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戰略研究室

十九世紀末期，以正岡子規爲首的日本文人批評江戶時代流行的「連句」文學性不足，提倡「俳句」作爲創作詩的新文體。當時流行的連句是一種共同創作的文學形式，五六個詩人一字排開，各自發揮想象力自由聯想、接力創作。因爲是共同創作，缺乏首位一貫的主題，在近代受到詬病，被批評是一種沒有内容的文學形態。事隔一個世紀，木偶劇大師川本喜八郎卻看中連句缺乏主題的隨意性，邀集三十多位日本、歐美各國動畫名家，以松尾芭蕉的連句名作《冬日》為本，挑戰跨國、跨領域的集體動畫創作。這就是今年國際動畫影展日本參展作品《冬日》的由來。

簡單地說，連句的趣味性主要來自前後句子之間製造出來的「蒙太奇效果」。每個詩人都發揮想象力，承接前一個句子獨立創作，不必考量全文的架構與走向。例如，甲乙丙丁四人依序寫下ABCD四個獨立詩句，乙創作B時，只考慮搭配甲所寫下的A；丙寫下C時，只考慮和乙寫的B搭配。這時，我們閲讀的方式將是AB/BC/CD，分成三個階段。然後，細心的讀者將會發現，B放在AB是一種詮釋，放在BC裏看又是另一種詮釋。或者說，B原來的意思被C改寫、轉化，C原來的意思被D重塑、顛覆，就像是電影手法中的蒙太奇效果，個別畫面剪接上不同畫面之後，將會產生另一種效果，不言而喻、會心而笑的第三種意義。

在動畫《冬日》裏，川本喜八郎充分掌握連句的特性，運用相同的集體創作策略：川本喜八郎負責AB，大井文雄負責BC，野村辰壽負責CD等等。當代三十幾位動畫大師，每個人負責一個獨立的短片，串連成40分鐘的長篇動畫。其中，不僅包括比利時動畫之父Raoul Servais、俄羅斯影像詩人Yuri Norshutein的參與，還有英國、加拿大、荷蘭各國動畫的代表人物；當然，日本也有九里洋二、高畑勲等二十多位名家共襄盛舉，陣容可謂空前堅強。實際的創作形式則橫跨水墨、水彩、剪紙、粘土、木偶、3DCG、玻璃畫等等，幾乎囊括現代動畫的所有素材。40分鐘的影像饗宴裏，從東洋到西洋，從古典到現代，作者竭盡所能發揮想象，將紅馬比擬成紅色小卡車，將入浴仕女換裝為誕生中的維納斯等等。隨著影像的自在變幻，觀者沉浸在想象力無限馳騁的浩瀚草原，必能從緊張的日常生活中脫身而出，享受片刻的安謐與愉悅。

另外，影片的後半段還運用紀錄片形式，介紹所有作者的創作動機以及構想。其中，有人從超現實主義的觀點討論動畫與連句的相關性，有人對木偶劇與連句共同的象徵、簡約特質產生共鳴；作者們逐一現身説明，如何依據各自理解，利用他們擅長的動畫素材來詮釋江戶時代連句作品。近60分鐘的介紹裏，同時展示了部分創作過程，具體示範了動畫製作的技巧和相關手法。可以說，在川本喜八郎竭盡所能的策動、誘惑之下，即使對日本古典文學缺乏興趣的臺灣觀衆，恐怕都會不由自主地走入電影院，自願接受這堂江戶時代的日本文學講座！

2004年6月刊載于臺灣日報副刊（第二屆國際動畫影展邀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