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戰略研究室

對日本人來説，「すみません」是常用語中的常用語，常用到像是發語詞一樣，在日常生活中如影隨形，常相左右。多半的對話，既可用之來開場，亦可用之來結尾，有點像是「萬用句型」，一開口先掛上兩句すみません是日人的共同習慣。仔細推敲日本人對這個字的執著和迷戀，有助於我們理解日本文化的特殊性和有趣處。

すみません的基本意思是「對不起」、「抱歉」，在日文中是表達内心歉意的基本詞彙。常看日劇的朋友不難發現，日人對它的喜好近乎瘋狂，極盡能事地將這個字彚推廣、利用到一切可能的場合：在路上向陌生人問路，必然會先來一句すみません，表示「請問」、「打攪一下」；去商店裏買東西，或者進人家裏拜訪，一定是高喊一句すみません，相當於「老闆」、「有人在家嗎」之類的中文；有事託人幫忙，同樣是說すみません，表示「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從第三種情況出發，すみません還有一個引申的意思是「謝謝」。在接受他人禮物或者幫忙時，以すみません來替代正式的感謝詞ありがとう是常有的用法。也就是說，日人將同一個字彙すみません應用在表達道歉和感謝兩種卓然不同的情況！這個奇特的文化現象引起了許多學者的注意和討論。老一輩的精神分析學者土居健郎在〈恃寵的結構〉（甘えの構造）一書中，從「恃寵」（另有譯者譯作撒嬌）的角度出發，對於上述感謝情境中的道歉心理作了以下説明：對於他人的親切行爲，日人首先會意識到給對方帶來不少麻煩，若不趕快道歉，恐怕日後無法繼續「恃寵」，繼續得到親切的待遇。土居健郎提供的這個解釋，讓筆者這個外國人看了之後不禁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感嘆！這個説明明顯地是為了將すみません納入全書的「恃寵」結構而作的牽強比會。至少，它無法解釋為什麽另有一些場合，日人一定是用「最高級」的感謝詞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來表達，而不會用一個表示歉意的すみません來搪塞交待。

ありがとう和すみません這兩個謝謝，表面上意思一樣，都可以翻譯成英文裡的thank you，仔細推敲起來，卻有位階上的高下之分。在感謝的強度上，前者遠遠超過後者，並不是能夠互相轉換替代的等價關係。有些場合，例如說，你去商店裡買東西，店員絕對會推滿微笑地以前者，「真正的」謝謝來送你出門。另外的一些「小場面」，像是在電車上讓座，他們就只會用謝謝的分身すみません，來跟你道歉。非到必要的場合，非到一定的層次，日本人是不會心甘情願地來感謝人，不願意隨便擡出ありがとう，或者更高級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事實上，筆者留學日本期間的體驗是，一如他們聞名于世的集團性格，日人向來習慣於平均思考，對於他人與衆不同的特異行爲，不習慣去正面地肯定、讚揚， 對於自己造成他人不便的偶發舉動，則是驚慌失措，過度緊張。如是拒絕英雄、普渡衆生的文化性格，一方面造就了全世界最守秩序、最愛乾淨的「大和」民族；另一方面，每每讓樂於助人的筆者感到氣結：好心幫了別人一把，等到的，竟然是一句莫名其妙的道歉語——すみませ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