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看到芬了。在醫師宣告治療無效的一個月後，她躺在病床上像個木僵的假人，一動也不動的躺著。全身都是皮緊貼著骨頭的皮包骨，瘦到覺得皮下的骨頭就要穿出皮層。臉就像是撐著一層人皮的骷髏頭，加上肝衰竭血小板不足，造成全身皮膚佈滿出血點及眼睛鞏膜泛黃。眼皮上瘀血煞像是抹了暗紫紅的眼影。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機器螢幕上的心跳曲線，以及費力的呼吸聲。印象中，芬是個漂亮的女人，有著閃亮慧黠的眼神與動人的微笑，喜歡開玩笑。很難將病床中的瘦小身軀，與那充滿活力的芬聯想在一起。因為此時，眼神不再流轉、啼鳥般悅耳的聲音消失、牙齒不再潔白閃亮、嘴唇與舌頭乾渴龜裂，看了很震撼。突然恍然大悟，那就是每個人垂死前的面容，是她的，也是我的。

從她生病後開始接觸到她更深層的內在，她的人生就像自己的縮影，只是她提前離開世間。不經意看到她手環上的生日57.9.4。喔，再過幾天芬就滿四十歲了呢。然而，後面的日子對她而言顯然已經多餘。單獨出遊北海道的再生之旅，返國前夕，想到自己正在告別癌症重新生活，她卻正在獨自面對死亡，使我一夜無法入眠。神智清楚的面對死亡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可以為她做些什麼？我還沒找到答案去面對她時，她卻已經無法等候，被送到醫院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

看著她空洞無力的躺在床上，姬妙、Sherry與我一起幫她做靈氣，對她說話唱歌。希望她在最後的時間裡能感到寧靜與天上的愛。知道她放心不下母親，在她耳邊輕聲說的：「芬，您這輩子的功課已經做完，您的功課做的很辛苦，也很好。媽媽有她自己的功課，她需要獨自去完成，不要掛心。我請求天使與神用光與愛保護你。」姬妙也輕柔的對她說：「媽媽給您的苦難是毛毛蟲蛻變成蝴蝶所需要的，現在您已經變成蝴蝶，不要再回頭去看毛毛蟲的日子了，不要怕，張開翅膀飛吧。」芬木僵的臉突然張大眼睛，眼球往左右上方來回觀看，眼神的焦點沒有落在人眼可見的實體上。告別回來，姬妙幫我做靈氣治療時，在冥想中我們同時看到芬閃亮快樂的笑臉。

是的，藉由她的死亡，我覺識到自己將不可避免的會走到這一刻，成為躺在病床上等候死神的人。在這之前，我的人生功課究竟是什麼呢？希望那時候，我也可以把功課做好，無憾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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