改信回教。

日前反對黨抨擊永久居留權發放標準不一，大陸、台灣、印度的移民二、三十年都無法取得，反觀印尼人卻只要二、三年便拿到。官員四兩撥千金，聲稱基於國家安全，核發永久居留權是政府的權利。既然如此何必訂出申請條件：1.居住五年以上，2.生育一名以上子女，3.無任何非法紀錄。乾脆直接告訴大家：核發永久居留權與否，全看官員臉色！

馬來西亞一直由馬來人支配一切，看起來政治情勢短期不會有重大改變。期待未來能以制度取代人治，否則對非馬來人而言，日常生活太沒保障了。

來到馬六甲三個月，滿好。

過去與外子相隔萬里，相處的日子非常有限，我們對彼此生活層面的認識很少很少。儘管彼此都有信心，應能順利通過現實的檢驗，但異國婚姻會出現想不到的困難嗎？隱憂始終存在，多想無益，摸著石子過河吧。另，我不擅長家務，儘管外子沒要求，但仍擔心自己是否適應家庭主婦的生活。

經過這些日子的考驗，外子和我算是初步過關，日常多少有些小摩擦，我們開始認識彼此平常的樣子。外子嫌我做的菜口味太淡，依然全部吃光光；我對他凡事拖拖拉拉不滿意，目前邊抱怨邊提醒，或許等到我受不了自己嘮叨，就會發展出其他的處理方式。瑣事說不完，但總算我們順利度過初婚。至於謀生是另一個艱困沉重的課題，我們都會努力。

比較相關法令，台灣對外籍新娘友善多了。入境三年可申請歸化，即便是管制最嚴格的大陸新娘，耐心等個七八年，也有機會取得台灣國籍。馬來西亞基本上不接受移民，儘管外籍新娘不少，但結婚二、三十年連長期居留都未必拿到，何況國籍？大馬今年年初曾開放外籍配偶的居留限制，居留證過去最多只核准一年，現在放寬為五年。不過我暫時用不上，目前我的居留證是三個月，期滿前申請續辦，據說下次仍是三個月。然後是六個月、一年……。除非拿到六個月居留，否則我無法出境。外子原本計畫帶我回台灣過春節，看樣子是不可能了。

聽說長期居留申請的條件有三：一、居住滿五年。二、生育一名以上子女。三、無犯罪紀錄。我們希望經濟穩定再生小孩，照顧小孩除了錢還要人手，這兩者我們都缺乏。不過，就算條件符合，長期居留未必被核准，友人說，大馬政府的行事風格不能依邏輯來衡量，人民多半只能接受。

儘管法規令人沮喪。但生活上很自在。馬六甲是大馬華人聚集的州屬之一，我們又住在華人區，鄰居是華人，附近的小販、店家幾乎都是華人，嫁到亞庇的小姑連用馬來文點菜都不流利。不會馬來文，除了一點點不方便其實也還好。但我還是希望學習馬來文，減輕不安，免的萬一和馬來警察溝通不良，不明不白被送進監獄。

馬來人歡慶開齋節，華人重視春節、印度人過屠妖節，三者都是公共假期，馬來西亞各民族多半過著各自的生活，彼此相安無事。在馬來西亞回教不只是宗教，更是全套的生活方式，即便馬來文流利，非回教徒依然不被馬來人接受。但信仰回教必須改名，使用馬來姓氏，這一點華人普遍無法接受。於是在馬來西亞這個回教國家，華人依然吃豬肉、喝酒、賭博，日常生活被回教徒視為墮落不潔。除非我信仰回教，否則無法融入主流社會。

住在馬六甲的我，說母語，吃華人食物，節慶與生活習慣與台灣相去不遠。異國生活談不上辛苦，進入另一個家庭本來就有很多該學習適應的，只是多了一點異國風情當背景罷了。

再次來到馬六甲，看著外子以馬來文和馬來人、印度人交談，我才突然發現他果然是外國人。

朋友來信說，把外子當成台灣女婿是容易的，卻很難想像把我送給馬來西亞，如此差距大概是因為外子太不像外國人了。與外子談話，除了些微的口音，台灣人很難察覺他有什麼不同，尤其他的口音還沒阿扁的台灣國語嚴重，算是很標準了。外子曾笑談往事，十多年前就讀成大之際，同學以客家話交談，他隨口答了一句客家話，當場把同學嚇壞：「你不是外國人嗎？」這個外國人除了所謂的國語，還會閩南語和一點客家話。

外子曾在成大念了七年書，後來沒考上研究所，念到不得不畢業才回馬來西亞。公公以為他打算待在台灣，甚至重新裝潢屋子時沒準備他的房間。喜歡看書的他，熟悉(足以獨自搭車前往)台北很多書店，曾唬的網友以為他就住在台北。他喜歡寫書法，偶爾彈彈古琴，比大多數的台灣人熟悉經史子集，與其說是外國人，他更像古人，外子在文化上和台灣並無隔閡。

我到馬來西亞，卻踏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光靠左走就夠嗆了，外子擔心我的安全，他覺得我走在路上很可怕，常常搞不清楚車子從那來。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都得重新學習適應，外子不時耳提面命：「台灣常識不等於馬來西亞常識！」

某次去TESCO購物，商場和商品全是馬來文(廢話)，我只能跟在外子身邊，像個大行李，回程十分不開心，覺得自己突然變成文盲。儘管是意料之中，親身體驗卻比想像中苦澀太多。但一回家，又到了華語世界，我的生活有道門，打開是馬來文，關起來卻是華語。不過外子的馬來文也不好，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學著，幾乎沒進度。

語言是很大的麻煩。由於歷史的因素，馬六甲是馬來西亞華人較多的地區，外子的華語標準流利，他的朋友亦然，讓我輕忽了語言的困難。我和華人交談未必全都順利，他們的華語或閩南語，通常夾雜了英文、馬來文。路邊阿伯給我的震撼教育，更讓人昏倒。原本一句都聽不懂的我，事後想想才發現，他說閩南語，只是他的閩南語使用廣東話的語調，並非口音，是語調！外子說，馬來西亞廣東人本來就多，再加上大家看慣港劇，難免港腔港調。

初次造訪馬六甲，我只和外子的朋友互動。後來才想到，外子的朋友幾乎都曾去台灣讀書，與我交談當然非常順暢。我觀察他們和其他人聊天，的確也是夾雜英文、馬來文，外子的滿口華語，反而是異數。

目前我拿的居留證無法工作，只好靜待機緣。我非常希望外出工作，增加與當地人的互動，若常年只和外子對話，無論是馬來文或大馬華語，我鐵定不會進步的。

某日福至心靈告訴外子，回教政治人物有一項少見的特權：免於緋聞的威脅。或許我這個非回教徒有點少見多怪吧。

回教允許男人擁有四位妻子，原本的出發點是照顧寡婦，當然實際上元配之外的妻子並不限於寡婦。不過，大馬的回教公眾人物極少多妻，反而常聽說某某華人有兩個老婆。

首相阿都拉的妻子因乳癌過世好幾年，他最近才再婚。其他檯面上的政治人物，身邊似乎只有一位妻子。當然也可能是多妻之人未被報導，畢竟除非娶了第五位妻子，否則缺乏新聞價值。儘管回教律法對女性極為不利，丈夫只要對妻子說：「我跟你離婚！」就離婚了，但實際上這樣的情形並不多見，大馬還是個對婚姻很保守的地方。我剛來馬六甲時，某個判例非常有趣，一名女子指控男友曾承諾與她結婚，日後卻娶了別人，法官判男子須賠償八萬七千元令吉(約八十七萬新台幣)，男子不服提起上訴。某些台灣男人命好，花言巧語完全不必負責，若在馬來西亞說不定得賠錢了事。

霹靂王室幾年前的悲劇，令人怵目驚心。當時六十四歲的王子，再娶二十六歲的次妃，次妃是電視明星，年輕貌美。次妃婚後仍繼續演藝事業，住在城裡的公寓。某日次妃被綁架，隔天發現屍體，社會震動不在話下，連王室都不安全了！警方追查發現，六十歲的正妃涉嫌教唆殺人，忌妒這個動機雖然古老，大概永遠不會消失。兩個女人即使未同住一個屋簷下，依然不得安寧，何況四個？

教育部長兼巫青團長希山慕丁，果然如同之前放出的風聲，在巫統大會親吻、高舉馬來短劍，完全漠視其他族群的感受。

希山慕丁、再努丁(新聞部長)、慕尤丁(巫統副主席)等等，這些大官不時發表馬來人得到的權益太少之類的言論，對大馬的現狀了解越多，這些言論越發刺耳。有趣的是，首相通常會在這些意見發表的次日重申，他是全民的首相，必須照顧全體國民。一來一往似乎套好招，連我都看膩了。

舉起馬來短劍曾令人動容。國父東姑阿都拉曼於1956年2月，在馬六甲目前的英雄廣場，宣佈國家獨立日落在1957年8月31日，當時巫統婦女將一把馬來短劍交給東姑，東姑高舉短劍，十萬群眾熱烈歡呼，他的身影由華裔攝影師拍得。今年適逢獨立五十週年，那張照片處處可見，東姑身著傳統禮服，左手高舉短劍的黑白影像，成為大馬獨立最著名的標誌。

爭取獨立之際，必須與英國對抗。如今，巫統已經在馬來西亞執政五十年，希山慕丁對抗的對象是誰？

希山慕丁和許多馬來人精英當然有不少看似合理的說辭，但，即便不談時間較久遠的1969年五一三種族事件，1987年至今不過二十年，當年的巫青團長納吉(現任副首相)高舉馬來短劍，在「用華人的血，洗馬來人的劍」的布條前，誓言「用華人的血，洗馬來人的劍」。首相馬哈迪立刻戒嚴，動用內安法令，代號「茅草行動」逮捕一百多名包括華教、反對黨、環保人士等等，才讓緊繃的社會氣氛和緩。偏激的馬來領袖胡搞，卻讓其他人付出代價來收拾殘局。

希山慕丁再次舉劍，以目前的社會環境，不至於引起大規模騷動，卻嚴重傷害華人的情感。有人嘲諷地建議希山慕丁，與其舉起馬來短劍，不如舉起書吧。不無幾分道理。

蘇丹，馬來語（Sultan）的譯音，這字源自阿拉伯文，意思是最高的統治者。

日前，霹靂蘇丹阿茲蘭沙（Sultan Azlan Shah）出席第十四屆大馬法律大會，發表的開幕演說贏得滿堂彩。蘇丹表示對馬來西亞目前的司法危機感到難過，他要求法官以公正、獨立和專業能力審理案件，恢復人民對司法制度的信心。他暗批司法制度被嚴重操弄，並強調「法官必須謹記，他們是全馬來西亞人的法官，在審理案件時必須不分種族、不分宗教，對各造的感受敏感，不應事前對一個課題存有偏見，進而影響判决」。

這番話想必令執政者尷尬。首相阿都拉沒公開回應，倒是小官很勇敢地表示那是霹靂蘇丹個人的意見，馬來西亞根本沒有司法危機，他認為「國陣獲人民支持，有沒有司法危機，就交由人民決定」。

看多了媒體揭露的司法醜聞：法官十多年沒寫判辭、高官三十多項貪污罪名被撤銷、法官人事和司法判決被操控等等，霹靂蘇丹絕非危言聳聽。輿論一致好評，終於有人公開說出實話，大快人心。在野黨紛紛搭著陛下的順風車，奮力批評司法敗壞，順勢提出各自原本對司法議題的訴求。

阿茲蘭沙絕對夠資格談論司法問題。這位蘇丹是前任最高元首(1989-1994)，生於1928年，留學英國，曾擔任最高法院院長(現改為聯邦法院首席大法官)，風評不錯，離職的原因很有趣，由於霹靂蘇丹駕崩，他必須繼任蘇丹，只好離開司法界。

蘇丹之言最重要的並非內容，而是他的身分。相同的意見，反對黨或媒體亦常常提及，當權者根本沒當一回事。這回開口的卻是現任馬來統治者之一，總不能扣霹靂蘇丹「不愛國、煽動」之類的帽子，罵他說不定被控「侮辱最高元首」。曾為司法界的一員阿茲蘭沙，專業形象深植民心，談論司法議題恰如其分，談不上撈過界。護主心切的狗腿企圖以「個人意見」打發民眾，至於未來如何發展，且待下回分解。

大家對王室的印象多是奢侈浪費，尤其1992年柔佛蘇丹毆打勾球教練，成為轟動一時的王室醜聞，於是1993年修憲通過撤銷統治者豁免權。霹靂蘇丹倒是形象較好的王室。阿茲蘭沙宴請華族人士，端出豬肉料理以示尊重。霹靂王儲今年四月大婚，以私事為由，拒絕州政府撥款。霹靂王儲亦曾多次發表開明言論，看來虎父果然無犬子。

不過話說回來，王室在馬來西亞僅為象徵，並無實權，霹靂蘇丹阿茲蘭沙如此出色的表現可遇不可求。儘管開明王室令人激賞，國家進步還是得靠人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