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最疼愛我的三姐生病了，
X光說，肺部有個兵乓球大的陰影，
醫師說X光檢查不能判定腫瘤是好是壞，所以還要再排胸部CT，
醫師是姊姊高中同學，
很體貼也很盡力的幫忙排「最快的日期」做檢查，
那個努力擠出來的「最快」日期是-----兩週後，
對初次發現腫瘤的病人而言，兩週只能用「遙遙無期」來形容。
但是，兩週後並不就此真相大白，
醫生說，如果CT沒確定的話，還要再排其他檢查，
接著排門診，然後檢查，然後門診，又接著檢查，以及門診......沒完沒了，
開刀預計最快要兩個月後，
好急，好急，好急，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回想起自己剛發現腫塊時到確定診斷之間的心急折磨，
永遠都會接我電話的姊姊卻失聯了，
正好為了大頭症煩惱的我，
只好寄簡訊「好害怕頭會不斷的無止盡的漲大，怎麼辦？」，
讓您不得不回應，
果真，您在電話那端出現，想要安慰我，
兩人說著說著都哭了。

回想這幾年，不知道您是怎麼走過的，
您獨自全程照顧了重病的公公，
姊夫嘉義後壁的兄弟拿走所有遺產，
在婆婆突發中風時，卻叫救護車直接將婆婆送來給您，
尖酸刻薄的婆婆不相信早年對您的欺負會換得好照顧，
不斷出招考驗您折磨您，直到她過世，
您卻沒有半句怨言，照顧到她死亡。

原本要離開痛苦婚姻的您，
在姊夫得到大腸癌被迫收拾事業回家時，
您卻留在婚姻裡照顧他，
姊夫跌落在癌症的恐死深淵中醉夢，
他任性的把裝滿排泄物的人工肛門袋亂丟，
到處跟他兄弟姊妹亂告狀說是非，
抑鬱自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等他驚覺醒來發現自己沒死，時光卻已過十年，
而且，這些事都同時發生，
這段時間，您怎麼走過？

孩子們因此喪失勇氣，在幾間學校間遊走無法順利完成學業，
您努力幫忙孩子，還要承受姊夫惡毒的指責，
您怎能忍受？還幫他在走出癌症時建立新的生活。

後來姊夫的嫂嫂過世，哥哥自殺，
後來丟下兩個已經成年的孩子，
一個生意失敗債臺高築，一個愛滋侵腦瘋狂破碎，
您也概括承受。

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到大都很信任與依賴您，
您是我的啟蒙老師，
記得您試著用各種方法幫我記得ABC
還嘗試讓小六的我去體會各種情緒與描寫，
事實上，您是我這一生中遇到過最有創意的老師，
但是您卻不做教學工作。

您的成績可以上醫學系，
但是您卻為了圓爸爸的願望，填藥學系，
您從來沒有抱怨不滿，反而欣然的接受了命運。
姊夫的嘮叨、自滿與世俗，我們都不敢恭維，
您卻收起自己的才華，默默的照顧家庭，讓他去成就願望，
包括事業與他的原生家庭，
孩子因此無法諒解您，您也概括承受。

家裡的每個人有難，您也總是第一個伸出援手，
大姊夫生意失敗，走避大陸，
留下焦慮傷心的大姊到處投訴，
我們都很怕接她的電話，
都是您承受下她的苦痛，
讓她能夠有勇氣活下去。

爸爸躺下的那六年，雖然有兩個傭人日夜照顧，
但是，媽媽只要醒來就會坐在爸爸身邊，一直看著爸爸，
就怕爸爸會「突然不呼吸了」，
心疼媽媽的妳，每天開車回彰化陪媽媽，逗媽媽開心，
知道您會很妥善的照顧媽媽，
讓我們能夠沒有後顧之憂。

您也是哥哥事業背後的大幫手，
牽著您虛弱的手走在和信穿廊的時候，
您還在擔心嫂嫂昨晚半夜打電話來交代的事要辦完，
當我們看診住在台北旅店時，
您說要去附近散步，卻原來是偷偷的找銀行幫嫂嫂換匯轉款，
真想罵您，卻又不忍心。
沒有拿分文費用，您卻成為哥哥在上海股市的大掌櫃，
辛苦的在台灣各銀行奔走，讓他無後顧之憂。

這半年來到台北重建復健…….您也都一路陪我，
回想起來，很感謝復建出現重重問題，
所以可以有您的陪伴，一起分享很多生命的秘密，
沒想到我們在年紀老大之後，還能這麼親密的相處，
每次高鐵停靠台中月台，看到您的身影在月台上出現時，
都有種莫名的感動。

最近買屋，笑著跟您說我窮到變月光族了，
多年沒有工作也沒有太多積蓄的您，卻偷塞了一萬塊給我，
弄得我眼眶都紅了，不知如何是好，
還說要贊助十萬買房，
您自己好多年都沒買新衣了呢，
我怎能拿？

姊姊，不要哭，
知道您疲累不堪，心裡頭錯綜複雜需要沈澱，
謝謝您因為關心我，終究打了電話，
您總是勇敢堅強的做每個人的支柱，
從來沒有想過會換成您生病，
您疼愛所有的家人，
家裡的所有人也都被您寵壞了，
這次換我來做您的支柱，照顧您，好嗎？
我沒有您的善良與耐心，更沒有您的好脾氣，
但是，我會努力學習，
絕對不要讓您像我一樣在生病化療時還需獨自在家受苦挨餓。

真高興我比您早得癌症，所以可以比較瞭解您的心情，
知道您不願叨擾別人，所以把自己的看診或復健時間調在一起，
這樣，我們就可以牽著手一起在和信看診，
早上看您的診，下午看我的診。

希望能夠陪您走這一段，就像您陪我一樣，
不讓您自己孤單面對，不再讓您哭泣，
好嗎？


2009.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