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007

安眠的誘惑

在黑暗中努力撐起疲累的身體,打開床頭燈看鬧鐘的指針「喔,已經凌晨兩點二十分。」而我已經在床上躺三個鐘頭卻無法入睡。再試試吧,重新清空膀胱、拍拍枕頭、抱好靠背墊、關掉床頭燈、躺下蓋上被子、閉好眼睛,滿懷希望的預備等候睡神的降臨。在黑暗中,數息放鬆與放空腦子的思慮,然後……又起來打開床頭燈「哇,凌晨四點半了。」開始思索:「要不要吃安眠藥?」因為八點不到,附近工地的工人就要來上工了。白天無法休息,身體的復原只能靠夜間有限的睡眠時間,偏偏化療藥物又使得身體燥熱難眠。尤其,到放療的末段,歷經化療的身體減損再加上放療舟車勞頓與大量殺死細胞,更是身心俱疲。無法安眠使得身體緊張無法放鬆,更增加身體的負荷。經常到凌晨三、四點還無法入睡,看著鬧鐘問自己:「吃或不吃?」。生病幾個月來的睡眠不足,已經讓精神破碎無法集中,身體的復原更無法奢求

有時阿Q的跟自己說:「好吧,我沒看到鬧鐘,不受眼見的時間限制。」繼續假裝自己不知道時間,以及自己將會睡著。但是,凌晨工地的聲音會提醒我,我也活在他人的時間裡。

總有理由不得不吃安眠藥。像是「白天無法休息,晚上又因為躁熱無法安睡」、「快天亮了,再不睡附近建築工人又要開始敲敲打打了」。是的,化療時期需要休息,而且鄰居工地白天敲敲打打的,即使中午十二點到一點的工作空檔,工人呼朋引伴的喊叫聲、收音機大聲播放節目、幾個大男人隨著興致大聲吼唱台語情歌等,都的確讓該有的休息支離破碎,甚至疲累不堪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等候睡眠。但是,這些理由都遠遠不及安眠的誘惑。從化療開始以後,安眠就成為美好的回憶,也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想念睡著後一覺到天亮的鬆緩舒適,與清明思緒。

還是非萬不得已才吃安眠藥。因為知道藥物給的是安眠假象,就像預支借款一般,還是要還回去的,而且要連本帶利的討回(安眠藥的深睡使得動眼淺睡期被壓抑,也就是身體血壓心跳等的修復時間被剝奪)。然而,在身體近乎崩潰之時,以及生活時間表裡的無法喘息,使得對安眠的渴望更加炙熱。雖然煞有其事的將瘦小的安眠藥剝成兩半,並宣稱「身體生病,不能不睡,我最多只吃半顆。」但是,從這半顆開始,吃了近兩個月。因為,無法捨棄安眠的誘惑。

後來發現,原來,安眠的誘惑是身體求救的聲音。我未曾仔細傾聽身體的細小聲音,用安眠藥搪塞它絕望的哭喊,以為自己回應了它的需求,其實反而將它推到瀕臨破碎的邊緣。在搬出舊家之後,遠離了住家附近的環境噪音,昏睡了幾天。醒來之後,神智清楚、思路清晰與心平氣和,也不再需要安眠藥物的「幫忙」。原來,這些日子以來記憶破碎與思考緩慢或空白,雖然與化療藥物及噪音有關,但是絕大部分是安眠藥的後遺症。開始更加體會:真正的安眠不能由「安眠藥」替代,反而要仔細傾聽身體的聲音,才能使身體真正進入深層休息。在調整睡眠環境與時間之後,睡眠質地更好,熱潮紅也減少許多。躺在床上的時刻,枕頭不再像堅硬的石頭,被褥不再像燙熱的鐵板,反而是個想耽溺的柔軟安歇之處。身體微小聲音被聽見與回應之時,安眠不再是個誘惑,因為它已經可以藉由與身體的對話被真正實現。

 

96.09.20


Posted by mintao at 樂多Roodo! │09:35 │回應(1)引用(0)| 死亡不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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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Dear Min,

很高興看到您的新文章。

原本有些擔心您開學之後會「封筆」,一口氣看到兩篇,好高興!

有一次看國家地理頻道的災難紀錄,兩個同時遭遇相同患難的家屬碰面時,有一位說:"She is feeling what I feel." 聽了好震撼。很幸運地在網路上看到了您的文章,讓我在這段期間有了一個可以問問題、被鼓勵的地方。知道Min is feeling what I feel.

我也是剛開學,面對一個新的學期,思緒仍然混亂,希望能逐漸地釐清,過一個比較健康、快樂的人生。
Posted by CS at September 25,2007 2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