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戰略研究室

日 本 人 的 敬 業 精 神 向 來 為 人 津 津 樂 道 ， 特 別 是 對 於 不 太 講 求 專 業 的 臺 灣 來 說 ， 時 常 有 種 莫 名 的 文 化 魅 力 ， 令 人 不 由 自 主 的 心 生 嚮 往 。 的 確 ， 大 概 曾 和 日 本 人 有 過 接 觸 經 驗 的 人 都 會 對 他 們 認 真 、 仔 細 的 程 度 感 到 印 象 深 刻 。 這 樣 的 文 化 特 質 ， 我 們 就 依 照 慣 例 ， 姑 且 名 之 為 「 日 本 精 神 」 吧 。

　 日 本 精 神 表 現 在 做 事 、 買 賣 、 做 學 問 時 ， 也 許 有 其 可 取 之 處 ， 但 也 並 非 是 萬 靈 丹 ， 在 有 些 場 合 ， 反 而 會 是 票 房 毒 藥 。 譬 如 說 ， 運 動 和 戰 爭 ， 自 有 其 一 套 運 作 邏 輯 ， 一 味 強 調 精 神 作 戰 就 不 見 得 行 得 通 。 今 天 先 撇 下 戰 爭 不 說 ， 談 談 日 本 人 的 運 動 文 化 ， 剛 好 有 現 成 的 例 子 可 舉 。

　 這 次 世 界 杯 排 球 賽 日 本 國 恰 為 東 道 主 ， 每 逢 日 本 出 賽 近 乎 全 程 轉 播 自 不 在 話 下 ， 電 視 台 還 祭 出 當 紅 美 少 女 合 唱 團 Speed全 力 支 援 助 陣 ， 記 者 戲 劇 性 的 愛 國 報 導 加 上 滿 場 「 日 本 ！ 日 本 ！ 」 的 觀 眾 吶 喊 聲 援 ， 先 是 讓 身 為 留 學 生 的 筆 者 感 到 似 曾 相 識 ， 接 著 才 恍 然 大 悟 ， 原 來 民 族 主 義 是 放 諸 四 海 皆 準 的 利 器 ！ 令 筆 者 感 到 興 趣 的 是 進 入 準 決 賽 之 後 的 第 五 場 ， 廿 四 日 日 本 遇 上 宿 敵 韓 國 的 一 場 比 賽 。
　
　 比 賽 一 開 始 就 在 出 乎 日 本 的 預 料 之 下 展 開 。 在 初 賽 中 表 現 平 平 ， 落 敗 於 日 本 的 韓 國 隊 ， 此 時 顯 得 判 若 兩 人 ， 連 著 以 十 五 比 十 三 ， 十 五 比 八 拿 下 兩 盤 ， 第 三 盤 、 第 四 盤 在 日 本 的 大 幅 走 馬 換 將 ， 包 括 以 平 野 、 成 田 取 代 真 鍋 和 宮 崎 的 搭 檔 之 後 ， 總 算 扳 回 兩 盤 ， 取 得 第 五 盤 一 決 生 死 的 入 門 券 。 可 惜 的 是 ， 事 與 願 違 ， 最 終 還 是 在 緊 要 關 頭 失 誤 連 連 ， 輸 掉 了 他 們 最 不 願 意 輸 的 一 場 球 ， 也 因 此 確 定 與 八 強 決 賽 無 緣 。 比 賽 結 束 後 ， 寺 迴 教 練 接 受 記 者 訪 問 時 ， 幾 乎 是 一 副 愧 對 國 人 ， 難 過 得 說 不 出 話 的 樣 子 ， 才 說 沒 有 兩 個 字 ， 就 哭 紅 了 眼 ， 黯 然 離 場 而 去 。 回 想 起 前 兩 盤 打 得 順 手 時 寺 迴 教 練 在 場 邊 屢 屢 雀 躍 而 起 ， 與 球 員 交 互 擊 掌 ， 勝 券 在 握 的 情 景 ， 總 算 讓 人 明 白 ， 日 本 為 什 麼 不 會 贏 了 。 原 因 很 簡 單 ， 第 一 ， 日 本 人 的 精 神 太 虛 弱 ， 第 二 ， 日 本 人 根 本 不 懂 運 動 。

　 關 於 第 一 點 ， 稍 具 運 動 常 識 的 人 都 知 道 ， 技 術 層 面 相 距 不 大 的 高 手 過 招 時 ， 主 要 決 定 勝 負 的 因 素 是 在 精 神 面 ， 具 體 的 說 就 是 徹 底 的 求 勝 意 志 ， 奮 戰 到 最 後 也 不 輕 易 放 棄 的 鬥 志 。 就 像 前 幾 場 對 巴 西 以 及 西 班 牙 的 比 賽 ， 日 本 隊 往 往 能 在 前 面 十 二 、 三 分 取 得 領 先 ， 卻 無 法 攻 下 最 後 一 、 二 分 而 將 勝 利 拱 手 讓 人 ， 這 就 是 在 最 重 要 的 關 頭 ， 日 本 球 員 的 精 神 力 卻 承 受 不 了 現 實 考 驗 的 明 證 。 同 樣 的 ， 身 為 國 家 總 教 練 的 人 居 然 在 輸 球 時 當 場 難 過 的 落 淚 ， 也 是 精 神 面 太 軟 弱 的 象 徵 。 我 倒 覺 得 ， 他 只 有 在 贏 球 時 才 有 資 格 感 動 落 淚 ， 輸 了 球 要 哭 也 該 回 自 己 房 間 哭 ， 否 則 日 本 國 家 隊 的 面 子 往 那 放 ？ 又 如 何 帶 領 眾 球 員 應 付 明 天 、 後 天 的 賽 事 ？ 當 然 ， 日 本 運 動 員 的 精 神 力 不 足 實 際 上 是 事 出 有 因 ， 與 日 本 男 人 顯 得 溫 吞 、 沒 有 擔 當 的 性 格 脫 不 了 關 係 ， 是 整 體 日 本 文 化 的 危 機 問 題 ， 另 待 他 日 再 行 詳 談 。

　 第 二 點 ， 也 是 本 文 想 談 的 重 點 ， 比 賽 時 接 受 考 驗 的 運 動 精 神 ， 其 實 是 一 種 與 日 本 精 神 大 異 其 趣 的 思 考 型 態 。 這 也 是 我 認 為 日 本 人 不 懂 運 動 的 原 因 。 運 動 的 起 源 是 遊 戲 ， 而 且 是 必 定 要 分 出 勝 者 與 敗 者 的 競 賽 。 運 動 的 快 感 除 了 來 自 享 受 勝 利 的 滋 味 之 外 ， 很 重 要 的 還 來 自 以 各 種 非 日 常 形 式 運 用 身 體 ， 解 放 潛 在 能 量 ， 發 揮 身 體 的 各 種 可 能 極 限 之 後 的 舒 放 感 。
　
　 所 謂 的 運 動 精 神 也 可 以 相 應 的 分 兩 方 面 來 談 。 首 先 ， 既 然 是 有 贏 有 輸 的 比 賽 ， 就 表 示 有 可 能 贏 也 有 可 能 輸 ， 沒 有 人 能 保 證 永 遠 是 贏 家 ， 不 管 是 贏 或 輸 ， 精 神 上 都 該 作 好 準 備 。 寺 迴 教 練 在 賽 中 欣 喜 盡 形 於 色 ， 表 示 他 只 關 心 比 賽 過 程 ， 而 不 是 真 正 關 注 於 最 後 的 比 賽 結 果 ， 這 顯 示 寺 迴 教 練 在 心 理 上 沒 作 好 要 贏 的 準 備 ； 輸 了 之 後 難 掩 心 中 期 望 落 空 之 痛 ， 以 國 家 教 練 、 堂 堂 五 尺 之 軀 而 當 眾 落 淚 。 雖 說 在 民 族 主 義 的 推 波 助 瀾 之 下 ， 在 競 賽 中 摻 雜 了 集 團 期 望 ， 對 勝 敗 作 過 多 的 詮 釋 ， 造 成 過 大 的 心 理 負 擔 ， 也 是 在 所 難 免 ； 可 是 ， 以 國 家 隊 教 練 而 有 如 此 表 現 ， 真 可 謂 日 本 人 不 懂 運 動 矣 。 日 本 武 士 道 精 神 向 來 力 求 完 美 ， 在 結 果 不 太 完 美 時 只 能 透 過 死 亡 、 自 我 毀 滅 來 面 對 失 敗 ， 在 視 勝 敗 為 常 事 的 現 代 運 動 場 上 適 應 不 良 也 是 必 然 。

　 還 有 ， 既 然 運 動 是 對 身 體 的 自 由 運 用 ， 這 就 涉 及 到 個 別 差 異 的 問 題 ， 不 一 樣 的 身 體 、 不 同 的 個 人 很 自 然 地 會 有 不 同 的 運 用 方 式 ， 會 在 運 動 中 表 現 出 不 同 的 風 格 。 唯 有 激 發 個 人 潛 能 、 徹 底 表 現 個 性 的 訓 練 方 式 才 能 造 就 出 有 特 色 、 具 備 個 人 風 格 的 好 運 動 員 。 日 本 社 會 向 來 強 調 團 隊 紀 律 ， 不 太 容 許 個 人 凸 出 風 格 的 存 在 ； 日 本 精 神 向 來 注 重 死 拚 活 幹 ， 而 不 太 重 視 觀 念 與 作 法 的 變 通 ， 這 自 然 也 與 運 動 精 神 的 要 求 大 相 逕 庭 。

　 以 前 一 些 好 一 點 的 運 動 員 ， 像 是 到 美 國 打 球 的 野 茂 ， 往 往 也 落 得 無 法 見 容 於 日 本 社 會 的 下 場 ， 不 得 不 出 國 另 圖 發 展 。 就 連 一 般 學 校 運 動 性 社 團 的 活 動 ， 往 往 也 流 於 單 調 、 枯 燥 的 基 礎 訓 練 ， 完 全 無 法 讓 人 享 受 運 動 中 自 由 表 現 的 趣 味 ， 對 他 們 來 說 ， 運 動 像 是 一 種 技 能 ， 或 訓 練 身 體 的 方 式 ， 而 不 是 一 種 遊 戲 。 結 果 是 ， 這 種 運 動 觀 造 就 不 出 有 特 色 的 運 動 員 ， 比 賽 起 來 也 讓 人 替 教 練 擔 心 ， 好 像 用 誰 上 場 都 一 樣 ， 沒 有 太 大 的 變 化 ， 讓 對 方 摸 清 了 後 ， 自 然 沒 有 勝 算 。 廿 四 日 的 日 韓 之 戰 ， 也 可 以 從 這 個 角 度 來 理 解 。

　 隨 著 日 本 經 濟 的 起 伏 興 衰 ， 日 本 精 神 獲 得 的 評 價 也 就 時 而 起 起 落 落 ， 難 以 定 論 ， 這 是 現 代 社 會 科 學 的 宿 命 。 然 而 ， 經 由 本 文 的 檢 討 可 以 確 定 的 是 ， 至 少 在 運 動 領 域 ， 日 本 精 神 是 適 應 不 良 的 。

1999年刊載于中央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