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煉成陣│銀色快手的部落格

Photo by 小林哲朗　取材地：關西地區某島上已成廢墟的旅館


　頓覺腳邊一陣涼意，冷颼颼的，
　好像有人用羽毛搔弄我的腳底，
　等到察覺時，才發現我腳底邊的
　那個紙糊格子窗沒關……

　作者／遠藤周作（日本文學作家）
　整理／銀色快手（台灣妖怪愛好家）



　我經常到傳言有鬼魂出沒的地方或鬼屋去採訪。
　在那兒住一晚，試著把結果詳實地報導出來。
　譬如謠傳名古屋的某處，有座奇怪的宅邸，
　每到半夜十二點，那裡的時鐘會忽然停止不再轉動。
　我和攝影師才去過那裡探訪，詳情稍候再跟各位報告。


　首先，我打算扼要地敘述一下。我先前所寫的「熱海旅社」
　當然是一篇真實的報導，我還打算將發生的日期、時間，
　還有現場所拍攝到的照片登出來。在那之後，我又去了一趟熱海，
　結果，除了問到那棟別墅以前是一位演員的住宅外，一無斬獲。


　因此，這回我找到了一位年輕的攝影師N氏及證人
　－－我的一位女弟子A小姐同行，在七月九日晚上（昭和三十四年）
　再度住進熱海的那家旅社，希望能查出真相。


　相隔兩年，我再次登上熱海車站北側的坡道，
　和兩年前相同的是，道路陰暗潮濕，在遠處，靜謐深邃的洋面上
　可見燈光閃爍的燈塔。不同的是，當時道旁光秃的櫻花樹，
　現在是一片蓊鬱，綠意盎然。


　「就是這裡。」我回頭跟攝影師和女弟子說道。
　沙沙的竹葉聲與陰暗的建築物，在腦海裡盪起陣陣回憶的漣漪。
　通往正廳玄關的石階，彷彿凝凍在時光中，未曾改變過。

　
　我們若無其事走進去，我也不提曾和三浦來過。
　傍晚時，我們三人在上次吃飯的那個房間用餐。
　女服務生或許認為我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婦，
　因為有幾秒她的目光停留在我和我的女弟子身上，
　帶著弟弟（她又轉頭望向攝影師）來到熱海旅行吧！
　這名女服務生好像新來不久，動作並不熟練。


　「今晚，能不能住旁邊那個房間？」
　我若無其事的央求道，她的回答令我非常意外。


　「那個房間，現在已經不用了。」
　「為什麼？」我訝異地問。
　「……」女服務生沉默不語。


　「我有點神經質，如果不跟客房離遠一點，是無法入眠的。」
　雖然這個理由，連自己也覺得很牽強，但別無他法。
　「所以才會選擇住你們這間旅社呀。」


　「那麼，我去問看看。」
　女服務生說完就立刻轉身走開，在我們快吃完時，
　她一臉驚怯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沒問題，只不過……」
　為什麼說到只不過……就啞口無言？
　我似乎明白她未說出的意思。

　
　吃完飯，我帶著N氏和A小姐到熱海街上去遛達。
　「灘」是熱海有名的酒吧兼咖啡店。
　我特別囑咐N氏不要喝酒，因為保持清醒待會才能工作。

　
　「今晚很重要……黃湯一下肚，神經亢奮，
　　會影響正常的視力，如果看成幻影，可就糟了。」
　而且，也會被讀者恥笑，我的表情變得相當認真。


　「會怕嗎？」
　A小姐面帶微笑邊舔冰淇淋，邊搖頭否認。
　攝影師N氏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來到這裡卻不能暢快喝酒，
　實在掃興，但為了工作又必須忍耐，似乎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接著我拿出一張紙，用紅色鉛筆畫出今晚住宿的房間位置，
　向他們一一解說：「這間六疊大（六個榻榻米大小）
　我和N氏睡這裡，隔壁四疊大的房間，讓A小姐一個人睡，
　一個人睡或許會有點害怕，總不能讓未出嫁的姑娘，
　跟兩個大男人同睡一室，要是說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必須附帶說明的是，我之所以會帶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到這間
　鬧鬼的旅社探險，除了A小姐的苦苦哀求之外，我跟N氏
　也想藉著女性的存在，來沖淡一下恐怖的氣氛。
　當然，在我內心深處，也暗暗期待，一旦鬼魂出現時，
　A小姐因驚嚇而自動投入我的懷抱！（以上純屬妄想）


　回到旅社，女服務生告訴我，床舖已經照吩咐弄好了，
　女服務生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們。


　原本，六疊大的房間可鋪上三張床位，但我硬要她分成兩間。
　我是顧慮到雲英未嫁的A小姐，不想給她增添無謂的麻煩。
　掛好蚊帳，由於門窗開著，帶著鹹味的海風，吹進帳內。
　竹葉也因海風的吹動而響得更大聲。


　「如果夜晚不敢上廁所，就用這個。」
　我用嚴肅的表情，悄悄地將裝烏龍麵的大碗公，
　遞給攝影師N氏和A小姐。（按：那個時代還沒用寶特瓶這玩意吧）
　一看錶是十二點二十分。


　隔著一道紙拉門，隱約可以窺見A小姐在鄰室換衣服的倩影。
　「要關燈了哦！」我乾咳了一下。
　「好啊！」
　一片漆黑中，只見N氏將手中的香菸擰熄，就鑽進夏天蓋的涼被裡。
　窗外海風呼嘯吹過，發出淒厲的聲音，月光映在竹葉上，
　並且在牆上拼出紊亂的光影，像是在玩手影遊戲。

　
　「對不起……」這時鄰室的A小姐輕聲說著。
　「有什麼事？」
　「我……還是有點怕……我可不可以睡你們那邊？」

　
　本來我想讓她一個人獨睡，不過年輕的小姑娘還是怕了。
　這也難怪，我想A小姐的父母對於這種特殊的情形，
　應該可以諒解才對，於是－－


　「那麼，過來一起睡吧！」
　我話才說完，A小姐就抱著自己的棉被，悄悄鑽進我們蚊帳。
　一時之間，我們三個人沉默著，靜聽黑暗中的動靜。
　遠處傳來海潮聲，熱海車站依舊如故，不斷傳來用擴音器
　告知旅客列車到站的時刻。


　我偷偷斜瞄了一下左邊的N氏和右邊的A小姐，
　N氏有如漿過的襯衫一般，直挺挺的仰望著天花板，
　讓我聯想到吸血鬼伯爵習慣在白天直挺挺的躺在棺材裡。
　A小姐大概在強忍著恐怖，只見她將臉埋在枕頭裡，
　用雙手摀著臉，肩膀有點顫抖。

　
　我的夜光錶指向凌晨一點，漫長的夜剛揭開序幕。
　就兩年前的經驗來說，鬼魂正是在這個時候出現。


　頓覺腳邊一陣涼意，冷颼颼的，好像有人用羽毛搔弄我的腳底，
　等到察覺時，才發現我腳底邊的那個紙糊格子窗沒關，
　冷風就這樣灌了進來，我趕緊起身把窗子關上，免得著涼。


　「睡得著嗎？」
　「睡不著！」A小姐答道。
　「我正在努力睡著」N氏發出如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回答我。


　聽說這小伙子兩個月前剛結婚，真是個可憐的傢伙，
　少了妻子在枕邊陪伴，也難怪會睡不著。

　
　「告訴你們一個方法！」我說道：
　「如果睡不著，多想想自己腳底，就容易入睡了……」
　這是一種練習觀想的小技巧，據說這樣做會讓大腦皮質放鬆
　腦內會釋放穩定的腦波，不知不覺讓人沉入夢鄉。


　假使睜開眼睛，鬼魂是不會出現的，
　這是三浦和我以及其他曾住過熱海旅社的朋友共同的經驗。
　我也努力閉上眼睛，去想像我的腳底。


　不久－－怪事發生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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