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5日

剎那芳華

聽聞武林泰斗辭世,大家免不了熱議金庸小說。先生問我最喜歡那一部金庸小說,我說《笑傲江湖》,權謀深沈,十分驚心動魄。先生喜歡曲折離奇的《天龍八部》。

我對《天龍八部》天山童姥的武功印象最深刻。「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名稱囉嗦又自大,據說功力奇大,惟看不出與其他逍遙派神功的差異,比如李秋水的「小無相功」。特殊之處在於三十年返老還童一次,功力全失,須每日正午服食鮮血練功,練一天回復一天功力,也回復一天外貌,回復期若中斷練功太久,會導致真氣激盪而身亡。武林高手功力全失自然大為凶險,天山童姥的故事因而開展。

古今中外,多少人希望返老還童,常保青春外貌。「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雖能返老還童,但也只是暫時,練功之人不會也無法選擇保存青春容顏,所謂返老還童,都是鏡花水月。天山童姥真身出場的回目「紅顏彈指老 剎那芳華」,引人深思。

儘管一代不如一代,惟逍遙派諸人無論賢愚不肖,堪稱俊秀聰敏,多半武功高強或才藝卓越,但因情慾、個人嗜好所困,不但無人逍遙自在,且人人命運多舛。因緣際會由遲鈍醜陋,卻質樸仁厚的小和尚虛竹承繼掌門之職,先是見證天山童姥與李秋水,同門師姊妹多年爭鬥最終雙雙身亡,又收拾門下孽徒星宿老怪丁春秋,完結兩代恩怨。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沒說需要多少鮮血才能練功,但天山童姥有時喝飽一肚子鹿血,有時一隻烏鴉的鴉血也夠,未免不合邏輯。但誰在武俠小說找邏輯?武俠小說本質是成人童話,高潮迭起比劇情合理更重要。倘若喜歡觀照現實,不如瞧瞧自己和周遭親友的際遇即可,不必強求武俠小說。武俠小說倒也不全為天馬行空之作,民初王度廬的武俠小說相對貼近現實,大俠會因窮困煩惱。我多年前曾至圖書館借閱,嫌李慕白婆婆媽媽,沒看完全套,連帶對李安的電影興趣缺缺。儘管紅極一時的電影《臥虎藏籠》曾帶動風潮,畢竟未能引發持續的閱讀熱情,現今熱愛王度廬的讀者寥寥可數。

人類即使活到耄耋之齡,相較於宇宙的廣大漫長,仍是剎那芳華。一些人於短暫光亮,創造、留下了一點什麼,豐富許多其他人的生命。金庸小說雅俗共賞,有口皆碑,相關的漫畫、影視、舞台劇、電玩等等不計其數,相信未來各地仍會陸續出現各種以金庸小說為主題的再創作,金庸的讀者不限於紙本閱讀。金庸是華人世界少見的作家,讀者跨世代跨地域,魔力驚人,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甚至岳不群左冷禪,未來也會陪伴世世代代華人,在一般人煩悶無趣的日常生活,增添一點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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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8日

簽名本

簽名本

先生和我都喜歡看書買書。不過我們是一般讀者,純粹買幾本自己想要的書,無心追逐珍稀書籍。隨著年歲增長,閱讀的範疇逐漸轉變,我近來喜歡非虛構作品,比如探討飲食文化的《第三餐盤》、《雜食者的困境》,以野生動物為核心的《復仇與求生》、《跟大象說話的人》,或自傳《絕望者之歌》之類。

我們財力不足,欠缺文化素養,又乏雄心壯志,本就沒打算蒐羅簽名本、珍本書。再說偶爾買幾本書,實在談不上藏書,家裏沒有所謂「珍稀、值錢」的書。當然,二、三十年後,或許有些書突然價值連城,倒也難說。反正我始終祝福台灣的推理小說作家既晴,期待他寫出曠世巨作。屆時既晴第一本《魔法妄想》限量自印簽名本,就很難得了,我的編號六十八。

由於愛逛舊書店,我們偶爾仍買到簽名本。幾年前,先生挑了幾本書,之一是楊牧翻譯、中英對照的莎士比亞劇本《暴風雨》。結帳時,老闆發現書名頁有楊牧提贈、簽名。他想一下,說之前沒發現,所以還是照標價賣給我們。其實先生之前也沒發現,他只是想看看《暴風雨》,並非存心占便宜。

我放棄臉書好幾年。日前,先生提及,一位書友揭露,某人多次偽造名人簽名本、信札,經由網絡販售。那傢伙所獲不義之財相當可觀,已知新馬部份人士中招。書友指證歷歷,讓人不得不相信。

那傢伙是我們的臉友,惟之前既未蒙面,也沒私下往來,差不多是友人的友人,彼此知道罷了。得知舊識劣跡,儘管自己和熟人未受害,心情依然有些沉重。

書友放了一些照片,那傢伙偽造了余光中、洛夫、周夢蝶等人的簽名。先生忍不住嘆氣,「三人」字跡相仿,說不定便是那傢伙平日的字跡,連稍微學一下都懶,這能賣給誰?某報副刊禮遇余光中,好些年余的詩作都原跡刊登。洛夫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書法家。周夢蝶的瘦金體相當知名。台灣稍有涉獵的愛書人,看到那傢伙出示的「簽名」,恐怕心中都會犯疑。然而,其他地區的讀者,由於資訊落差,或許部份人士信以為真。

江湖險惡,賺錢的生意始終有人做,愛書人未必比較高尚。除了那傢伙,或許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傢伙,同樣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奉勸想蒐羅簽名本、珍本書的愛書人,購買高價圖書之前,記得睜大眼睛,多方打聽,以免花錢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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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2日

從「代天巡狩」認識王爺信仰

日前,得知「代天巡狩」--王爺信仰講座會,將在馬六甲青雲亭舉辦。正好週末無事,於是先生和我前往聆聽。

我原本不瞭解王爺信仰。之前曾聽過燒王船,直覺燒掉眾多食物用品不太環保,但也沒多想。後來聽說台灣某地的王船,信徒仍準備各式祭品,不過王船上的祭品為紙紮,實體祭品轉為濟貧之用。可見宗教活動亦與時俱進,未必如一般人想像的頑固守舊。

這幾場講座,讓我稍稍認識王爺信仰。這幾位知名學者專家,來自台灣、新加坡,在馬六甲共聚一堂辦講座實在難得,可惜因場地限額一百位,未能提供更多人參與,有點可惜,於是寫下我的一點心得,與大家分享。如對王爺信仰有誤解之處,純為個人不敏,與學者專家無關。

王爺信仰起初為瘟神信仰。中國南方時有瘴癘之氣,轉為現代語言便是瘟疫,或因人口大遷移,外地人大量感染風土病,以及隨著大航海時帶來的傳染病,導致人口大量死亡。當時的人們束手無策,只好向神明祈福,王爺信仰便是其中之一。簡單說王爺壓陣,將瘟神帶上王船送走,因擔心洋流將王船吹回來,於是燒王船。隨著瘟疫威脅減少,王爺信仰的核心儀式逐漸轉為「代天巡狩」,王爺代表玉皇大帝,定期或不定期至人間巡狩,賞善罰惡,考察完畢再回天庭報告,王船是王爺的交通工具。部份內陸地區則是燒轎子、燒紙馬。

多位學者都強調,王爺信仰不應稱為燒王船、王船祭等等,因為王船僅為王爺信仰的一部份,太著重王船反而窄化了王爺信仰。「代天巡狩」為王爺信仰的核心儀式,「迎、奉、送」,各有許多繁瑣科儀,彰顯執事、信眾祀奉王爺虔敬的心意。王爺定期、不定期的「代天巡狩」,肩負各地過去教化、撫慰人心的功能。教化與撫慰人心,永遠不過時。

台灣各地的王爺信仰,細節差異相當大。光是王船,有造價高昂,富麗堂皇的,也有竹片紙紮、幾人就能扛起。亦有宮廟捨不得燒,王船抬到海邊,拜一拜又抬回來。更有王爺指示不必燒的王船。學者鼓勵宮廟保持各自特色,無須強求一致。

主講人之一的李豐楙教授,為國際知名宗教學者。他聲如洪鐘,頭髮染了一點點金紅色,衣履鮮潔,是個時髦紳士,外表看不出已高齡七十多。眾所皆知,李老師也是貨真價實的道士,他在講座表示每年都會利用一段時間去念經作法,以免忘記。先生提及一段往事,三十年前,他在台灣成功大學讀書,某次與同學去聽李老師演講。會後交流,一位同學手臂突然流血,奇怪的是乍看未見傷口,大家期待李老師施展道士手段,比如唸咒止血或驅邪之類。沒想到李老師卻說:「同學,趕快去看醫生。」在場的同學們很失望。

學者介紹台灣的王爺信仰狀況,提及中部籌辦「代天巡狩」的宮廟不多,規模也不大。我猜信徒大多都跑去參與大甲媽祖繞境,看來宗教界競爭相當激烈。難怪去年在台灣舉辦王爺信仰國際會議,如今又遠來馬六甲辦講座。王爺信仰的專家學者走出學院和宮廟,主動與一般民眾交流。

因緣際會,一些馬六甲清華宮的年輕人,與台灣學界、宗教界交流,和台南金唐殿結緣。今年八月十九至二十四日,朱府王爺寶誕期間,清華宮與金唐殿將在馬六甲重現「王府行儀」。這是流傳百年且神秘的祭祀典禮,首次在台灣以外舉辦,歡迎有興趣的民眾參與。李豐楙老師在講座會,一再鼓勵馬六甲文史工作者、宗教人士,應持續探討、紀錄本地的王爺信仰,自己的故事自己人來說,更有味道。

清華宮有個「威鎮南蠻」的匾額,專家學者也提出來討論。事後,先生和我交換意見,我們都覺得,無須以現代觀念褒貶前人作為。華人南來的艱辛無須多說,華人儘管也拜拿督公,但總是自家神明更為親切。希望王爺「威鎮南蠻」不難理解,畢竟南來華人只能仰賴自己、鄉親和神明保佑,當然期待神明神威赫赫。尤其南來華人通常肚裏的墨水不多,「威鎮南蠻」簡單易懂,倘若使用太深的詞語,說不定信徒反而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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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3日

牡丹

有機會很想瞧瞧洛陽的牡丹。

眾所皆知,牡丹象徵富貴,亦是傳統繪畫的好題材,牡丹圖向來廣受歡迎。白頭翁與牡丹,「富貴白頭」,意頭真好。「耄耋富貴」則是貓、蝴蝶和牡丹,同樣祝福長壽又富貴。有則軼事,商人買下一幅牡丹圖,畫面美不勝收,惟其中一朵牡丹位於畫作邊緣,只得一半。商人帶回家之後,有人說富貴不全,不是好兆頭。商人打算退還牡丹圖,並忍不住向畫家抱怨。畫家聽完不以為然,誰說富貴不全,這叫富貴無邊,於是商人高高興興地帶走牡丹圖。有時候,畫的好不如說的巧。

牡丹越冷越開花,永暑的南洋,即使費心培植也無法開花,大馬人若想欣賞牡丹,只得去溫帶國家。台灣某森林遊樂區,耗費不少心力,山區加上冰塊等密技,歷經多年精心培育,終於使得牡丹順利開花,造就了頗富盛名的牡丹花季,但聽說花朵仍舊不及溫帶的美麗。我曾去參觀,牡丹朵朵海碗大,花色繁多,奼紫嫣紅、粉白豔黃,確實美侖美奐,花香隱隱,以及綠油油的牡丹葉,更增添賞花情趣,牡丹之美值得專程欣賞。據說牡丹吃葷,花盆底要放一條肥豬肉、肥腸之類,牡丹才會開的又大又美。我猜這是前人對牡丹出奇富麗堂華的想像,或為烘托其尊貴地位的說法。其實只要土壤、氣候適合,牡丹未必是嬌貴難種的花卉。

唐人喜歡牡丹。牡丹花開時節,名流相約賞花賦詩,蔚為風尚。到了宋代,洛陽牡丹更以黃、紫為上品,姚黃魏紫並稱,總之姚家的黃牡丹,魏家的紫牡丹非常有名。昔日風迷文人的姚黃魏紫,因缺乏確切憑據,今人已無法確認其風采,有點可惜。牡丹若於庭園種植,多年長成樹木,一株花開數百朵,堪稱雲蒸霞蔚。主人若搭個牡丹樓,更能與賓客好好欣賞。

小時候讀過刪節本《鏡花緣》。話說唐朝武則天,以女子稱帝萬分得意。某年除夕夜喝醉了,下令要求百花齊放:「明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催。」誰知此時百花仙子外出遊玩,是否遵循女帝不合理的聖旨,諸位花仙爭執不休,卻又群龍無首,眼看時辰將屆,只好各自前往上林苑開花。而牡丹仙子為了尋找百花仙子,最遲覆命。在群花盛放之際,未開花的牡丹特別醒目,女帝怒火中燒,下令火炙牡丹,沒多久牡丹隨之盛開,據說因而留下一種枯枝牡丹。武則天餘怒未息,最後又將牡丹全數貶至洛陽,相傳因此洛陽牡丹最盛。

《鏡花緣》雖非名山大作,但部份段落相當有趣。我喜歡唐敖的海外風光,部份承襲山海經等前人創意,亦有作者李汝珍自己的想像,是華文世界少見的奇想之作。君子國,人人好讓不爭,然而爭著相讓,還是挺麻煩的。白民國與黑齒國對比鮮明,白民國人民俊美儒雅,私塾老師倒是常常念錯別字,黑齒國其貌不楊,文風卻盛。兩面國則是乍見和藹可親,但頭巾下另有一張兇惡狡詐的臉。腳下踩雲的大人國,雲色依人品而定。有翅能飛的翼民國、手長兩丈的長臂國,岐舌國愛好音律等等。有點大男人的林之洋,在性別相反的女兒國被國王看上,欲納為妃,於是被迫梳妝打扮、穿耳洞、纏足,吃足苦頭,看似滑稽好笑的情節,隱含作者對當時女子處境的同情。而物酸人也酸的淑士國,酒保:「酒要一壺乎?兩壺乎?菜要一碟乎?兩碟乎?」滿口之乎者也招呼客人,不禁讓人發笑。某些知名學者的文言文,讓我想起這位淑士國的酒保。

洛陽為千年古都,儘管滄海桑田,「玉環飛燕皆塵土」,但總有一些前人遺跡,想必可觀,值得專程造訪。若在牡丹時節前往,體會「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東風容易別」的滋味,相信會留下精彩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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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4日

閒愁最苦

我沒特別喜歡南宋詞人辛棄疾的作品。不過,《摸魚兒》裡的一句「閒愁最苦」,偶爾縈繞心頭。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烟柳斷腸處。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一般人即使不熟悉幾個典故,相信亦能大致瞭解此詞內容,許多唐詩宋詞其實不如大家以為的艱澀。當然若瞭解作者、寫作背景、典故等等,對古典詩詞會有更深的體會。然而,普通人不妨隨自己喜好閱讀,無須拘泥學者專家意見。惟較難讀的詩,的確不太適合入門,比如杜甫。李商隱的詩雖也難讀,但因詞藻、意象華美,有些讀者不懂仍喜歡。不懂仍喜歡既不奇怪也不丟臉,讀的開心更重要。假使不知從何讀起,不妨自《唐詩三百首》開始,閒來翻兩頁,隨意讀讀幾首詩,多少會找到幾句喜歡的詩,也是很不錯的休閒。一本書可以讀很久,甚至陪伴終身,相當值得。

《摸魚兒》主題乍看是軟綿綿、常見的傷春。由幾場風雨打落春花寫起,感嘆春光短暫易逝,留也留不住,殷勤如蜘蛛網,頂多留下一點柳絮。因而聯想其實世間什麼都留不住,「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末了還說別上高樓,因為斜陽落在如烟飄渺的楊柳處,令人斷腸。對照《摸魚兒》創作背景與辛棄疾生平,閒愁最苦,指的是有志難伸。

辛棄疾是少數有軍事才幹的文人。他出生在金國統治的山東濟南,成年之後,帶領一支抗金民眾請求南宋支援,誰知團隊內鬨,辛棄疾最後只好投奔南宋,南宋雖收容他,卻無人願意重用。由於政局敏感,當權者對辛棄疾的疑忌未必無的放矢,但也導致他的後半生懷才不遇。於是,辛棄疾的詩文常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落寞,《摸魚兒》便是辛棄疾面對另一次貶官的感嘆。生活總有許多無可避免的閒愁,年華老去、生離死別、際遇浮沈等等,個人往往無從解決,又很難面對。不如尋求其他力量修身養性,藝文、技藝或大自然,都有很好的成效。

新時代儘管物資豐裕,但新時代也有新時代的困擾,如環保、情緒病等等。如今,憂鬱症已是全球棘手的文明病。儘管憂鬱症並非閒愁,患者確實需要醫療協助,但醫療不足以治癒憂鬱症。倘若憂鬱症患者生活另有改變,搭配專業醫療,或許更能協助病人穩定情緒,好好應付繁瑣的日常生活。如何協助人們找到生命中的熱情,說不定將是社會一個重要課題。親身參與藝文、技藝、運動之類的活動,在學習新事物,以及展示成果的成就感,讓自己快樂。

台灣知名作家劉克襄,之前有篇文章在網絡廣傳,他年邁的母親因畫畫重拾生活樂趣。劉坦言之前每週南下陪伴母親,母親沒完沒了地抱怨病痛,做兒子的除了陪同就醫,束手無策,曾讓他相當沉重。某日鄰居邀請母親參加長青畫畫班,劉以「反正不用錢」鼓勵母親。母親在畫畫班被同學推選為班長,激發了責任心和熱情,畫著畫著,竟也畫出興趣。如今,畫家人親友、畫風景、畫街邊小販等等,劉媽媽忙得不亦樂乎,與親友互動也多了相關話題,生活多采多姿。一位樂齡女士,因畫畫改變了後半生,畫的好不好,是否得獎或開畫展都無所謂,畫的開心更重要,畫畫治好了劉媽媽之前的閒愁。

少數有福氣的長者,如首相馬哈迪,耄耋之齡依舊耳聰目明,且再創事業第二春,在別人頤養天年的高齡,仍在政壇活躍,讓人重新評價「老」這回事。至少在現今大馬政壇,不會有誰被認為「太老」,以致不適合從政。然而,許多長者面臨退休、親友離世、病痛纏身等諸多不如意,鎮日鬱鬱寡歡,讓人不忍。大馬未來將面對高齡社會這個議題,如何讓樂齡人士的生活更有品質,協助他們開創人生第二個春天,還須大家努力。

半生未獲重用的辛棄疾,滿腹憂憤,幸好能以詩文抒懷,否則恐怕日子更難捱。藝文看似不切實際,對某些人而言,卻足以修補心靈傷口,絕非全然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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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1日

妖貓愛吃哈密瓜

先生提及陳凱歌的電影《妖貓傳》,儘管影評多半不佳,他倒是覺得視覺效果十分精彩,雖然故事確實很爛。

我好奇日本作家寫下什麼樣的唐朝故事,先生找出夢枕獏原著小說《沙門空海》,乍看厚厚八冊,但排版疏闊,文字淺白,故事曲折奇幻,適合一般人、青少年閱讀。消遣之餘,順便認識一點唐代詩文、詩人,不是壞事。

「喂,看起來很好吃喔。」妖貓以這句話出場,要求吃哈密瓜,接下來索求鯉魚,逐步顯露牠的靈異與無所不知的能耐,讓人忍不住想知道後來怎樣。先生也表示,當初被妖貓深深吸引,才買下全套。

才看完第一冊,我不禁抱怨夢枕獏不太瞭解唐朝。比如辣椒,直到明代才傳入中土,唐人沒辦法吃辣椒的。而德宗生前,可稱為貞元皇帝或今上,不該稱為德宗,因德宗是他死後才出現的諡號。至於原產於西域的哈密瓜,唐代達官貴人享用不足為奇,但絕非長安警官家裏的日常水果,若改為西瓜就合理多了,鮮紅汁液自妖貓嘴角滴落,更添詭異。或許夢枕獏本人愛吃哈密瓜,才安排妖貓吃哈密瓜。

先生推薦我瞧瞧電影《妖貓傳》裏的妖貓。才看一會,覺得妖貓不如小說靈異神秘,沒興致繼續觀賞。依照先生描述,電影《妖貓傳》與小說《沙門空海》的關係,恐怕只剩下人名相同,不妨視為兩個不同的故事。

《沙門空海》有兵馬俑、唐國方術、密教法術、胡國幻術及日本法術等等,眾家法術大亂鬥,喜歡怪力亂神的讀者應該很過癮。空海是日本知名僧侶,在日本宗教、文化方面建樹良多,亦為日本知名書法家。空海少不了在書中談談佛法、哲思之類,我沒興趣,有時跳著隨便讀讀。

學問僧空海、留學生橘逸勢,為了學習佛法、儒學,隨著遣唐使來到繁華的長安。兩人無意間捲入一連串神秘事件,似乎與馬嵬驛之變遇難的楊貴妃有關。

晁衡、高力士這兩位相關人士,不願獨守秘密,死前各自留下長信。多方人馬尋覓這兩封信,終於得知大唐宮廷最隱微的秘密。而多位唐朝皇帝慘遭殺害,僅為幾個人之間的恩怨,純屬私事,換句話說,與宮廷鬥爭或大臣爭權之類無關。《沙門空海》表面是個唐代故事,實則洋溢日本人的情感和世界觀。

關於楊貴妃的下落,一說遠去東瀛避禍,日本亦有幾處揚貴妃墓,不過《沙門空海》裏的楊貴妃並未東渡。傳說與歷史不符,不足為奇。明史沒記載的漢麗寶公主,如今成為本地華人文化的一部份,儘管稍有文史知識,就曉得不可能有所謂的漢麗寶公主。一來明朝皇女不嫁外藩,再者公主封號須莊重吉祥,比如長平、永樂之類,幾乎不使用豔字。

《沙門空海》反覆出現李白的「清平調」,一再讚頌應酬詩如此出色,可見詩人才華如何洋溢等等,「清平調」代表玄宗時的繁華盛宴,也是國力巔峰,隨後唐代步入衰微。而柳宗元、白居易、劉禹錫、韓愈等等知名詩人,輪番在書中現身,份量或重或輕。尤其白居易是最後一場法術大戰的觀眾,眼見一大堆因法術驅動的妖物,在附近蠢蠢欲動,詩人內心想必頗受震盪,相當有趣。

讀完《沙門空海》,有點悵惘若失。妖貓出場聲勢驚人,可惜分量每況愈下,與空海聊天一次,隨之極少亮相,末了無聲無息死於最後一場法術大戰,從未介紹妖貓身世與靈異緣由。無生命的器物如兵馬俑,書中清楚說明,為何擁有如此巨大能量、如何施法、誰能驅使等等。而擅長天眼通的妖貓,夢枕獏卻未好好介紹,我覺得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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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4日

午餐戰爭

先生從圖書館借來一部有趣的紀錄片。名廚奧立佛,有感於英國公立學校供應的午餐品質欠佳,2004年自告奮勇投身校園廚房,希望改善校園午餐品質。名廚未收分文,主動投入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只是想提供學生正常午餐,進而改善學生健康。他雄心壯志,希望在地區試辦成功之後,推廣到全國。奧立佛親自設計菜單,既要符合預算、營養充足,且校園廚娘能料理完成,第一步就十分不易。

即使外人,亦不難想像這項任務有多艱辛,牽動經費、校園廚師、校方、家長、學生、政治人物等等。沒想到奧立佛遇上最棘手的難題,竟是學生抵制。部份學生反對奧立佛與校園廚娘的努力,要求校方繼續供應垃圾食物,甚至自製傳單標語,在校園發起遊行,想將奧立佛趕出校園。這是一場名廚與學生之間的午餐戰爭。

有感於中學生飲食習慣或許不容易改變,奧立佛的午餐改革同時與某小學合作。他愕然發現,小學生們不大認識食材,卻熟悉各家連鎖速食店標誌。奧立佛乾脆帶著小學生去農場採草莓,誰知有些小學生拿著鮮艷欲滴的草莓,竟說:「我不敢吃。」奧立佛邀請一位相熟的中學生至他家廚房,請中學生對三明治口味提供意見,他的夫人請中學生吃覆盆子(一種溫帶莓果),中學生拒絕:「我不吃水果。」這些畫面讓我深深震撼。推廣均衡飲食,對某些學生來說,竟像逼他們吞毒藥似的,請吃新鮮草莓、覆盆子宛如酷刑。部份學生看待食物,居然已經扭曲到如此不可思議。

奧立佛向小兒科醫生請教,得知許多孩子有便秘與情緒的困擾,醫生表示均衡飲食能改善兒童健康。某家庭停止讓小孩吃汽水零食,家長發覺小孩的情緒穩定許多,為了獎勵孩子,某日讓他們解禁,喝一瓶汽水、吃零食,不料才三十分鐘,家中突然喧鬧不已,於是父母決定不再讓小孩吃垃圾食物。這一段真是怵目驚心,原來營養確實會影響孩子的專注力。

奧立佛懷抱熱情,卻遭遇一連串的挫折。他穿玉米裝、設計貼紙,努力取悅小學生,也安排烹飪課,讓小學生親自料理食物,小學生倒是很感興趣。奧立佛還爭取其他社會資源,如軍方開放廚房,讓他辦理數十人的校園廚娘特訓班等等。奧利佛等人亦主動拜會地方、中央官員,爭取提高午餐預算、廚娘加班費等等。可說是屢敗屢戰的戰士,一如薛西佛斯。

後來,奧立佛與先前不吃水果的中學生聊天,中學生細數近來嘗試的食物,奧立佛好奇改變之因,中學生說:「諾拉(校園廚娘)逼我吃的。」看來,教育孩子有時候還是得來硬的。

其實,這部紀錄片沒有壞人,英國學生飲食習慣偏差,並非某人或某集團包藏禍心所導致。紀錄片雖未細究,但原因昭然若揭,許多家長自己的飲食習慣欠佳,少食蔬果,喜愛垃圾食物,他們的孩子自然承繼類似的飲食習慣。

英國的校園午餐問題,說穿了是富裕國家特有的狀況。富裕國家才會出現垃圾食物當道,反而不愛吃正常食物的怪象。然而,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大馬未來也可能日益富裕,不妨引以為戒。官方應持續教育國民、學生,如何均衡飲食,以及均衡飲食的重要性。否則,萬一大馬步入英國後塵,屆時未必出現另一位熱血名廚,願意主動出面拯救學生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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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2日

飲食的記憶

林文月《飲膳札記》出版近二十年,為飲食文學的佳作,好書不妨再三回味。她自幼家境優渥,自然嘗過不少佳餚美味。林文月自述婚後才開始學做菜,在繁忙的教書、研究、家務之間,雖有幫傭歐巴桑協助,生活想必忙碌,她卻在鍋鏟間鍛鍊出足以宴客的廚藝,可知確實喜歡下廚,而巧手蕙心,更是不在話下。

十九篇文章十九道菜,加上楔子、跋言和附錄,全書共二十二篇散文。經由美食追憶昔日家人師友歡聚點滴。讓世人一窺孔德成、臺靜農、鄭騫、許世瑛等知名學者行止。很多人曉得臺靜農好酒,沒想到臺老其實刀工甚佳,一碟滷牛肉切的整齊美觀。許世瑛得知芋泥上桌,會露出「天真如孩童的笑容」。鄭騫曾於家中宴請幾位學生,鄭師母在葱烤鯽魚這道菜,加上海帶同燒,林文月十分喜歡,日後亦如法炮製。孔德成曾談論過去孔府的高湯作法。前輩學者對於飲食不一的品味,讀來相當有趣。

十九道佳餚當中有佛跳牆、台灣肉粽、蘿蔔糕、炒米粉之類,目前仍廣受台灣人喜愛。但也有口蘑湯這道中國北方的湯品,扣三絲湯卻是上海湯品。糟炒雞絲、荷葉粉蒸雞等,近似江浙菜,《飲膳札記》將大江南北佳餚相提並論,暗合台灣兼容又駁雜的飲食文化。

林文月表示她最喜歡的菜是潮州魚翅。當然現今基於環保,不該再吃魚翅。然而,由林文月筆下,讓今日讀者稍稍瞭解,過去魚翅何以矜貴。魚翅要發三次,前後或需兩三天,才能盡除腥氣。高湯則用一隻雞、一隻豬腿、一段火腿熬煮,最後將魚翅、高湯同鍋,燜煮五六小時。潮州魚翅作法如此繁複,果然名貴有理。但這滋味濃郁的高湯,我想就算只放豆芽都是頂級美味,說到底魚翅畢竟是吃虛榮的。

烤烏魚子是地域性的高級食物,盛行於閩台,另,日本人也愛吃,大馬華人或許不熟悉。我曾於喜宴嘗過烤烏魚子,鹹鹹腥腥,口味不吸引人,還曾疑惑為何名貴。原來烏魚子做法只有一種,切片,以葱段沾酒,抹在烏魚子上,小火慢烤,即烤即吃,冷了難免有魚腥味,我吃的就是這難免的滋味。據說烤烏魚子最適合佐酒,我既不嗜酒,烤烏魚子吃不吃就無所謂了。

五柳魚,台灣一般稱為五柳枝、五柳羹,被視為台南的傳統滋味,林文月表示為幼時娘家的節慶菜餚之一。一條大魚油炸,另將豬肉、香菇、筍、白菜、紅蘿蔔等材料燴煮,再澆附魚身。如今台南好些知名餐館,五柳枝中的魚已改為紅燒。看來老菜即使流傳後世,也可能發展出新滋味。

我覺得台灣肉粽這篇很有意思。書中的芋泥、五柳魚等,皆為知名台南味,唯獨肉粽卻是台灣北部的口味,並非台南人常吃的南部粽。南部粽以竹葉包裹生米、生的五花肉,在水中煮熟。北部粽卻是先料理各式佐料,米亦炒熟,包好蒸熟,口味接近大馬華人常見的肉粽。南部人嘲笑北部粽根本是米糕,北部人嫌棄南部粽只是麻糬,是臺灣端午節前後常見的肉粽之亂。林文月出身台南的母親,不知何以總是包北部粽,或因林文月之父為彰化人,林家粽子是彰化口味。

雖說「做官三代,才懂得吃飯穿衣」。足夠的經濟能力,更有條件講究生活品味。倘若熟悉食材特性、精通廚藝,稍加發揮想像,一般人也能以普通食材做出名菜,像麻婆豆腐、法國的馬賽魚湯等等,一如時人所言,想像力是我們的超能力。美味並非資產階級專屬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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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7日

海棠雖好不留詩

和先生閒聊,我突發奇想:「假使有錢有閒,你想去那個國家玩?」他這個書呆子,覺得最好的旅遊就是逛許多書店。美食美景固然賞心悅目,但還是書店最讓他開心,即使不熟悉的語文,見識異國圖書的裝幀、插圖等等,也是不錯的收穫。不過華文書店我還能陪伴,若是西班牙文、德文之類的書店,只能看看畫冊,大概沒待多久就無聊了。我倒是對海棠很有興趣,聽說四川海棠極盛,若於花期至成都的杜甫草堂走走,賞花兼訪古,應該很有意思。

宋人何蓮的筆記《春渚紀聞》,有則蘇軾軼事。據說蘇軾喝酒之際,只要有人索求,總是大筆一揮,隨意相贈詩詞。營妓李琪貌美且年少聰慧,多次服侍蘇軾,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拿到他的墨寶。某日李琪終於直言相求,這回他即席賦詩:「東坡四年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卻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以杜甫沒寫海棠詩之典,恭維李琪,並將自己比為杜甫,錦口繡心,說得真好。

杜甫一生行跡多處,因安史之亂旅居成都,在友人協助下搭建茅屋居住,世稱杜甫草堂。他在此寫下許多名詩,如《草堂即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蜀相》等等。杜甫昔日居住的茅屋,自然早已灰飛煙滅,原址屢經改建,目前是中國知名博物館,專門介紹杜甫生平及詩文。庭園遍植花木,海棠為其中之一。

傳聞杜甫之母小名海棠,因避諱以致終生未寫海棠詩。亦有學者認為,海棠至晚唐逐漸成為觀賞花木,至宋代才出現較多海棠詩。相較於桃李牡丹梨花之類,唐代知名詩人,確實大多沒留下海棠詩,此說亦看似成理。無論如何,現存杜工部詩集確實沒有海棠詩。古代文人相當有趣,自己、同輩、前人的詩文寫的好不好,再三議論,樂此不疲,倒還罷了,連沒寫什麼也可以拿出來做文章,真是令人佩服。

《紅樓夢》有個段落,某年八月底,賈府近支子弟賈芸,送了賈寶玉兩盆白海棠。正好寶玉的妹妹探春,發起組織詩社,於是大觀園眾人興匆匆成立詩社,第一次活動就詠白海棠,所以名為海棠詩社。書中幾首海棠詩,我最喜歡薛寶釵此句「淡極始知花更豔」。淡極卻更豔的白海棠,讓人浮想聯篇,希望有機會親眼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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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12日

兩張木椅

前一陣子,移居沙巴多年的小姑一家,預計抽空至西馬旅遊,也回馬六甲訪親探友。妹夫想順道取回,幾年前在鍾正川美術館展覽的一幅水墨畫作。妹夫原本期待能與鍾老師聚首請益,誰知聯繫之後,得知鐘老師屆時人在中國,幸而鍾老師已交代學生戴女士,協助妹夫取畫。

戴女士在假日大塞車之際,特地回市區一趟,讓我們有些過意不去。她找出畫作,完成任務之後,還熱情邀請我們上樓喝茶小聚。戴女士和妹夫聊了許多書畫相關話題,我們在一旁聽聽,多少長點見識。

先生眼尖,看見一旁有兩張木椅,提醒我這可能是仿明代家具,難得今日有緣相遇,不妨坐坐。我端詳幾眼,木椅素樸大方,坐起來舒服,確實是很棒的木椅
。戴女士也說,鐘老師還想再找兩張。

幾天後,先生告訴我,鍾老師那兩張木椅叫官帽椅,還拿出趙廣超等人所著《一章『木椅』》佐證。官帽椅基本上是有扶手的靠背椅,廣受明代詩禮世家喜愛。乍見素樸,椅背的木雕牡丹,是官帽椅唯一的裝飾。它奢華之處在於木料、工藝,低調僅為不張揚的教養,富貴才是本色。官帽椅常用紫檀、黃花梨木,這類珍貴硬木,往往需上百年歲月,才長成足以製作家具的大小,想來實在奢侈。聽說紫檀因過度砍伐,早已絕跡。缺乏現代機械協助,明代木匠竟能完成硬木裁切、打磨等等,工藝確實卓越,不過一套高級家具,總要耗費木匠八年十年,可知多麼珍貴。書中還畫出官帽椅所有零件,精細可觀。沒想到看似簡單的一張木椅,竟由這麼多零件構成。可惜我不懂木工,讀了也用不上。

很多人可能不清楚,椅子大致是宋代之後,民間才逐漸普及,倘若有人兜售漢代玉櫈這類古董,純粹貽笑大方。《一章『木椅』》簡述中國人先是席地而坐(夏商周春秋戰國),然後從床、榻到椅子,又過了大約一千年,直到宋代椅子(高足坐具)才取代席地而坐,並約略介紹相關家具,相當有趣。

《一章『木椅』》提及元代重視工匠,貶低文士,而工匠社會地位提高,奠定明代各式工藝興起。這寥寥幾句,讓我大受震動。蒙古人重武輕文,在以往的歷史課本被指摘造成文化低落,然而,就因元朝重武輕文,之前被社會輕視的工匠階級,反因地位提昇,獲得良好發展。過去歷史教育內容太過單一,往往未能觀照整體社會發展,以致學子往往管中窺豹,還以為瞭解真相。既然過去的歷史教育缺漏甚多,若有餘力可讀讀不同資料,多想一想,許多歷史事件,未必如過去所知的那麼理所當然。

印象中,鍾老師的官帽椅為黃褐色,木料應非紫檀、黃花梨木。至於是否依照昔日工藝仿作,外行如我無從分辨,說不定內部鎖了螺絲,畢竟其他木料光靠鑲嵌,不知能否安全持久。既然已知是仿官帽椅,假使下回有幸,我會好好坐一坐,並拍照留念。

未來倘若經濟能力許可,我也想買幾張仿製官帽椅。至於紫檀、黃花梨木等正宗明代官帽椅,我確實好奇,說不定日後機緣巧合見到實物,欣賞其木紋肌理,最好稍坐一下,坐在罕見的工藝品上浮想聯翩,想必是難得的人生經驗。官帽椅再好,瞧瞧即可,我們畢竟是無德無才的普通人,不必妄想佔有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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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9日

快樂寫書法

臨近迎新送舊的華人新年之際,馬六甲不少華團接連舉辦揮春賽,從小學生到社會人士,許多書法愛好者共聚一堂,馬六甲是個熱愛書法的城市。

先生平常寫字自娛,得空亦參加揮春。以我這外行人看來,他的字尚可,可惜水準不穩定。馬六甲除了書法家多,部分民眾書法也相當出色,先生參加揮春主要是消遣,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儘管可喜居多。

之前,有位台灣小學生的書法在網絡引人關注。他笑容燦爛,加上圓滾滾的身軀,十分討人喜歡。小學生不時寫一些俏皮有趣的句子,令人莞爾。據說是由其書法老師精心挑選,以現代且學生能理解的詞語,提高學生對寫書法的興趣。書法確實不必老是寫古典詩詞、名言佳句,讓作品貼近現代生活,不失為這門古老藝術重新煥發生機的一種方法。

這位小學生和他的書法曾登上新聞,他接受某媒體採訪,當場寫下「快快樂樂寫書法/快快樂樂看世界」,並祝福大家快樂,看來是個樂觀開朗的孩子。十歲小孩的書法,以其年紀還算不錯。但我覺得最可貴的,是他的父母老師,只希望書法成為興趣,而不是長年練習,期盼出人頭地的才藝。若未來書法果真成為他終身興趣,由書寫得到快樂,其實,比寫的多好更有意思。

曾見過一則台灣地方新聞,某家幼兒園指導小朋友寫春聯,小朋友的筆法稚嫩拙趣,又因識字不多,甚至將「年年有餘」寫成「牛牛有餘」。幼兒園將小朋友的作品集中展示,並開放鄉親索取,鄉親覺得好可愛,作品很快索取一空。欣賞書法,本來就有各種角度。名家春聯寫的再好,反而不如鄰里小孩作品來的親切。

在某書法展,我們有幸向書法家李金財請益。李金財表示已寫書法三十多年,身為商人,無法像專業書法家全心全力完成書法作品。我有點好奇,忙碌的工作之餘,他如何堅持書法這項看似無用的興趣。李金財透露,他每年安排幾個與其他書法家聯展,以此督促自己平常用功,屆時才能如期交出滿意的作品。下班後,他每天獨自在書房,喝茶聽音樂,寫一兩個小時書法。且因篤信佛教,常寫心經與其他佛教徒結緣。看來,書法結合了李金財的興趣與信仰,並讓他在繁瑣的日常生活中,營造一個自我沈澱的環境。

現今熱愛書法的學子,勢必只有少數中的少數,有幸成為專業書法家,大部分可能必須從事其他職業謀生。於是,曾經熱愛的興趣,往往不敵柴米油鹽磨蝕,成了遙遠且褪色的夢想。然而,礙於現實壓力,不見得人人都能長年維持自己的興趣。不只是書法,一個人若有幾個終身興趣,人生會更快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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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9日

國文老師的最後一堂課

近來,許多文章談論余光中,舖天蓋地幾乎讓人窒息,有點無趣。難怪民國初年某文學雜誌創刊時,標榜他們不刊登「我的朋友胡適之」之類的文章。中文的網絡空間,似乎連光纖都浸潤了余光中的氣息,我忽然想起中學某國文老師。

老師向全班同學告別並致歉,表示這是他最後一堂國文課。他因故必須中途離職,無法教完整個學期,下一堂國文課將由另一位老師上課。隨後他發放自製講義,向全班同學介紹余光中。

老師認為余光中是近代最重要的大詩人,題材多元,講究押韻節奏,余的詩作不但適合朗誦,也能入歌,是現代詩的典範,就像盛唐的李白,引領一時風騷。老師當場朗誦並詳細解說「等你,在雨中」,情人遲到了,一位男子當下等待的心情。詞語優美,轉化一些古典詩詞意象,將小情侶間平凡的輕憐蜜愛,化成迷離美麗的詩情畫意。老師認為我們這群少女會喜歡。

不知是與現代詩沒緣份,或者自己資質差悟性不佳,僅管也從眾去書局買了詩集《白玉苦瓜》,翻一翻卻沒興趣。我還是比較喜歡武俠小說與西洋翻譯小說,比如金庸、傑克倫敦的《海狼》和《馬丁伊登》,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等等。或許情節跌宕起伏、快意恩仇的小說,更能慰藉我中學時苦悶的心,現代詩相較之下太平淡了。

其實,國文老師之前已上了很多堂課。但那些重要、可能會考的內容,我早已忘得乾乾淨淨。獨獨對老師朗誦「等你,在雨中」,那陶醉神情印象深刻。

謝謝這位國文老師,以他熱愛的余光中,結束我們的國文課。年歲漸增才明白,如此優雅的告別,並非人人都做到。老師建議我們從余光中詩作出發,多多閱讀現代詩。雖然愚鈍如我感受不深,然而依然感激。如果不是老師的熱情朗誦,我可能今生今世,沒機會認識「等你,在雨中」。

不知現在有多少老師,願意自行設計課程、準備講義,用一兩節課,向學生介紹他喜歡的作家、作品,引領學生窺看遼闊的文學世界。假使有幸遇上這樣的老師,不妨以文學珍惜難得的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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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10日

畫廊一遊

先生鄭重地說:「我之前一直想不通,那兩幅畫到底缺少了什麼,為何如此死板。原來是少了光影、明暗的襯托。」

之前我們參觀某畫展,他在兩幅巨大的娘惹女子油畫肖像前,駐足良久,左看右看,似乎非常欣賞那兩幅畫。我幾度暗示想離開,先生卻不理會。既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專注看畫,順便猜想那兩幅畫好在那裡,為何如此吸引先生。但看了半天,除了色彩飽滿鮮麗,細節相當用心,不太懂繪畫的我,沒看出特別的優點。覺得和一般寫實的人物肖像差不多,並非不好,只是很普通。

先生從幾位臉書友人得知該次畫展,感覺宣傳活動相當多,作品應該很精彩。但我們來到畫廊,現場展出的作品不多,沒多久我就覺得無聊。當時的觀眾只有先生和我,先生又看似戀戀不捨,後來畫家本尊主動和先生攀談。原來年輕畫家在某處有個畫廊,擅長風景畫,人物畫則是最近的嘗試,家中尚有另外兩幅,意即他的人物畫,目前全部作品只有四幅。由於畫家夫人是畫廊員工,他的畫作符合主題,於是參加了該次展覽。

先生又表示,購物商場的肖像畫,或甲州元首的自畫像,都比那天的娘惹女子肖像更為靈動鮮活。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現任甲州州元首,其實是位業餘畫家。我們幾年前在某畫廊,見過幾幅州元首的自畫像,騎馬、靜坐等等,作品頗具水準。

先生一提及光影、明暗的襯托,我就想起《帶著珍珠耳環的少女》、《蒙娜麗莎》這類西洋名畫,他大概欣慰我很進入狀況,從電腦找出《毛主席去安源》讓我瞧瞧。接著解釋繪畫再如何寫實,亦無法超越攝影。現今攝影如此普遍,但肖像畫始終未消失,關鍵在於畫家運用巧思和功力,讓平面的畫作活靈活現,創造與攝影不同的趣味。那兩幅娘惹女子肖像畫,儘管寫實,卻十分呆板,並非出色的作品。

搞了半天,吸引先生的,其實是他個人的疑惑,那兩幅畫少了什麼?並非畫作本身多麼傑出。這個美麗的誤會,當時應該讓畫家有點安慰,就當作先生的日行一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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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5日

跟著人類學家窺看廚房

從獨中圖書館借來《廚房裡的人類學家》。此書已出版好幾年,風評很好,我終於有機會一讀。雖然沒跟上潮流,略嫌落伍,但總比從未看過好一點。

書名相當有趣。一般人可能不太瞭解,人類學家到底是什麼意思。早年人類學家主要研究古代文物,後來有些人類學家遠赴非洲、南美洲等偏遠地區,研究不為人知的原始部落,人類學家對他們研究的領域統稱田野。歷經多年發展,除了挖掘金字塔、古墓等古蹟之外,人類學領域擴大至所有人類社會,包括現代社會。總之目前的人類學家,研究領域包山包海,吃飯穿衣亦為很好的主題,那是文化人類學其中一個分支。

作者莊祖宜未完成論文,放棄即將到手的人類學博士學位,轉身找到她更為熱愛的田野——廚房。少了為稻糧謀的焦慮,莊祖宜在廚房的姿態相對從容,旁觀名廚、同行種種,人類學家窺看廚房,果然有不一樣的趣味。

全書分為三個部份,廚藝學校、餐廳實習、飲食雜文,文章長短不一,搭配一些作者烹飪的食物照片。讀者沒機會品嚐她的手藝,不過照片看來美味精緻,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紐約某廚藝學校,是她踏入專業廚房的第一步。為期十個月的課程不輕鬆,一週兩天半,先聽理論,再進入廚房練習,一班十位同學,各自製作一、兩樣菜。隔週隨堂筆試,期中、期末有理論和實務大考。莊提及為了期末大考,同學與她在家勤奮練習,甚至某同學在期末考前夕,哭了一夜。可見為了順利畢業,學生壓力極大,看來廚師並非容易入門的職業。

廚藝學校主要課程是法式料理,從「優雅的橢圓形」、法式清湯、烤春雞,讓我略知法式料理的繁複與講究。儘管法國宮廷料理如今不大流行,然而橢圓形卻以高貴的形象流傳下來,很多法式菜餚以橢圓形端上桌,十分有趣。義式料理則強調新鮮食材、傳統食譜和作法,那又是另一種美味標準。

莊提及白人婆婆,愛用罐頭與微波料理,不太欣賞她的廚藝,還擔心大蒜、芥末燒壞舌頭,其實這也是工商業社會的產物。當婦女走進職場,長年在家裏醃肉燉湯成了奢望,為了減輕烹飪負擔,一般家庭普遍食用加工食品。且經由許多專家長年倡導,食物的價值亦從美味轉變為營養。很多美國人相信,宣稱添加許多營養素的加工食品,比天然食物營養,且更方便。食物美味與否,有時純屬主觀,習慣也是美味的一部份。

莊祖宜吃過德國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驚豔不已。也曾在香港某星級餐廳實習,略知為了餐點的美觀和口味,耗費了相當多的勞力,也捨棄許多仍可食用的食材,換句話說非常不環保。她坦言,米其林標準,可說是追求精益求精的極致完美,且品質穩定一致。但這就只是米其林標準,美食尚有許多選擇,定於一尊未免無趣。倒不如熱愛自己喜歡的味道,大家開心就好。

《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內容深入淺出,適合喜歡食物的人閱讀(我似乎沒遇過對食物完全沒興趣的人)。儘管大家每天吃吃喝喝,但食物從農場到餐桌,我們多瞭解一點,總是好的。尤其飲食背後的風土與文化現象等等,有許多迷人的故事。食物,也有說不完的學問。我喜歡精彩的飲食著作。

misspym發表於 樂多19:09回應(0)引用(0)說書

2017年12月28日

豆本與畫冊

先生最近常看youtube短片「魚頭說書」,每週四推出一部,一次大約三十分鐘,主講人魚頭獨自,或與來賓對談與書籍有關的種種,目前已在網絡發佈十多部,書有這麼多話題可以談嗎?大家不妨找來看看。這是即將於2018年3月舉辦的「春風似友 2018珍本古籍拍賣會」慈善義賣的系列活動。我也看了幾集,最喜歡主持人魚頭與來賓文自秀介紹豆本、畫冊這兩集,我喜歡美麗的書。

豆本是日語,指的是尺寸很小印刷品。中國以前稱為巾箱本,今人亦稱袖珍本。文自秀展示日文書,自然稱為豆本。豆本在江戶時代的標準尺寸是十五公分,明治年間為十公分,現在則是出版社發揮獨特創意,各有各作。影片的幾套豆本,字跡清晰,插畫漂亮,封面鮮麗多彩,好看極了。兩人對談相當精彩,但先生和我有一點小小埋怨,每一本書應該再翻幾頁亮相一下,讀者摸不到買不到,至少讓大家聞香一下,長長見識,總比什麼都沒看過好一點。

日本許多畫冊限量印刷並有編號,畫作常是一張一張分開,部分還有另紙保護,喜歡的還能裱褙之後掛在牆上,精緻美觀又實用。兩人展示漫畫、樂器、花道、風景、美女等等畫冊,題材多樣,風格各異,素雅、華麗各自精彩,相當有意思。

兩集看下來,深深感受,日本社會的富裕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日本人就算比華人愛看書,然而愛書人終究是少數,願意藏書更是少數中的少數。出版社耗費巨資出版精緻的限量書,美則美矣,卻有些不切實際,惟顯然日本愛書人相當歡迎這類高價美觀的出版品,連帶講究編輯、裝幀、插圖等書籍相關工藝。這是一大群愛好文藝的中產階級,集體培養出來的產業。

魚頭和文自秀連帶談到舊書增值,文自秀建議先談保值。但瞭解某書未來是否保值,得有相關知識和一定程度的敏感,並非人人都有這樣的本領,我想買書仍是自己喜歡最重要。倘若買了珍本書,無意閱讀,擺在家裏一心期待增值,牽腸掛肚未免難受,萬一增值不如預期或不易脫手,那就更虧了。

書最重要的當然是內容。不過,內容之外,許多有趣的議題也很值得深究。版本、線裝書、詩人與詩集、英文插圖本等等,一集一集看下來,我獲益良多。對閱讀稍有興趣的大馬人,不妨上網瞧瞧。

先生雖有幾本罕見的詩集,但談不上珍本,我們也無意蒐羅珍本古籍,有機會購入喜歡而能負擔的書,就是福氣了。然而,聽一聽與珍本書有關的故事,非常開心。精緻美麗的書曾經我眼,已是滿足,跟逛博物館的心情差不多。

看完「魚頭說書」,先生忍不住獻寶:「我也有豆本。」拿出多年前在北京琉璃廠購入,吉林文史出版社,劉琦選編的《清詩三百首》。長度與我的小指頭差不多,寬度大約是一段小指指節。書雖袖珍,幸而字跡清晰,但封面內頁皆無插圖,我隨手一翻,書脊有些脫了,裝幀不行,隨身閱讀尚稱方便。這書只是一般讀物,連保值都談不上,先生找出來不過是敝帚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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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9日

青雲亭的憨番

從獨中圖書館借書出來,走著走著,先生提議:「我們去青雲亭拜一拜,好不好?」家裏今年以來不大順利,我們十分期盼神明庇佑。

庭院大花盆兩度被偷,宵小兩次企圖入門,被打搶一次,家裏玻璃被人打破兩小片,不到一年經歷這些不愉快,心情有點黯淡。但轉念一想,這些一連串的不愉快,幸好沒損失太多,可說已是神明保佑。

大花盆須兩人才能搬動,土壤被倒出,且還得用汽車載離,竊賊耗費不少精力,偷走兩三個不值錢的舊花盆、小花盆,我們只好認了。大花盆雖不值錢,卻是長輩留下來的,情感有些受傷。宵小在門前張望,被我們碰上,兩人都沒入屋。被打搶財物損失不大,一袋平價蘋果和幾包打算施肥的咖啡渣,失去好用的環保袋,反而是比較可惜的。但我的眼鏡摔壞,門牙斷了一根,手腳多處擦傷,還好沒造成身體更嚴重的傷害。玻璃破了就補上,能處理的都是小事。

兩人合十拜完關公、觀音和媽祖,先生說:「我們找找憨番在那裡。」之前閱讀介紹台灣廟宇建築相關文章,憨番是其中有趣的小細節,有人提及青雲亭也有憨番。「憨番扛大杉」、「憨番扛廟角」,可知憨番的作用類似斗栱,讓柱頭或樑枋銜接屋頂,有人說比好比人體的關節,但亦有幾乎僅為裝飾的憨番。憨番造型各異,衣冠楚楚、袒胸露背,甚至連西裝筆挺都有,他們大多高鼻深目,樣貌並非漢人,或粗豪或斯文地扛著廟角,默默地服務神明。當然現在稱呼某些人為番,頗有不敬之嫌,可惜目前尚無通用的替換詞語,只好暫時沿用憨番。

青雲亭廟內梁柱間有許多裝飾,象、龍、蝙福等,線條靈動,精緻有趣,非常好看。惟來回走了幾趟,沒找到憨番。失望踏出門檻,先生一抬頭:「找到憨番了。」憨番金光閃閃地扛著廟角,神采奕奕。

家公生前篤信社會主義,夫家向來不拜拜。娘家媽媽雖習慣拜拜,但並未強迫子女遵循,過去我對民間信仰所知不多。幼時曾隨家人至鎮瀾宮拜拜,除了人多,附近有許多美味食物,如酥軟可口的奶油酥餅之外,對於鎮瀾宮本身,我沒留下深刻印象,現在想來有點可惜。鎮瀾宮每年的媽祖繞境,是台灣規模最大的宗教活動。若有機會再去鎮瀾宮參拜,我會好好欣賞傳統寺廟的建築之美。

我因婚姻至馬六甲長住,偶爾會去青雲亭拜拜,期盼媽祖庇佑遠離家鄉的信徒。年歲漸增,越發感覺個人渺小,我開始瞭解,祈求神明庇佑是什麼樣的心情。

之前去麻坡走走,某廟宇門前的石獅,一看即知為水泥灌模所製,兩獅都含珠,不禁讓人搖頭。目前或許不容易買到手工石獅,但廟方不知石獅正確造型,更讓人感傷。石獅應該一公一母,公獅含珠,母獅身邊有隻小獅。所謂的傳統文化,其實已在不知不覺流失很多。

幸而青雲亭雖經重修,尚能維持傳統廟宇建築的風貌,遊客不妨抬頭瞧瞧,很多美麗的細節,就藏在角落,靜待識貨的人們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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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30日

一人吃飯也精彩

先生突然說:「看起來好好吃。」原來他正在看日劇《孤獨的美食家》,我知道這部漫畫和改編的電視劇大受歡迎。先生接著說,一部沒有劇情,僅僅看人吃飯的電視劇,居然引人入勝,真是太奇怪了。

一人吃飯也精彩?我忍不住也想瞧瞧。《孤獨的美食家》走極簡風,人物少、對白少,場景也少,重點就是男主角吃飯,普通中產階級的外食,不豪奢也談不上寒酸,幾乎可說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男主角大概是一人貿易商。我看的這一集,他從東京出差至北海道旭川市,工作告一段落,起身吃飯去。拉麵店沒空位、海鮮店太多人,他選選了一家小餐館。老闆娘遞上手寫菜單,男主角點了祖傳醬汁的烤雞、玉米汁、菌菇湯、玉子燒、醃漬蔬菜等,他一樣一樣慢慢品嚐,通通滿意,吃得眉開眼笑,卻沒有過份誇張的表情和形容詞,不外好吃、很香、真棒之類。裹著濃厚醬汁的烤雞,深深地吸引我,看著看著似乎飄來隱微的香氣。後來老闆娘請他吃煮南瓜,他有點驚訝海帶和南瓜同煮,老闆娘表示,北海道盛產海帶、南瓜,兩者同煮是當地習慣。隔天男主角幫客戶訂購裝飾餐廳用的豐收旗,談完生意自然又去吃飯。這回是味增湯、可樂餅、烤魚等等,夾起可樂餅的酥脆聲音,聽起來十分誘人,我也好想嘗嘗。我邊看邊想,這兩家不像是為了拍戲而搭出來的場景,或許是在真實餐館拍攝的。

看完我忍不住驚嘆,男主角真會演,明明只是一般食物,卻一副非常滿足、享受的樣子。原來他在拍攝之前,刻意餓了一陣子,難怪,吃完飯頓時容光換發,年輕了好幾歲,他終於好好享受了一餐美食,確實吃得很開心。當然,演員事先的籌劃準備,也是演技的一部份。

劇末花絮,原作者到小餐館吃飯,另點其他菜色,讓觀眾看看小餐館平常的樣子,相當有趣。

與食物有關的影視節目,有些重點是廚師獨特的精緻手法、或稀罕難得的食材,食物常常有著神聖、神秘的氣氛,超越了凡塵俗世。或是食物帶出了某些人的故事,引領觀眾傾聽一些人生滋味。《孤獨的美食家》重點只是好吃的一般食物,一般食物細細品嚐,亦有讓人神清氣爽的魔力。

一個人吃飯,竟能拍成讓人難忘的電視劇,想必背後有著很多外人看不到的努力。反璞歸真是另一種創意,一個人吃飯,也可以很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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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3日

種木瓜

我喜歡各式水果,唯獨不愛木瓜、榴槤。幼時,媽媽總說木瓜非常營養,對身體多好什麼的,但我和弟弟不為所動,仍舊對木瓜敬謝不敏。其實,小時候不吃的食物,長大未必不吃,先生說他讀大學以前不吃苦瓜,現在倒是很愛,我的版本則是茄子。雖不吃木瓜,我偶爾會買木瓜給先生吃,沒忘記媽媽說過,木瓜是很好的水果。

我將木瓜種子,倒在庭院空著的樹穴。之後果然陸續長出木瓜小苗,留下兩棵看似健壯的。沒辦法,小小樹穴容不下太多木瓜樹。

這兩株木瓜幾乎聽天由命,我只是隨手澆澆水,有時堆些果皮菜屑、咖啡渣、落葉等等,談不上照顧。幸而木瓜樹順利長大,之一粗壯高大,花苞歷歷可數,之二可能養分、陽光搶輸同伴,樹型矮小,看似有點楚楚可憐。這兩棵木瓜既然天生天養,命運不妨交由老天定奪,我瞧瞧就好。

近來,經過木瓜樹發現隱約的木瓜香氣,清新淡雅,很喜歡,或許未來我有機會嘗試自家木瓜的滋味。木瓜樹幾乎一天開一朵花,兩三天花朵凋零,露出青綠的小小果實,玲瓏可愛。眼看果實一天天增加,我開始預想這些木瓜的出路,若是味道不錯,可送給親友鄰居,否則就用青木瓜做菜、做蜜餞。以前吃過青木瓜排骨湯,清甜爽口,且沒有木瓜味,台灣人說有豐胸之效,因此這道湯頗受青春少女喜愛。豐胸與否難說,但我猜之所以出現這道湯品,主因是前人珍惜食物。台灣多颱風,青木瓜若被颱風吹下,農人捨不得丟,於是發展出青木瓜相關料理。

我個性急,看著小木瓜雖逐漸長大,卻有點等不及。查了一下,原來花謝之後,木瓜還得幾個月才會成熟,不免洩氣,還要好久喔。先生忍不住開口,又不是變魔術,木瓜怎麼可能一夕成熟,又覺得我煩惱木瓜太多未免好笑,順利收成再說。

木瓜樹是少數有性別之分的植物。雄、雌、兩性,雌、兩性能結果,雄株一般無法結果。雌株的果,圓形、肉薄子多,較不受歡迎。市面上普遍的長條、圓錐型大多是兩性果。以網絡資訊比對,我家木瓜樹確定是雌株,附近沒見過其他木瓜樹,不知是否能順利授粉。雌株木瓜有時也能結果,不過沒種子且機率不大。我家種木瓜樹只是消遣好玩,假使未能順利結果也無所謂,我有點好奇專業農夫如何處理。原來若以種子繁殖,也得直到開花才知性別,扦插植株不夠強健,嫁接成本較高,總之專業人士亦無完美的解決之法。木瓜真是一種神秘的植物。

misspym發表於 樂多20:14回應(0)引用(0)領了錢

2017年7月18日

幼虎成長之路

臨睡前,先生突然說,才出生十天的幼虎,好可愛喔。原來他之前看了BBC拍攝的野生老虎紀錄片,地點是印度中部的野生動物保育區。

影片首先介紹大象的勞苦功高。拍攝團隊騎著大象,讓大象尋找老虎蹤跡,再放置偽裝成樹幹、岩石的攝影機,由機器自動拍攝,有些攝影機還能感應,再主動靠近老虎,這些各式攝影機相當有意思。攝影機因反光,吸引一些動物好奇觀看,牠們看看摸摸,發現不能吃,大多就放棄了。倒是某個在水邊的攝影機,被泡水的老虎發現,老虎把玩一陣,竟將攝影機打落水中。老虎的好奇心與無窮精力,著實有趣,尤其是我能毫無危險地盡情觀賞。

幼虎大約會待在媽媽身邊兩年。拍攝末期,有頭母象突然生下一頭小象,工作人員表示不知大象懷孕。小象跟著媽媽出任務、泡水和嬉戲,畫面相當溫馨。先生認為,三集影片的大象鏡頭似乎多了一點。我說起先也這麼覺得,但就因大象頻繁出現,觀眾才會時時想起大象的貢獻,更凸顯這三集紀錄片有多珍貴。

據說這是首次拍到野外出生才十天的幼虎。雖已開眼,不過視覺發育未成熟,走路搖搖晃晃,沒兩步自己跌跤,著急地呼喚媽媽,確實非常可愛。長大後強壯神氣的山大王,原來也有脆弱稚嫩的時候。新手虎媽媽不太會叼寶寶,試了幾次,一口叼起,幼虎卻哇哇叫,虎媽媽只好放下幼虎,再試一次,動物媽媽照顧小孩也是很不容易的。可愛的小虎仔,才幾個月,個頭已和媽媽差不多,食量想必可觀。虎媽媽這一胎共四隻寶寶,照顧、覓食相當辛苦。

虎媽媽外出覓食之時,有時頑皮的幼虎會爬出洞穴玩耍。一次豹在附近活動,幼虎躲在落葉之下,不動也不出聲,豹沒發覺就離開。野生動物若第六感不靈敏,隨時小命不保,生存面對的壓力比人類更大。

保育區動物眾多,多種猴子、梅花鹿、水鹿、野豬、豹、孔雀,鳥類等等,在水邊來來去去。老虎若去喝水,梅花鹿老遠就警戒,猴子也吱吱叫,看來動物們確實很怕老虎。當五隻老虎泡水消暑之時,水邊安靜得很,不見其他動物前來喝水。還好老虎不會泡水太久,否則其他動動可慘了。

老虎是孤獨的獵人,除了育幼,大多獨自生活。在虎媽媽捕食、保護之下,幼虎整天嬉鬧打鬥。有回媽媽受傷,躲在洞穴休養,四隻幼虎儘管同樣玩耍遊蕩,態度卻謹慎得多。幼虎逐漸長大,開始練習捕食,只是大搖大擺衝向梅花鹿,梅花鹿早就跑光。直到學會像媽媽一樣趴低身體、隱藏自身行跡,幼虎多次失敗之後,某隻終於獵得一頭小鹿。既已學會捕食,表示幼虎即將離開媽媽,獨自生活。

在這個野生動物保護區,老虎因食物豐富,勢力範圍相對有些地區稍小一點。食物貧乏,動物覓食困難,食物豐富則是族群競爭,無論環境如何,動物都面臨生存壓力。曾來踢館但失敗的雄虎,不知後來是否找到屬於牠的地盤。即使老虎看似威風凜凜,依然面臨生存威脅,活著真是不容易。

misspym發表於 樂多15:31回應(0)引用(0)領了錢

2017年5月21日

天下一人

附近某家畫廊展覽一批高仿複製名畫。市井小民近距離觀賞名作的機會不多,複製畫總也聊勝于無。先生對書畫一向有興趣,自然想去瞧瞧。

會場有位工作人員介紹,這批畫作由多國合作,爲高科技以原尺寸仿真製作,畫作甚至能用水洗,已在多地展出,廣受歡迎。

有幅比一人還高的《蜂猴圖》相當有趣。奇岩、老樹、流水之間,有幾隻靈動的大小猴子非常可愛,我們順著衆猴子視綫,擡頭一看,原來還有另一隻猴子,伸長手臂拿著樹枝耍弄蜂巢,另有幾隻蜜蜂縈繞附近。封侯圖原是常見祝賀、應酬之作,多是駿馬背上騎隻猴子,馬上封侯是對武將的祝福。這幅《蜂猴圖》構圖新穎,將尋常題材推陳出新,不落俗套,畫家的技藝、巧思很了不起。

我和先生說,《富貴白頭》(主題爲牡丹、白頭翁)富麗活潑,擺在一般人家的客廳,富貴又白頭,意頭真好。可惜現代一般家庭難有大片墻面可以挂畫,否則倒是很適合送禮之用。

中學課文讀過王冕畫荷花,可惜我沒機會欣賞王冕的荷花,這回倒是見到王冕的梅花,肥肥白白滿枝枒很可愛。清代惲壽平《雙清圖》(梅花、水仙),梅乾瘦骨嶙峋,與王冕的梅花大異其趣,兩者都精彩,却是不一樣的精彩。

八大山人的幾幅小品,乍看很熟悉,原來有些近代畫家也有不少相近的作品,向名家學習是常見之事,但我覺得八大的筆墨似乎更細緻一點。看來藝術的創新極爲艱鉅,後出不一定轉精。踩在藝術巨人的肩膀上,未必站得更高,有時反而被巨人困住了。

這回展出幾幅清代不同畫家的馬,各有神駿。《十駿馬》每幅都有不同的滿文,我猜是各匹駿馬的名字。滿人天下,是馬上打出來的,滿人始終不忘騎射,原就特別愛馬。郎世寧的馬頗有油畫趣味,重視遠近比例,亦中亦西的筆法,獨樹一格。

先生很喜歡馬遠的《踏歌圖》。馬遠常有邊角之景,山、廟宇等隴罩在烟霧飄渺,果然是馬一角。馬遠的畫清雅秀麗,却又筆墨遒勁,秀麗與遒勁竟能同時並存,技藝確實超群。我倒覺得《踏歌圖》幾個鄉下人手舞足蹈很有趣,原來水墨畫也能表現動感的人物。先生對《富春山居圖》其中一段題識很有興趣,文字內容是乾隆對《富春山居圖》的考證,由某大臣所寫,顯然是替乾隆代筆。他模仿乾隆的字迹,小字仍有筆法濃淡,寫的比乾隆更好。想必就是字寫的好,才被乾隆找去題畫。

趙佶(宋徽宗),幾幅花鳥、人物、山水都很精彩,細緻秀麗,題上他風格鮮明的瘦金體書法,十分醒目。「宣和殿御制并書」,之下的符號我不明白,有點像撇捺都沒勾起的元字。先生說那是宋徽宗的花押、簽名,「天下一人」之意,這是書畫史上很有名的花押。我猜「天下一人」對宋徽宗而言不只是身份,同時也是對自身書畫造詣的自得。無論如何,宋徽宗確實是非常傑出的書畫家。

高陽的歷史小說提及,清代滿人官場以「樹小房新畫不古」嘲笑走後門崛起的政壇新貴,可見「藏畫要古」是當時有體面、有派頭人家的要件之一。這些過去在富豪、權貴、宮廷流轉的名畫,如今以現代科技複製,飛入尋常百姓家,讓普通人也有機會欣賞,我想這是身爲現代人的福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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