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煉成陣│銀色快手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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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平放在膝蓋上一雙白皙的手，
手指異常的長，簡直就像高腳蜘蛛般的細長。
更讓我驚訝的是，這青年全身毛茸茸的，
雪白手指的關節與關節間，也長滿了細長的黑毛。

　作者／遠藤周作（日本文學作家）
　整理／銀色快手（台灣妖怪愛好家）


　我將熱海的奇遇盡可能簡單扼要地說明後，就低著頭離開大廳。既已完成叔叔交代的任務，實在沒有心情跟這群閒人窮蘑菇，更何況我還有一篇稿子，明天非交出去不可。


　「要回去了？」叔叔有點不滿似的送我到走廊上。


　「嗯。」接過服務生的雨衣，我也老大不高興地點點頭。


　出了白磁庵，外面還下著毛毛細雨。雨悄無聲息地下著，往四谷見附的道路上，車子濺起水花，急駛而過。我想為了參加這愚蠢至極的宴會，確實浪費了不少時間，必須趕緊回家，伏案繼續趕稿才行。


　急駛而過的計程車都載著人，每到雨天總是為了攔計程車而發愁，我好幾次拉緊雨衣狼狽的舉起手，結果都被毛毛雨淋濕，而且根本叫不到車子。


　此時，一輛Datsun牌的計程車，在我面前停下來，從充滿水氣的玻璃窗上，隱約可見晃動的乘客人影。這次手又白舉了，失望之餘，我下定決心，準備搭國鐵回家，正想要穿越車道時，


　那輛計程車的車窗搖下－－


　乘客露出臉來，就是剛剛在白磁庵一直盯著我看的那個面無血色的青年。


　「你要到哪裡？」他的聲線細細尖尖的像女人似的。「要回府上嗎？」


　我回答住在小田急沿線的成城。


　他說：「我在喜多見下車，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一起共乘這輛車如何？」


　計程車在雨中穿過權田原中進入外苑。


　剛進入車內我就察覺到了，車內飄散著一股令人討厭的臭氣，類似銅鏽的那種臭氣，人類的血腥味也是這種味道吧。我以為是汽油和機械的潤滑油，因為雨天的濕氣而飄散出來的。


　「非常古怪的聚會。」


　我一時不知道要跟這位青年說些什麼，只好以模稜兩可的語氣說著，順便調侃一下方才與會的那群閒人，但對方卻說：


　「不，聽到了相當有趣的故事……」


　似乎在指我說的那件事，關於熱海旅社那晚的奇遇；這時候若是點頭表示謝意，又覺得似乎太做作。


　「那兒的話，講到一半，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無聊！」


　或許是雨勢增強的關係，車子輾過碎石的聲音在右側窗外響起，司機默默地握著方向盤，車子已經飛馳在神宮外苑前了。


　那股血腥般的氣味，又一陣陣衝到鼻孔來了，青年略微動一動他的身體，就會揚起一陣這種臭味。雖然對方的臉色有點慘白，但這青年長得很清秀，五官甚為端正，穿著上也很整齊體面，我總不能懷疑這味道是來自他的體臭。


　「你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


　「嗯，」青年又挪了一下身體，「我的朋友是會員。」


　「總之，是個無聊的聚會。所謂怪談，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認為也需要為自己辯護一下。「講述怪談的人或許自以為是如何的恐怖，但對於聽眾來說，連一點恐怖的氣氛都沒有。」


　「哦？」


　那種銅鏽般的討厭味道又飄過來了。


　「山形旅館的那個怪談……無聊到讓人直打呵欠。」
　「可是，傳染病研究中心……那個醫生的親身經驗，倒是挺有趣的。」


　青年將慘白的臉孔往前伸，用低沉的聲線回答著，毫無仰揚頓挫，不夾帶任何感情。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一直盯著方向盤的某處張望著。


　他的回答令我無法接話……。


　不得已，只好從口袋掏出菸，銜在嘴上，正要點火時－－


　「啊！」青年對我大叫一聲。「對不起，我對菸味比較敏感……」
　

　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兩人都覺得掃興。這時，我突然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也許這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總之，青年平放在膝蓋上一雙白皙的手，手指異常的長，簡直就像高腳蜘蛛般的細長。更讓我驚訝的是，這青年全身毛茸茸的，雪白手指的關節與關節間，也長滿了細長的黑毛。不過，再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神經質的都市人也常見這樣的體質。


　沈默的氣氛持續著，只見司機熟練地轉動方向盤，接二連三超越過其他車輛。我茫然地想著：在這種雨天，車開得那麼快，是很危險的，於是下意識地緊抓著車窗上方的把手。


　我覺得這位青年是有點古怪，邀我跟他共乘一部車，卻不跟我說話，想抽根菸，他又不高興。而且，講話語調平板，有氣無力，身體一移動，又有股臭味撲鼻而來。


　（他究竟在看什麼呢？）


　兩手放在膝蓋上，面無血色的臉向前伸；我對他所注視的東西，忽然感到好奇。


　那是車子的後照鏡，青年從剛剛開始，已足足凝視了二十分鐘。


　「參加那樣的聚會，實在令人不敢領教！」


　我試圖打破沉默，為了製造話題，於是把剛剛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就是這裡……」


　「咦？」我聽不清楚青年所說的話，便側過身去。


　「就是這裡。」青年還是用那低沉、無生氣的聲音說著：「是兩個月前的事……同樣是個下雨的夜晚。」


　計程車從上通街轉往成城的小路。這附近還保留一些從前武藏野引以為傲的叢林、田園、農家到處可見，雨中的鄉間小路，幾乎看不見人影。


　「我從澁谷坐車經過這裡……到這裡時，馬路中央有位女子揮動雙手，司機不得不把車子停下來。」


　青年說，那位女子敲著車窗，很有禮貌地請求載她一程，因為等了好久，連一部空車都沒有打從這兒經過。她雨衣下穿著套裝，拿著黑色的手提包，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哪裡的酒家女。


　「你讓她坐了嗎？」我被好奇心驅使，忍不住問道。
　「嗯。」
　「那不錯呀！艷福不淺嘛！長得漂亮嗎？」
　「嗯，不過……」青年仍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後照鏡，無動於衷地回答：
　「只有一半。」
　「一半？」


　上車後，那名女子把濕漉漉的雨傘靠立在車門邊，然後脫下雨衣，她小心翼翼地，盡可能不把雨滴滴在青年的衣服上。


　那天坐的計程車是法國的雷諾汽車，為防止乾電池用完，所以車內的燈光開得很暗。女子坐定後，兩人就聊起雨天叫不到計程車的苦惱。


　「同樣是這條往成城的鄉間小路，時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在後面的轉角處，車子突然滑了出去。」


　剎那間，車輪失去了平衡，發出尖銳的傾軋聲，最後車子陷入路旁的旱田裡。


　那名女子的半邊臉孔，長滿暗紅色的膿瘡，像芝蔴點般佈滿額頭、眼部四周，還有臉頰。


　「真令人毛骨悚然，當時車燈既暗，她上車時又只看到沒長膿瘡的半邊臉，當紅腫潰爛的另外半邊臉，突然躍入眼簾時，實在令人感到十分恐怖！」


　青年仍舊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講述著他親身經歷的故事。我在想這也是常有的一種怪談－－在雨中搭計程車遇見陌生女子……。大概是因為前一刻我批評了白磁庵的那個無聊聚會過於嚴厲，他才將自己的經歷說給我聽吧。


　我輕聲笑道：
　「是被火燒傷的嗎？」
　「不是耶。」
　「那……是皮膚病嗎？」
　「是蜘蛛。」
　「蜘蛛……」
　「你……」


　這時候，青年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是瞧不起人帶著輕蔑的嗤笑。


　「你知道藥煉蜘蛛嗎？」
　「不知道，沒聽說過。」
　「是一種灰色的蜘蛛，產在中國和台灣，在九州山裡也經常可見，只是沒想到連東京的世谷田區也有牠的蹤跡……」　
　「那蜘蛛，到底是怎樣？」

　
　「在人的皮膚裡，」他仍然看著後照鏡，一邊用低沉的聲線答道：「那種蜘蛛會在人的皮膚裡產卵。」


　在台灣或南中國，人們晚上睡覺時，藥煉蜘蛛會從天空板上放下如黑水般的細絲，沿著那根絲線慢慢爬在人的臉上或手腳上，一找到適當的地方，有毒的牙齒就一口咬下去。然後從肛門伸出針狀物，將卵產在血痕上。


　剛開始並不像是被跳蚤咬到那麼令人發癢難耐，像是被虱子輕輕叮到一般，所以被咬的人也不會因此醒來。等到卵孵化成幼蟲之後，在人類的皮膚中，據說是靠血液作為養分而逐漸成長。


　「那女人，起初也以為是普通的皮膚病，但是，無論上哪家醫院都無法根治，最後好不容易才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皮膚科檢查出是藥煉蜘蛛的咬痕。」


　我嚥了一下唾液－－


　似乎被某種生理上的嫌惡感纏繞著，我啞口無語。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皮膚下養著無數的蜘蛛卵，黑色的幼蟲蠕動著吸吮我的血液，又蠕動著成長繁衍，簡直像是一桶冷水直接從脊椎骨上方灌進來似的，渾身毛骨悚然。


　「這種事情是真的嗎？」


　「嗯……」青年的嘴角，又浮出一抹微笑，「那名女子讓我看了。」


　在昏暗的車燈下，那名女子為自己的容貌抱歉，並用手指頭往自己臉上的痘痘擠下去。染有血跡的指甲上，長著五、六隻腳的蜘蛛，正蠕動著身體。


　「我看得一清二楚，親眼目睹……。那女子染著血痕的指甲上，有小蜘蛛在蠕動著。」


　在黑暗中車子繼續往前衝，我將臉轉向右邊的車窗上，試圖忘記這段不愉快的談話。


　那股臭味又飄了過來，一回頭，那青年的臉幾乎貼在我的脖子上。

　
　「對不起，剛才車子滑動了一下。」


　車子根本就沒滑動，青年為什麼要撒這種一識即破的謊呢？


　我實在不懂，當他的臉孔挨近的時候，他身上散發的惡臭立刻撲鼻而來，也像是背脊被澆了冷水般令人感到陰森可怕，青年用空洞、生疏的眼神，直楞楞地望著我。


　「我在這裡下車。」他說道。
　「在這裡……你不要是去喜多見嗎？」
　「不……突然想起，跟住在這附近的親戚之間還有點事……」

　
　沒有讓我回話的時間，車子一停，他很有禮貌地點個頭，就消失在煙雨迷濛的黑暗中。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用手揩拭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茫然地想著他為什麼要撒謊。


　「先生！」司機一面轉動方向盤，一面對我說：「這個人好噁心啊！我……剛才……從後照鏡看見……那傢伙……打算把嘴巴……湊近您的……」


　「………」
　「打算把嘴巴貼在您的脖子上，簡直像要吸血似的！」
　「把燈光開亮一點好不好？」

　
　我感到噁心想吐，下意識把手按在脖子，想藉由車內明亮的光線來排除不愉快的氣氛，車內的燈光逐漸亮起來，我突然察覺到，剛才青年坐過的位子上……


　有一隻灰色長腳的蜘蛛，受到光線的刺激，正急速往陰暗的角落逃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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