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最近開始整理自己過去十年的研究時，有種很特殊的感覺。回首拿到博士學位至今，時光匆匆已過十年。這十年，似乎可以概略以幾個生命功課來分成三個階段：剛回來時，對於婦女失落現象的關切，每日從起床到睡下，不眠不休的工作與研究，單純的就想趕快幫忙找出面對失落的適應。直到為了分析阿美族資料，眼睛終於在每日十六小時的電腦前狂熱工作中報廢。一絲絲的光線都使眼睛疼痛不堪：只能仰賴助理閱讀信件或回覆電子郵件、無法閱讀與書寫、無法觀賞窗外鴿子飛翔，也無法直接走在陽光之下，第一階段在這樣的狀況下告終。

眼睛的浩劫，剛好挑戰了對未來的想像----「要奉獻一生在『台灣田野書寫』上」。在需要他人協助之下，一個需要秘密的我，也不得不打開自己的秘密與傷口，承受隱私開解的可能困境。生命中的失落總是結伴而來，無獨有偶的其他生命重大失落也從不留情，傷心與哭泣使得眼睛狀況加劇。然而，生命困頓與等候生命功課的喜悅又摻雜其中。這段生活在黑暗的白日世界裡，我不禁問上天：「您要我學習什麼功課？」

之後，雖然眼睛受傷無法完全恢復，但很幸運的可以再閱讀與獨立生活。或者更精確的說，不用依賴他人生活。這段時間正好遇見一群對醫學人文有興趣的學生們，眼見課室教學滿足不了他們，便開始花更多心力時間給他們。相較於我自閉的大學生活，他們的才華與聰明常讓我驚喜。從體制內改革的理念展開通識人文設計課程、到陽明大學報告課程成果與他校同學連結、開通識課程研討會議挑戰現有結構（終於想起是因此而與李宇宙學長初次見面）、代表學生自由精神的高青重現江湖、週末的口述歷史課程、環社的轉型、夜晚的醫病溝通討論、開立不讀書的讀書會「生活與哲學讀書會」…..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給機會讓他們成就自己成為這個階段最重要的生活目標。當然，個性自閉膽小的我，為此改變很多。畢竟是個老師，年長他們許多，面對很多行政過程需要運作或承擔的，自然會成為不可避免的部分。因此，硬著頭皮與學校行政周旋，好打開個和善的空間讓他們的想望可以生長。「或許，這就是我人世的功課----成就他們？」我這麼問自己。

同一時間裡，與上司由於理念的差距，形成了權力的拉距戰。以我而言，對真理與誠實的執著是知識份子的美德，也是據以成為大學教師的尊嚴。但是，顯然她們也有信以為真的「真理」。在無法接納不同理念之下，「犯上」與「異類」成為腥紅烙印，伴隨而來更多以「公平」為名的權力遊戲，使我無疲於奔命......。強制套加不合法的學分計算方式、公開場合的人身攻擊與污名化、對於個人相關事件的阻殺……，有了風蕭蕭兮的悲壯。花了很多的力氣調整自己，從努力把到唇邊的憤怒嚥下，轉境到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們。然而，「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臭脾氣，卻也沒有真的妥協過。一再衝撞到面臨四面楚歌無處可躲的絕境，精神與身體終於不堪負荷的出現危機，幸虧藉著國科會短期出國進修時間才稍得喘息。在踏上美國的土地，一鬆緩下來子宮開始血崩，臥病兩個多月。疲累的躺臥在陌生國度的租屋中，兀自摟著疼痛不已的腹部，望著窗簾間隙外陽光普照的藍天。問著那個不曾回應我的上帝：「為什麼？」「這是我的生命功課嗎？」

帶著剛修復的自我與身體回到台灣來，開刀處理了子宮的問題、努力調整與上司的關係，天真的以為事情因此結束。然而，更多的怨懟、清算與謠言，使我痛苦不堪，因此亟思離開這個工作近二十年的母校。在申請新學校過程中，來自所申請學校年輕教師嫉妒所散發的謠言，震盪出眾多的是非糾紛，謠言就像是發酵的廚餘，發出瀰漫性的腐臭，醺的人心燥動不已，無法真切看待這個未曾謀面的申請者。兩方上司出其不意的火上加油，終使整個事件漫燒起來，使原已枯槁的身心無力回應或逃離，任其焚燒的渾身疼痛。許久許久之後，那位曾是好友的年輕老師終究打電話向我道歉，拿著話筒坐在將近天黑的空曠走道上，聽著他在話筒那端吞吞吐吐字字斟酌的捉摸合適字眼，眼淚孜孜流下，不是為了憐惜自己飽受的打擊與痛苦，而是因為終於親耳確認自己所不願意承認的懷疑----被所信任的朋友背棄。在經歷眾多沈重而近乎無法負荷的痛苦之後，以為這些已經是我的終極功課，沒想到事隔半年就發現癌症。「又來了？」又問：「顯然我還沒從這些痛苦中學會生命功課？」

這兩次的重大生病與情緒身體的浩劫似乎有關，而發生頻率越來越緊湊，大概是冥頑不靈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吧。在癌症過程的不斷心急反思無果，最後竟然在面對芬的死亡中獲得重生。跨越了生死界隔，也跨越了自己的心盲。但是，過去這段似乎還有需要學習的地方，即使我原先因為想貼點台灣文化田野印象而開始書寫這篇部落格文章，但是卻又不知不覺的回到那個未完成的生命迷宮之中，把文章寫成這樣子。或許，那階段的生命功課還在呼喚著我。但是，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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