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早上七點多趕到火車站與醫學系二年級修課的同學會合，點完名就浩浩蕩蕩往龍發堂出發。記錯下車站，幸好助理同行，所以沒在路竹下車。到了大湖車站，剛下火車，從月台遠遠望去，視線就被一個「大佛像」所攫獲。喔，那就是傳說中收容精神病患的龍發堂嘍。

進到堂區，基金會秘書指示我們到廣場對面院區涼亭下坐，越過空無一人的廣場，到了棚子下發現坐位與茶點都安排妥當。包括我們坐的ㄇ字形區缺口剛好對向表演區。往回頭看看學生是否跟上，剛好望向廣場方向，那種空無一人的感覺又出現。這些人哪裡去了呢？是否精神病住民都被遣散回家了呢？整整的幾個鐘頭，這個問題盤旋不去。

院方請來一位精神科醫師幫我們做介紹，對於一個以民間宗教力量來支撐，號稱不使用西方醫療的龍發堂而言，精神科醫師的出現已經是相當詭異的現象，更何況由他主要做介紹與回答我們所有的問題。精神科醫師代表院方？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介紹中，隱約知道這裡住了六百個精神病患，以前釋開豐法師在世時，因為沒有政府補助，住民需藉由自己養雞、養鴨、養豬、種菜等勞動來自給自足。並且，以此做為復健的重要項目。目前，住民已經無需做養豬等勞動，那麼，他們做什麼呢？

他們的回答是：「有些人去買菜做菜，有些人做代工」。廚工二十個就綽綽有餘了，其他都做代工嗎？如果是，應該有產品或倉庫等。但是院區看來就像這些事與這些人都完全不存在。用不同的方式問了幾次，答案都是一樣的：「有些人去買菜做菜，有些人做代工」。所以，疑問也是一樣的未解。尤其，秘書說因為怕外界誤會，所以現在沒有開放住宿區參觀。隱約間知道，這六百個人裡面，約有一百人是完完全全的失控狀態。那麼，他們怎麼處置呢？我的疑問顯然沒有難倒他們，因為醫師說最難處理的是「性問題」，而不是這些失控的人。所以，他們想辦法不斷的操練他們的身體，讓疲累淹沒肉慾。

宋江陣與鼓號樂隊是同一群人，表演完宋江陣就馬上很有紀律的走到音樂表演位置，開始了另一場「表演」。那個擔任主持的病人能說善道，根據學生的觀察，他還把電視劇情與語言編進來，顯然他比我跟得上時代。還有，他的故事與三年前參觀時相同。看著他們的表演，突然想掉眼淚，不是感動，而是對他們必須一生住在這裡，在鐵門深鎖的堂區，重複送往迎來的表演，直到生命的終了的事實感到難過。有個學生很可愛的問：「他們有放假嗎？可以出去放假嗎？」答案是：「沒有，他們每天都住在這裡」。

等到大家要照合照，心賢師父指著我們剛看到的大殿與上方的圖示講解龍發堂的精神，才鶩然發現那個「大佛像」不是哪個仙界神佛，而是釋開豐本人。那下面的故事所排列的人像，都是向著釋開豐法師朝拜的。所以他們的宗教是？難怪名為法師的心賢與其他宗教界的出家人不同，她不僅上粉妝塗胭脂，身上散出濃郁的香水味。當她對著我耳語的時候，更覺香氣撲鼻。我稍轉頭撇見她胸前佛珠下方的相片也是釋開豐，還有她手背上三個狀似香菸燙過的痕跡。

釋開豐已經往生，不像大千堂阿海伯的命運，被重武力包圍強制解散。反而，它與地方勢力結合，與縣政府妥協，因此成為合法的收容機構，受到政府經費支助。然而，在此合法化的過程，基金會成立之外，更多的改變正在發生，包括精神科藥物介入，當然經費不匱乏之後，院民就不再耕種養殖。這樣的龍發堂可以說是個脫胎換骨的新龍發堂了。那麼，它又如何說服大家它的民俗療癒力量呢？答案在心賢法師最後的邀請。她要同學參觀釋開豐死後坐缸開封後，正在安裝的金身。因此，終於恍然大悟：她希望釋開豐的傳奇能夠帶給龍發堂繼續經營的生機，而究竟目的為何，就不得而知了。


96.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