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2009

蜘蛛 上 文/遠藤周作


Photo By 銀色快手 取材地:台中市盛傳鬧鬼的某公寓大廈中庭


一度軟弱無力垂在被褥上的纖纖玉手,
卻開始緩慢地蠕動著,讓人看了汗毛直豎!
這並非死後瞬間僵直的那種移動方式,
而是活生生的,像蟲爬行般找尋阿部醫師的手。

 作者/遠藤周作(日本文學作家)
 整理/銀色快手(台灣妖怪愛好家)


 那是一個下雨的星期天,天一亮,雨就無聲無息地下著。


 雖是星期天,但仍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從早上就伏案疾書;偶而抬眼望向窗外,看到面向庭院的玻璃上,水珠慢慢地滑落。


 傍晚六點左右,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打開記事簿一看,八點我得趕去四谷的白磁庵。


 當天晚上在白磁庵,有叔叔發起的一個小小聚會。其實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會;只是些像叔叔那種有閒又有錢的公司董事或醫生們,每月聚集一次吃吃飯,然後觀賞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或偷偷放映一些與眾不同的影片來自娛的同樂會。


 我並非他們的同好,可是叔叔叫我也一起來參加,因為當晚是所謂的「怪談會」,他們邀約了一些實際看到幽靈或遇到了妖怪的朋友,來跟與會的成員們談談他們所見所聞。


 怪只怪前年的十二月,我和作家友人三浦朱門同遊熱海時,遇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友人和我都不相信世上真有幽靈的存在,但畢竟我們兩人都在相同的場所,碰到這不可思議的事;連相當沉著的我們,也差點嚇得魂飛魄散。雖然感到奇怪,但至今我仍不信會有什麼幽靈存在。我一直認為,是某種物理上的原因使我們有了如此的錯覺罷了。


 叔叔在電話裡,要我在那晚的聚會上,把熱海旅社的奇遇跟大家分享。可是,這段奇遇我已經在雜誌上寫得清清楚楚--如今要我再講一遍,實在覺得是多費唇舌,真是煩透了。


 八點半左右,外頭的毛毛雨還是無聲無息地下個不停,我只好冒雨搭乘計程車往四谷方向赴約,由於鄰近的地下鐵恰好正在施工,使得交通格外擁塞,計程車只能緩緩龜步前進,平常從我家到白磁庵只要五分鐘的車程,結果那天費了一番工夫才抵達目的地。


 白磁庵是一位茶人(精通茶道的風雅人士)高橋掃庵所開設的精進料理店,雖然不是遠近馳名,但庭院的設計相當精巧,素食尤其美味可口。

 
 在女服務生的引導下,我進入他們聚會的大廳,「怪談會」早已開始了。這種活動通常都在午夜進行,但會員裡有些人相當忙碌,所以一到九點,就迫不急待請應邀來賓開始他們的經驗談。而且還將四周的氣氛弄得陰森林的,只在桌子中間點上一盞罩有近乎濃豔的紅燈罩的洋燈。這大概是叔叔的傑作,藉由光線的效果加深談話者眼睛和鼻子的陰影以勾勒出可怕臉譜的一種想法,但我覺得是畫蛇添足,愚不可及。


 「你來啦!」在靠近走道的主持人席上,叔叔細聲地跟我說道:「你坐那裡,待會兒我跟大家介紹一下……。」


 會員幾乎都是中年人。大家圍繞著一張大桌子,有人促膝盤腿,有人抽著菸,全都聚精會神地聆聽特別來賓分享的怪談。


 (真是無聊……)


 我心裡這麼想著,一面啣起一根菸點起火來。我看到這些在社會上已有地位的人,用這毫無意義的事情來消磨時間,真是再愚蠢不過了。


 在洋燈的深紅色燈罩前,某公司的股長侃侃地敍述著自己的親身經驗。


 話說五年前,這個人在山形市車站前的某旅館碰上一樁怪事。當時,他一個人住在二樓一間八疊大榻榻米的房間裡,跟鄰室僅隔一道拉門。


 半夜忽然醒來,在慘白的月光下,窗邊站著一位老太婆,雙眼直楞楞地盯著他,那位老太婆蹣跚地走過來,最後在拉門邊消失無蹤。


 「我本來以為是做了惡夢!」那位矮小男人,彷彿心有餘悸地壓著嗓門說道:「當時的我冷汗直流,再睜眼一看,那位老太婆,竟然在月光下,好端端的坐在榻榻米上……」


 那個人雖然講得口沫橫飛,可是我卻一點恐怖的感覺都沒有。我想在場聆聽的人,大半都跟我一樣覺得很乏味無趣吧!每個人都在那兒動來動去,彼此交頭接耳,根本無視於說話者。


 (這些都是老梗了,半夜在鄉間的老屋,出現以前在房間上吊自殺老太婆的亡魂……這故事一點也不精采。)


 這種怪談會乏味極了,我將菸蒂捻熄,不經意地觀察每個人的表情。


 偶然間,我察覺到,靠近庭院角落的牆壁前,有位臉色慘白、五官端正的青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看向這邊,顯然對方已意識到我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麼?我本能地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了。


 「那個人,是誰?」我小聲地偷偷問我叔叔。
 「噢,大概是某位會員帶來的,是初次參與的來賓呢。」
 叔叔也有點訝異地搖搖頭,很顯然他並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


 山形旅館的故事一講完,一位在目黑傳染病研究中心服務的阿部醫生,開始移動到桌子的前面,打開了話匣子。


 「我是醫生,但不是精神分析的醫生,所以沒研究過夢境……」


 阿部醫生先來這麼一段開場白,然後開始敍述四年前自己碰到的怪事。


 根據最新心理學的研究得知,在夢裡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於是,阿部醫生在看過這方面相關論述的書籍之後,每天半夜醒來時,就將自己的夢境寫在事先準備好的筆記本上。


 某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他在替一名患有結核病的女性進行會診,醫院雖然是目黑傳染病研究中心,幾號病房卻已記不得了,在他的記憶裡,似乎還未曾見過那間病房,那名女性也不是他平日看診的病人。他一個人握著骨瘦如柴的女病人枯槁的手,親眼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夢境到此結束,他也醒了過來。


 「那時候,我也沒想到什麼……就跟平常一樣,把這夢的內容與日期記在筆記本上……」


 阿部醫師似乎不善言辭,那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敍述著。


 三個月後--


 他在值班室休息,半夜被護士叫醒。因為二樓的個別病房,有位很久以前入院的咽喉結核患者,是個女孩子,她的呼吸突然變得很奇怪。由於事態緊急,護士來不及聯絡主治醫師,只好請阿部醫師代為會診。當阿部醫師進入病房時,那位小姐雙眼緊閉,雪白的手腕軟軟地垂在病床上;從護士手中接過強心針時,他直覺地感到這位病人是回天乏術了。


 「快聯絡她的家屬!」


 護士出去打電話,阿部醫師握住那位女病人的手,但是已經沒有脈搏了,當時病房除了他和病人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


 「我突然想起前些時候做的那個夢,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不知不覺地放下女孩子的手,顯然的,他沒有必要再握住她的手,因為病人已經斷氣了。


 但是,就在這時--


 一度軟弱無力垂在被褥上的纖纖玉手,卻開始緩慢地蠕動著,讓人看了汗毛直豎!這並非死後瞬間僵直的那種移動方式,而是活生生的,像蟲爬行般找尋阿部醫師的手。


 他嚇了一跳,從病房衝出,在走道上跟護士撞個正著。但當他們兩人再度探頭窺視病房的時候,在昏暗的燈光下,女病患的雙手依舊好端端的放在胸前,動也不動地橫躺在病床上。


 「總之,我既然身為醫師,當然相信科學萬能……,可是對於那晚發生的怪事,我仍然想不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部醫師從深紅燈罩的洋燈旁抬起頭來,凝視著桌上的某點,沉默了一會兒。


 這比先前那個故事有趣多了,不過或許因為醫師不善於表達,因此倒也不覺得那麼恐怖。我的腦海始終排斥這一類的怪談奇說,認為那根本是無稽之談。


 點了第二根菸,我抬頭往前一看,先前那位臉色慘白的青年,仍然朝這邊看著。這一回我感到有些不太愉快,索性把頭轉向旁邊,不想去理會他。


 「下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一切拜託!到時我會把你介紹給大家。」


 叔叔悄悄地對我囑咐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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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miserneo at 樂多Roodo! │19:49 │回應(0)引用(0)怪奇與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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