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博士班甄試的口考時，有個候選人提到她想做的題目是：「阿美族中年婦女更年期……。」是的，選擇做「更年期」顯見她跟上目前台灣性別研究的時髦潮流，而她滔滔不絕的訴說自己希望為原住民做些研究，讓大家瞭解原住民的狀況等等，也字字鏗鏘有力打動人心。仔細打量她臉部骨架的輪廓，翻看了手邊的資料，「吉安鄉」三個字，亞洲鐵人楊傳廣的故鄉，心裏揣測她應該也是南勢阿美族人。「您是阿美族人？」我提問，她回答：「是的」。我又問：「阿美族是母系社會，女性地位遠較其他族群高，怎麼會想到做阿美族？而不是其他族群？」

她是個極有自信與說服力的報考人，有條不紊的梳理出一些層次分明的答案，幾乎完全說服我了。但是，阿美族女人的更年期？在一個傳統部落裡做這麼新潮的議題？且慢，且慢……我還有疑問。

我對想做少數民族研究的人都非常小心以對，就怕漢人不僅以自己文化優位的觀點去淹沒位居劣勢的原民聲音，更怕以各種名義進入原鄉研究，將原住民視為次等族群般的操弄。或者，對異文化的不瞭解而將之污名化。就如目前在山地鄉大量檳榔與酒的研究一樣，只是學者藉由原住民議題詐取學術積點的炒作，原住民的飲酒與檳榔問題並沒有比漢人嚴重，弄得沸沸揚揚的，反而讓外界誤解原住民多半就是無所是事的物質濫用者。原住民與天共存的傳統之美與生活真貌卻被以檳榔渣與酒氣淹沒。有趣的是，很多原住民菁英因為漢化教育，身體是原住民，頭腦卻已經是漢人，因此也以漢人眼光去看原住民。

「對了，阿美族語中有沒有與『更年期』相對應的語言或文字？」我繼續追問。停頓了一下，「沒有。」她的臉上仍是一派沈穩與自信，但是……有些東西鬆動了。為了這個鬆動，我幫她加分了，因為她覺知到自己認知的縫隙，而且誠實以對。為了怕她尷尬，我講了一個小故事，是關於我博士班的泰國同學回到自己家鄉泰國去做「生活品質」研究，才鶩然發現生活辭語中沒有與「生活品質」相對應的字眼，所以又回美國重寫另一個論文計畫。

她舉一反三說了「沒有膀胱的布農族」故事。原來，她之前幫忙某學者做老人尿失禁研究，到了布農族，老人聽不懂什麼叫做「膀胱」，因為布農族語沒有膀胱。我不忍心再問：「為什麼？」加上口考時間有限，就簡單的說：「因為布農族與西方醫學的身體觀不一樣。」我們慣常使用西方醫學名詞來命名器官與看待身體運作，布農應該有另外一套體系看待與命名身體的方法。沒有西方醫學的污染，也沒有西方醫學的開膛破肚，當然看不見膀胱，也沒有膀胱。那麼，尿失禁是什麼？恐怕要先知道他們到底怎麼看待身體體系，才知道什麼是失禁。當然，目前教育書籍都是以西式醫學為主的身體觀看方式，因此年輕一輩的身體「有膀胱」。而布農老人「沒有膀胱」的身體觀，在老一輩凋謝之後就無可查考了。這些老人將要教我們沒有膀胱的國寶級知識呢，珍惜原住民文化不需要冠冕堂皇的學術熱門題目，反而要從這些貼近生活的層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