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5,2007
意念可以致死
記得年少時候看過一個間諜故事,忘記故事是否來自讀者文摘了。故事內容提到二次大戰期間的諜匪情節,內容約略如下:一個美方間諜在敵國活動被蘇俄逮捕,他們將他的眼睛蒙起來,關在北方一個封閉、不見天日、空洞與死寂的郊外倉庫。不僅限制他的行動、只給他果腹的食物與少量維生的飲水,更在每次他開始要進入睡眠之際時,用巨響吵醒他使他無法休息。如此與世隔絕、日夜不分與飢寒交迫的折磨下,他靠著對妻子與子女的想念,以及戰後與家人重逢的希望度過。數個月之後,他身體虛弱不堪,但是仍然堅拒不肯吐實。敵方行刑者告訴他,他所效忠的政府在數個月前對外宣告他死亡,所以他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人。而他心愛的妻子以為他已經死亡,在兩個月前帶著女兒改嫁。
最後,敵國的行刑者對他做了一個「實驗」,希望藉此恐嚇他,讓他意志崩潰,因此投誠:他們蒙上他的眼睛,將他的手臂綁在椅子上,在他手腕割了一刀,告訴他:「您正在流血,一滴滴的滴乾中」。並且在旁邊用個水桶,將水龍頭打開滴水,讓被蒙著眼睛的他聽到水滴掉落水桶的湍急聲音,誤以為自己的血液不斷滴下。在原先所依以生存的希望(回家團聚)幻滅後,再加上生命瀕臨死亡,約莫半小時的精神折磨之下,他開始躁動不安的掙扎,最後人與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他暴斃在水桶旁,他手上流出的血總共不到100 cc,根本不至於死----他被自己的意念殺死。
我是個積極正向的病人,這樣的事實延續到放療結束。從去年七月中發現癌症、八月開刀,到化學治療的過程中,一直都是馬不停蹄的。對於癌症,心中唯一的意念是要跑得比癌細胞更快,因此努力進食、預防感染、充足睡眠……。除此之外,不做其他想法。畢竟,對於癌症,人可以做的太少。況且,生病的身體已經交託給值得信賴的醫師,所以無庸煩擾。倒是因為癌症而展開的生活向度,卻是以往所未見的,以及過去的想像所未及的。因此,體認這是個悟世得道的難得機會,心懷感謝的面對所有的苦難。也開始用人類學家田野的精神,好奇的觀察自己與周遭,珍惜每個場景的發生,反覆思索生病的意涵(meaning of illness)與自己成為生病者的存有狀態。
「您真的得了癌症嗎?」這是賴其萬教授開玩笑的問安。而這也是那時候大家看到笑容滿面的我常說的,包括朋友或治療者。憑著將「死疾的面對」轉換到「生命的追尋」的意念流轉之下,我安然的度過了所有的不可能。朋友驚訝於我獨自從高雄到和信做化療。說真的,若非她提醒,我從來沒有發現每次北上治療,從關上家門出發到打開家門之間,竟有十二小時之久。然而,正向的意念使我忘記時間與身體的折磨,撐過每個苦難的日子。
直到完成化療之後,趁著家人南下參加父親在醫療史博物館展覽的開幕,才告訴媽媽與兄弟姊妹自己生病的事實。家人相當震驚與罪惡感,開始用他們的方式關心與干預,使我費盡力氣的去保有自己最底線的自主與完整。加上住家附近白日違建工程吵雜無法休息、夜間化療的燥熱難眠、化療健忘後遺症使得做事更耗神、放療途中車禍肩頸受傷無法躺臥安眠、找房子、朋友的離去或死亡……等。這些事件如狂風驟雨般,急促且不停歇的襲捲內心每一絲毫的平靜角落,不僅使得身體疲累到走路常跌跤或撞頭,在放療後緊接著的密集醫療時程表裡開始不斷的發酵膨脹。
雖然「疲累」像酷刑般榨乾內心的自由與平和,最後卻是醫療將我推向絕望的邊緣。放療後段,雖然身心疲累不堪,還是既高興又徬徨的期待「正常生活」,開始著手規劃生活,包括對身體的自我掌控、與疾病共存與回歸社會。盼望著生活將又會回到自己喜歡的樣態。尤其,放療結束後,生活上需要更多的調適,身體、生活、人際關係、工作……舉凡成為一個社會人所需要的,在這段時間因疾病而隔離或曠廢的,都需要在積極治療後開始重整。這時候的心情就像一個幾經戰役的戰士,拖著倖存殘敗的身體,躺在陌生戰地的壕溝中苟延殘喘,期待著下個太陽升起的日子沒有戰爭。
放療後,治療相關的事件不減反增,例如:得知肝安能無法停藥的衝擊與Tamoxifen 對擁有小孩最後機會的剝奪等等。加上,後續醫療的混亂狀態也形成極大的身心負擔。放療科、肝膽科、血液腫瘤科、沖port A……等,幾乎每週都需要上醫院報到。也因此,生活時間表被醫療割碎,到山上或出國休養的自我復原計畫也被迫取消。每天掙扎在醫學的迷宮中,尋找可以脫離癌症陰影的方向,甚至歇腳的方寸之地。耗盡力氣之後,醫療卻無情的提醒:「你不可能走脫癌症陰影」。這個用以救命的醫療,終究摧毀了「復原」或「正常」的希望圖像。
當意念指針轉向「無所指望」後,負向情緒便排山倒海而來,覺得沒有出口般的令人窒息。開始出現抗拒號稱為「治療」的藥物、討價還價......,身心俱疲的在參加完宇宙的追思禮拜後跌入谷底。整個人像是無可藥救的瞬間枯朽,身心困頓受苦到達瀕臨狀態。在新居中修復無眠無休的疲潰困境後,回頭體察自身所在,發覺困境的起源,開始嘗試轉境。仔細的思考這個特殊的谷底經驗,究竟領悟了些什麼?原來,意念決定生死方向,而不是癌細胞。「希望」雖是個指標,但是意念卻是更為後設的決定因素。也因此,把癌症看做「致死無望的疾病」或者看做「悟道的機會」,這樣的下墜與上升,或者說沮喪與喜樂,差別就在意念。意念的力量令人讚嘆。「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病人!」周遭的人又開始這麼的說。而我,微笑回答。
附記:當時雖然對醫療有許多懷疑與納悶,卻因為太疲累而無力對應。後來才學會:癌症的後續照顧基本上只要一個醫師追蹤就可以了,某些醫師會為了業績希望病人每月回診,甚至用各種方式讓患者誤以為需要如此,患者自己要把關,免得因此耗盡力氣,疲累不堪而無力享受復原的快樂。
9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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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要堅持自己的信念
要健康的活下去
這樣子"自我關照"所下的功夫與書寫
深深觸動我的內在
學著細細體察自己
學著張開身心去坦然面對生命
學著陪伴與傾聽
我再次這樣告訴自己
謝謝您
我們都會一直陪伴著妳
跟你之間的關係有微妙的轉換,有時打電話給您,卻躊躇不知道如何稱呼您,是叫姐姐呢還是叫名字還是叫桃子老師,但想知道您所有一切的心情一直沒有改變,無意間從輾轉的網路文章中得知妳生病的消息,讓我很震驚,因為不久之前我們還見過面,常常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妳淺淺的笑容,請你一定要加油與堅強,我會雙手合十默默的獻上我的祝福,錦賢。
最近對於疾病的意義的賦予與剝除,有些有趣的觀察與想法。主張反對闡釋的Susan Sontag認為,生病就是生病,沒有什麼其他好說的,因此她任為必須剝除疾病的隱喻;此言不假,畢竟太多疾病背負著過度的詮釋與想像,甚至是污名。然而我也因為賦予自己的panic disorder意義,而克服了它。我想,應該是將意義的主導權回歸到我們自己本身罷。但是「自主」又談何容易呢?
別忘了 用力憋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浮出水面
就得救了~~~
我們都曾經那樣害怕走不出來
但是 我們不也一關一關的過了嗎
加油啦 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是時間真的是很好的治療妙藥
有時候我會跟醫生嗆聲說
人體就區區五呎之大
怎麼你們從古至今都搞不定咧
真是沒用到不行啦~~~
加油 來我家走走吧
不用出國去山上 來我家走走住住吧
「主張反對闡釋的Susan Sontag認為,生病就是生病,沒有什麼其他好說的,因此她任為必須剝除疾病的隱喻;此言不假,畢竟太多疾病背負著過度的詮釋與想像,甚至是污名。」
昨晚看了您這段話,讓我寬心許多而能入睡。
這一陣子教會請神的僕人來告訴我們疾病的屬靈根源。某種疾病是因為不饒恕、批評、愛論斷的人....另一種疾病則是因為淫亂...大病是導因於大罪、小病小罪、罕見疾病是因祖先的罪....
被拉去「被醫病禱告」的我被告知要徹底清除罪的根源要去上某一密集課程。
疾病與苦難屬於 神的奧秘,我們不知道為何 神准許它們發生。但我們不可聽信假先知「妄斷」疾病說。
在屬靈層次,人人都不完美,都有罪,但和生病未必有關啊!
懺悔的心使祈禱蒙悅納,寬心的養病,讓 神歡喜。
主內姊妹
謝謝您幫我回答了Suffering Christian的問題,我其實真的不曉得如何回答呢。很盼望他感受在神的慈愛中的自在與快樂,人間的教會雖是神的聖所,卻是人手所造,只有人的內心是上帝真正的居所,返回關照自己的內心,在心裡雜亂的眾多巨響之間,聆聽那微小的聲音。希望Suffering Christian 很快的改名字叫做Happy Christian喔。
Dear Shwc,
當療癒放在眼前時,是試煉最多的時候。化療的與世隔絕保護了自我在一個「無他人」的狀態,處理好自己就好。接著,生命中很多事情會藉著生病浮現出來,因為「他人」成為這個階段的重要功課。生命的假象就像蛋殼,不管如何痛苦或困難,只有穿過它才有新生。對你有信心,加油。
謝謝你的打氣,很高興我的疾病書寫對你有幫忙,寫的這麼辛苦算是有代價啦。能夠體察生命深層的痛楚,相信你會是個很好的醫師。我從現在開始高高興興的等著有人對我稱讚你,那時候我就可以驕傲一下「ㄟ,我是他老師ㄟ」,那感覺一定很好。至於,永遠陪伴的支票,我就笑納了,先裱褙起來在部落格放著做紀念。謝謝你的慷慨,這可是比發票頭獎還要大的禮物喔。哈哈。
小美:
怎麼稱呼我都好,不管用什麼名字,我都可以在眾人之間分辨出你來。從大一的茄萣服務隊裡認識你,你那圓滾滾的慧黠眼神總是在一堆小朋友中閃爍著,可以感覺到你內心的溫暖美好與對生命的好奇。所以,那時候叫你小美,就像看到野地裡的小花一般驚喜。沒想到二十多年後再次相遇,你帶來我的過去,這麼美好的禮物,讓我感動不已。謝謝你。
Dear OJ,
哈哈,真是心電感應。本來也寫了Victor Frankl,後來覺得囉囉長,就刪掉了。詮釋的問題是:絕對沒有完全切中的詮釋。而且,說出的同時,也是彰顯出它不完整的同時。但是,還是要說啦,不說可真是沒人知曉嘍。只是,要有覺識(awareness)這個疾病正在被怎麼說與被怎麼聽,以及說出或聽到的有限性,那就會有些幫忙。說與聽的動作,都是理解事物真相的動作,也唯有說/聽的動作,才可能同情共感( empathy)。或許,把原本對詮釋的態度由「理解到XX」轉向「理解著XX」,讓它未能窮盡的事實被看見。有機會讀一下Kay Toombs 的"meaning of illness",你會喜歡的。
謝謝你。我會找個特別的時間去看你的。謝謝你打開家門歡迎一個陌生人。這樣的接納,感恩在心。
原來我好久以前就來留言過了~
改天我們就相約一起到阿鶴姐家玩吧?
當初我的留言也算是灰暗的~因為那時第一次化療完
甚麼都不懂,事事摸索中
現在化療結束了!
我就要恢復健康了呢~
我們一起恢復健康了~好嗎?
不介意的話,把我的孩子也當自己的孩子疼愛吧?
真高興您的化療結束了,大概與shwc同時呢。放療會在何時開始呢?改日要跟阿鶴姐建議來開個部落大會嘍。你要加油喔,媽媽是孩子的天使,有健康的媽媽,孩子才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