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戰略研究室

太 陽 之 國 的 人 民 多 禮 是 出 了 名 的 。 然 而 在 臺 灣 大 吹 東 洋 風 的 今 天 ， 哈 日 族 學 到 的 除 了 流 行 的 服 飾 、 用 語 ， 可 曾 深 思 這 個 傳 統 價 值 的 背 後 意 涵 ？

　這 幾 年 每 次 回 臺 灣 ， 都 有 種 奇 妙 的 感 覺 ： 臺 灣 離 日 本 愈 來 愈 近 了 。 譬 如 說 ， 每 次 打 開 電 視 ， 總 覺 得 有 一 半 的 節 目 在 說 日 文 ， 另 外 一 半 則 是 用 中 文 來 模 仿 日 本 節 目 的 橋 段 。 再 不 然 就 是 被 日 本 迷 們 問 到 一 些 在 日 本 待 了 好 幾 年 的 我 都 不 知 道 的 ， 像 是 火 車 站 的 便 當 如 何 如 何 ， 電 視 冠 軍 又 如 何 如 何 ， 還 是 那 個 偶 像 又 結 婚 又 離 婚 之 類 的 事 情 。

　

其 實 ， 比 起 那 些 從 不 看 電 視 的 研 究 所 同 學 ， 筆 者 知 道 的 小 道 消 息 已 是 不 少 ， 可 是 ， 還 是 遠 不 及 那 些 滿 街 跑 的 日 本 通 們 。 多 多 少 少 ， 回 到 京 都 時 會 有 些 遺 憾 的 情 緒 ： 好 的 東 西 不 流 行 ， 盡 是 那 些 不 痛 不 癢 的 玩 意 受 到 歡 迎 ！ 什 麼 是 好 的 東 西 呢 ， 且 不 提 世 界 一 流 的 交 通 系 統 、 獨 特 的 社 會 科 學 傳 統 等 等 一 時 之 間 我 們 要 學 也 學 不 來 的 東 西 ， 先 談 些 每 個 人 都 該 做 到 的 、 都 能 做 到 的 問 題 ， 或 許 還 能 收 到 一 些 效 顰 之 功 ， 造 福 人 群 也 說 不 定 。 那 麼 ， 就 從 「 禮 貌 」 說 起 吧 。


　 日 本 人 的 有 禮 是 世 界 出 了 名 ， 尤 其 是 日 本 女 人 。 平 常 在 店 裡 買 東 西 見 識 到 的 「 日 本 式 服 務 」 就 不 用 說 了 ， 若 是 不 小 心 幫 了 他 們 的 忙 ， 絕 對 是 誠 心 誠 意 地 謝 個 半 天 直 到 你 覺 得 煩 為 止 。 更 有 趣 的 是 ， 當 兩 三 個 日 本 女 人 交 手 時 ， 就 看 他 們 彎 腰 哈 背 半 天 ， 口 中 念 念 有 詞 ， 真 去 聽 清 楚 ， 也 不 過 是 幾 個 句 子 「 sumimasen」 、 「 doumo」 、 「 gomennasai」 （ 對 不 起 、 不 好 意 思 、 真 抱 歉 ） 繞 來 繞 去 就 可 以 排 列 組 合 許 久 。 除 此 之 外 ， 日 本 人 的 有 禮 ， 還 具 體 地 表 現 在 對 陌 生 人 「 問 路 」 的 回 應 方 式 上 。
　 「 問 路 」 是 每 個 人 共 通 的 生 活 經 驗 ， 有 時 是 問 人 ， 有 時 是 被 問 ， 彼 此 之 間 互 不 相 識 的 兩 個 人 一 輩 子 就 接 觸 這 麼 短 暫 的 幾 分 鐘 、 甚 至 幾 秒 鐘 ， 肯 付 出 多 少 誠 意 ， 端 視 人 品 修 為 了 。 在 這 方 面 ， 桃 太 郎 恐 怕 要 拿 世 界 第 一 。 隨 便 舉 兩 個 例 子 ， 雖 說 是 個 人 遭 遇 ， 有 過 日 本 經 驗 的 人 應 該 都 會 同 意 。 有 一 次 ， 要 去 一 間 不 是 很 有 名 的 寺 廟 ， 下 了 巴 士 之 後 摸 不 清 楚 方 向 ， 只 好 跟 一 位 路 過 的 郵 差 問 路 。 等 我 們 按 照 指 示 走 了 十 分 鐘 之 後 ， 才 發 現 那 位 郵 差 從 另 一 條 路 繞 了 過 來 在 田 間 小 路 上 等 著 ， 生 怕 方 才 的 說 明 不 夠 清 楚 ， 特 別 趕 來 再 做 更 詳 盡 的 說 明 ！ 還 有 一 次 ， 在 烏 丸 附 近 的 小 巷 中 尋 找 一 家 牙 醫 診 所 ， 向 一 家 機 車 行 的 老 闆 問 路 ， 老 闆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 卻 熱 心 地 放 下 手 邊 工 作 打 電 話 問 查 號 台 ， 接 著 再 為 我 們 說 明 診 所 的 大 致 方 位 。 剛 開 始 還 誤 以 為 這 是 外 國 人 才 享 的 特 別 待 遇 ， 等 到 在 日 本 待 久 了 ， 才 逐 漸 確 定 ， 東 瀛 國 民 的 一 般 水 準 就 是 這 樣 子 親 切 待 人 的 ！

　 隨 便 再 說 一 件 日 常 生 活 的 小 事 。 蹓 狗 是 在 公 園 、 河 邊 常 見 的 活 動 ， 可 是 ， 誰 都 不 願 意 在 散 步 的 時 候 踩 到 一 堆 狗 大 便 ， 誰 都 害 怕 凶 狠 的 大 狼 狗 走 近 身 邊 形 成 潛 在 的 被 咬 威 脅 ， 有 點 道 德 水 準 的 蹓 狗 人 應 該 顧 及 種 種 ， 自 行 清 理 自 己 帶 來 的 狗 糞 ， 給 狗 加 上 鍊 條 、 繩 子 控 制 狗 的 活 動 範 圍 ， 以 免 驚 嚇 到 婦 女 幼 兒 等 等 。 事 實 上 ， 日 本 人 一 般 就 是 這 樣 子 蹓 狗 的 ， 自 備 手 套 、 塑 膠 袋 ， 負 責 地 隨 時 清 理 自 家 狗 的 「 遺 產 」 。
　
　 太 多 了 ， 不 管 是 公 車 、 計 程 車 司 機 ， 還 是 修 水 電 、 蓋 房 子 的 工 人 ， 表 現 出 來 的 整 體 修 養 、 公 共 道 德 ， 都 讓 人 驚 異 於 東 瀛 國 民 的 普 遍 水 準 之 高 ！ 不 管 是 公 共 場 所 還 是 私 人 領 域 ， 各 種 日 常 生 活 的 細 節 中 ， 處 處 都 貫 徹 著 禮 儀 的 實 踐 （ 而 非 只 是 赤 裸 裸 的 權 力 邏 輯 ） （ 註 ） ， 人 人 都 像 受 有 良 好 的 家 庭 教 育 、 學 校 訓 練 而 表 現 得 有 禮 得 體 ， 應 對 大 方 。 猶 記 得 ， 剛 到 日 本 時 ， 送 我 全 套 滑 雪 裝 備 的 同 學 是 這 麼 對 我 說 的 ： 「 這 裝 備 我 已 經 派 不 上 用 場 ， 你 就 拿 去 用 ， 等 你 不 需 要 時 ， 再 送 給 其 他 同 學 ， 萬 一 真 的 送 不 出 去 ， 再 還 給 我 就 好 」 為 旁 人 設 想 可 以 如 此 周 到 ， 真 讓 人 見 識 到 日 本 文 化 的 細 膩 。

　 綜 上 所 述 ， 幾 年 下 來 的 日 本 見 聞 ， 確 實 像 是 古 人 想 像 中 「 夜 不 閉 戶 ， 路 不 拾 遺 」 的 大 同 世 界 ， 就 稱 之 為 「 禮 儀 烏 托 邦 」 吧 。 當 然 ， 說 日 本 是 禮 儀 之 邦 並 非 表 示 日 本 就 是 理 想 的 社 會 、 人 間 的 天 堂 等 等 。 事 實 上 ， 「 不 喝 酒 就 無 法 進 行 溝 通 」 這 樣 的 現 象 所 透 露 出 人 與 人 之 間 深 刻 的 疏 離 與 冷 漠 ， 可 能 是 他 們 能 實 踐 這 樣 一 個 禮 儀 社 會 的 充 分 條 件 。

　 或 許 ， 有 些 對 日 本 社 會 不 懷 好 感 的 人 還 會 強 調 ， 日 本 人 的 禮 貌 都 是 表 面 的 ， 都 是 假 的 ， 日 本 人 是 全 世 界 最 虛 偽 的 民 族 等 等 。 持 此 論 者 往 往 忽 略 了 一 件 事 ： 禮 儀 本 來 就 有 些 「 作 假 」 的 性 質 。 試 想 ， 在 你 真 心 所 愛 的 戀 人 面 前 ， 許 多 世 俗 的 禮 節 是 否 顯 得 多 餘 而 累 贅 ？ 也 許 ， 真 有 交 情 的 好 朋 友 之 間 ， 可 以 很 自 然 地 建 立 起 不 同 於 世 俗 的 交 往 形 態 ， 禮 節 因 而 顯 得 多 餘 。

　 問 題 是 ， 要 求 一 個 人 去 喜 歡 所 有 的 人 是 不 可 能 也 不 必 要 的 ， 正 是 因 為 現 實 中 我 們 不 得 不 大 量 地 、 頻 繁 地 與 不 喜 歡 或 還 不 熟 悉 的 人 來 往 ， 禮 儀 才 顯 得 可 貴 ， 禮 儀 才 成 為 人 類 社 會 的 基 本 規 範 ， 保 證 了 人 們 不 起 無 謂 的 衝 突 而 讓 每 天 的 生 活 順 利 進 行 下 去 。

　 對 於 初 次 見 面 不 熟 悉 的 陌 生 人 ， 我 們 期 待 的 是 能 受 到 客 客 氣 氣 的 對 待 ， 誰 會 去 計 較 它 是 「 真 的 」 或 「 假 的 」 ？ 假 的 作 久 了 ， 不 也 變 成 真 的 了 嗎 ？ 將 中 國 古 人 了 不 起 的 發 明 實 踐 得 如 此 成 功 的 日 本 社 會 ， 難 道 不 值 得 我 們 去 學 習 與 敬 佩 ？ 還 有 那 個 國 家 有 這 般 蹓 狗 的 水 準 ， 也 請 告 知 筆 者 ， 有 空 一 定 去 觀 摩 。
　
　 （ 註 ） 不 一 定 指 大 人 物 ， 就 算 是 公 車 司 機 或 普 通 的 小 官 僚 也 會 有 他 小 小 的 一 塊 權 力 版 圖 ， 在 那 小 小 的 王 國 裡 國 王 是 不 需 懂 禮 節 的 。

1999中央日報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