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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6,2006

頭髮的聯想之二:用心的答案

從開始得乳癌後,醫師、護士、朋友及志工都會不約而同的提到掉髮禿頭,彷彿掉髮是癌症化療患者的重要符碼,也將是「我」在面對癌症過程中的重大事件。因此早在化療剛開始,朋友談身體心象、提出理光頭的協助、送髮帽、甚至跑去假髮店幫我先看過形式與價格。其實我自己並不在意掉頭髮,但是很好奇:「什麼時候會掉呢?」答案很有趣:

曾患乳癌的朋友回答:「第二到第三週之間,兩三天內掉光。」;志工說:「第十二至十四天頭皮鬆動,第十五天開始掉頭髮,兩三天內掉光。」;這週剛遇到的志工李大姊知道我做完化療第十天,主動問我要不要先借頂假髮放著,我說暫時不用,況且我的皮膚對很多材質過敏。所以,她送我志工媽媽縫的棉布頭巾帽。她說:「下次回來做第二次化療時,那時候頭髮沒了剛好可以試試假髮合不合用。」在想,朋友與志工去因為自己親身經歷,而且因為關切她所幫忙的病人,用心去揣摩與學習。因此,她們由經驗萃煉出默會之知(tacit knowledge),將經驗轉化為實際有用的協助。醫護人員的答案例如:「因人而異,大約兩三週吧。」、「有人第一次化療掉光,有人到第二次吧?」反而讓我覺得沒有回答。這差別在哪裡呢?


95.08.26 (化療後第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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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5,2006

頭髮的聯想之一:小時的記憶

晚上洗頭看到水流變成黑色,仔細一看,大把的頭髮順著沖下的蓮蓬頭水流掉落。突然想起志工崔姐的預言:「十二至十四天頭皮開始鬆動,十五天開始掉髮」。這幾天的頭皮發癢突然有解,喔,原來這就是頭皮鬆動。把頭髮撿起,在水下沖洗後捏成一撮,用手帕仔細包起來。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縫衣服的針墊,上面密密麻麻的針總像是特別仔細擦亮般的,發出銀色的光芒,亮到使那時還小的我臆想,我的影子會不會變小折射在上面,那麼媽媽的十多支針上面就有十多個我。哇,好神奇喔。「媽媽,為什麼媽媽的針總是亮亮的,阿姨的總是鏽掉?」媽媽說人髮做的針墊有生命會呼吸,您珍惜它,它珍惜您的針,所以針會亮亮的,不會鏽掉。媽媽低著頭縫製著我的小鞋,又說那是三姐進初中讀書時,剪下來的長髮做成的。那麼,等我長大進初中時,會不會又多一個針墊呢?心想,我一定要好好保留它,插滿我喜歡的銀針,以後長大縫衣服就可以看到上面的小人兒。那晚,抱著媽媽做好的新鞋,夢見自己長大,有了自己的針墊,每根針尖上都有媽媽的影子。


95.08.25 (化療後第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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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2006

趁現在

「趁現在」是在時間夾縫中尋找時間自主的方法。它不斷的出現在被標的成病人以後的每個時刻。醫療的時間架構越強勢,病人「趁現在」的焦躁越頻繁,彷彿在一個無望的時間架構裡尋找可呼吸的空隙一般。而這個可呼吸的空隙,我暫且將它稱為「自由時間」或「自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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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2,2006

沈默的候診區

在和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候診區,即使擠滿了人,每個候診區都安靜的像空無一人一般,彷彿只有新進來報到的病人與櫃臺的書記是活的,當病人報到後,找到位置坐下,他也很快成為沈默無聲的一群。

這是住院化療後的第一次回診。早早起床,從高雄搭機到台北,熟練的找到計程車轉車到圓山捷運站,30分鐘的旅程在忠義站結束,拿著傘在小雨中繞過停車場,經由地下道走到和信醫院。這些再熟悉不過的流程花了將近三個鐘頭,終於到達。像識途老馬般的由側門鑽進醫院,直接下地下室,繞過中央批價櫃臺旁邊巷道,找到隱密的抽血室,遞單,等候,叫名,抽血。接著,走出抽血室向左第二間候診室,就是二三診區。漫長的三小時通車過程,因為熟悉順暢,似乎處在在一種熱量的流動中,直到進入二三候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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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1,2006

腦瘤的她

想寫那個得腦瘤的女人及她的丈夫。在辦住院時,她們由住院處那個門走出來。坐在住院處等候病歷或者某些事務性工作的完成。相較於她的蒼白虛弱,她先生代表了健康與正常,黝黑的臉因激動而發紅,表情顯得焦慮與興奮。一個等待住院的男病人問他怎麼了,她先生像是看到親人般迎上,興奮的分享說:「出院了,出院了,做完六次了」。可以看得出來,他興奮的想昭告全天下。

我說:「沒有掉頭髮耶!」,她先生說:「她得的癌症不一樣。」他一手撩起太太綁的馬尾,露出下方一片掉髮的地方,就在靠近頸部的後腦杓,由髮尾算回來約莫七公分的部分。那個地區,看起來就像小學髮禁時代剃的西瓜皮。接著他說:「我太太的副作用跟人家不一樣。」事後回想起來,他提了幾次「不一樣」,應該是想強調他們經歷了別人難以理解的痛苦,或者這對他來說是相當「不一樣」的刻骨銘心,且無法一言以蔽之的。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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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八小時上演一次的雙簧

半夜十二點,
虛弱的身體癱軟在病床上,
還在繼續過去兩小時以來的掙扎,努力找尋「可以睡著」的姿勢,
那八小時一次的雙簧又開演了。

四十多年來,身體已經習慣左側的安穩,
當然,能夠捲的像蝦米更好。
背脊抗議塑膠床墊的燠熱,堅持要我向左睡或向右睡選一,
左側乳房的傷口又迫使平躺與右側睡變成不能妥協的結果,
一轉往右側,
右鎖骨開始抗議下午新放入的人工血管卡位,
硬是要把它由開刀切口擠出身體,
努力試著計算左乳、背脊與鎖骨之間的黃金位置,
想試試中間偏右20度,
身體稍回轉,
努力在左背下塞進棉被,
好讓角度成形,
來不及回應敲門聲,
背後沈重的門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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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1,2006

「生病的世界」與「活著的世界」

早上小狗cookie像是有心事的茶飯不思,還用很哀傷的眼神看我。甚至,跑來舔我的小腿,牠從來未曾用舌頭舔過人,似乎我們的情緒牠也可以略知ㄧ二。將離家住院開刀,雖然我仍然假裝沒事的跟牠玩,可是牠還是憂傷。或者是,我投射自己的憂傷在牠身上呢?

上網給耀盛寫email,把本土心理學的研究計畫摘要寄給他,最後還是決定送出「自身死亡的存處」摘要。那是兩年前,我在面對爸爸瀕死前夕邊哭邊寫的,總覺得爸爸自己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無法言語的等候死亡,那種無人能解的感覺一定很寂寞。在自己得癌症的此時,對於個人自身死亡的議題再次被提醒。尤其,這些日子以來,所經歷的都不是教科書本上寫的,每天在面對的都是一個新奇又悲傷的旅程。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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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

為了更慎重的確認右乳房的狀況與處置,在余醫師門診出來後,再回到乳房超音波室。自從發現乳癌後,這是第三次進出乳房超音波室,此時已是精疲力竭。在極短的時間內,除了澄清疾病內涵、想選出好的方式/或對或正確的醫療選擇外、生活的預備、身為教師及學者和社會責任的承擔。輾轉交代的事情等…耗盡心力。最後終於退了兩篇審查稿件,才換得些微的喘息時間。進出醫院四次,更容易「定位」出這些日子來自己的改變。身體已經累了,眼皮經常無法撐住。坐在空無一人的候診長廊,等候乳房超音波醫師前來的過程,疲累的闔上眼,頭靠著牆,閉眼休息。突然想起第一天在x-ray室遇到那群等候攝影的病人,那時的納悶,此時有解。當時好奇的觀察心情,已被現在的疲累所淹沒。原來,十天之間,在面對疾病的過程,我毫無例外的,成了沈默無聲的病人之一。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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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0,2006

道別乳房

忙亂了一陣子,終於備好了行李,坐下來解開衣物看著鏡中的身體,那即將被切除的左乳。輕撫著乳頭,竟然掉下眼淚。並不是為了將失去她,而是為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未曾善待她。最後輕柔的向她道別,想感受她的感覺,也就是身心的感覺合一,眼淚卻掉下來,原來我的身體裡面是如此悲傷。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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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3,2006

疾病、時間與他人

記得以前耀盛在參與「生活與哲學讀書會」時提到癌症會四處轉移,所以是空間性的疾病;肺結核,以他的看法,則是時間的疾病,因為肺結核在同處(肺部病灶處)等候時間的終結。當時覺得是個相當有趣的看法,因此印象深刻。當時的我,以一個關切病人的「他者」去思考,所以覺得貼切無比。這幾天下來,我不再只是病人的他者,而是病人的「自身」,發現因為主客體的異位,對這樣的說法有了不同的觀看方式。其實,當自己得了惡性、侵犯性的癌症,也就是當癌症與「我的肉體」或與「我的自己」共存之時,其實它已經是一種無時無刻的存在。尤其,癌細胞把我當成巨大的活體培養皿,無時無刻不在飲血食肉,也無時無刻不在分裂增多。時間變的好急好急,所有的瞬息都是重疊及壓縮的,無法清楚的區隔此一時間與下一段時間。癌症這個時候由我是病人的位置來看是個時間性的疾病。因為這樣的時間,空間才被彰顯。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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