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天氣太熱，頂著假髮真是辛苦。所以，今天把假髮拿下來了。有沒有假髮的差別可以從別人的眼光裡看到：前兩天頂著假髮計程車司機問：「您到高醫去，是學生還是老師嗎？」今天拿下假髮，計程車司機問：「您到高醫去，您女兒在高醫工作嗎？」當然，我的臉上一定不只三條線。

新長的頭髮是卷髮，不像有些病友的漂亮大波浪，我的可是細米粉卷。一輩子燙頭髮燙不卷的超直烏黑秀髮，突然變成褐色小米粉頭，真是神奇。它不聽話的亂長一氣，有時早上起床發現鏡子裡的自己，頭頂隆出一撮頭髮，像鸚鵡的羽冠。有時髮尾向左向右，有時它又變形像是以前電視影集「沙漠之虎」中的德軍帽。戴過假髮壓過的頭髮，則像極了小男孩的西裝頭，還蠻好玩的。有趣的是，它隨時都在變形，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頂個什麼髮型出遊呢。很寶貝這些新長的濃密小米粉，總是用嬰兒洗髮精洗它，因為它是我新生的寶寶。

假髮就如義乳一樣，是為了讓自己有個「正常」的外表，掩蓋生病的事實，因此換得些自在的空間。尤其，可以避免他人投注過來的憐憫眼神，以及需要為了別人的憐憫去解釋的力氣。來自陌生人的憐憫眼神總是令我不安。胸部也是一樣，放療時因為皮膚照射後變的相當敏感無法穿熟女內衣，所以都穿平版純棉的青少女內衣，因此胸脯變的更為渺小。冬季加個外套也就掩飾過去，天氣開始變暖有時單薄的小外套就無法遮掩。記得有一次放療時就近到百貨公司購物，那個女店員嘴巴張的好大的直瞪著我的胸部看了很久，我走到哪兒她跟到那兒，眼睛沒有離開過我的胸部。她沒注意到她的失態可以由她眼神裡「難以置信」的被驚嚇成份來解釋，相信那晚她需要藉由收驚來度過。

兩頂不同長度的假髮輪替，發生些有趣的經驗。傳統市場裡的幾個女販很喜歡我的假髮，老是問我「哪裡剪的？」「長這麼快？」「怎麼又剪了？」絲毫未發現是兩頂假髮的輪替。我呢？喜歡頑皮的看著她們驚奇的眼神。這次，沒戴假髮在市場出現，開雜貨店的她說：「又剪了？燙了嗎？這次剪太短了，我喜歡您之前的頭髮呢。」鴨肉麵的老闆娘看了嚇一跳，不知為什麼，這次不像往常需要排隊，反而優先煮給我。當然，他們看了我又黑又直的長髮披肩十數年，即使後來的假髮比真髮短些，特別挑選的假髮與原先髮質神似，因此他們以為我剪頭髮而已。對著她們今天投來的驚異眼神，我只是笑笑的走過，這個毛毛頭才是我現在的真面目呢。

生病以後才發現頭髮與乳房是「身外之物」，當化療使得頭髮落盡時，藉由假髮替代真髮，保有自己的生活空間與力氣，無須費神對應太多的他人，也因此自在生活與喘息。似乎，頭髮是範定社會距離親疏遠近的重要指標。也或許因此，尼姑或修女需要剃度或遮掩做為過渡儀式，讓它做為與俗世斷絕的重大指標。剃光的頭，表示去社會化以及去世俗化，也因此無苦之境藉此而生。

化療的落髮，若把它看成「剃度」也不為過。它的存在提醒「您生病了」或者「您的生活病了」。又如人類學家Arno van Gennep提出的「過渡儀式」（rites of passage），它不緊緊只是個階段性的結束，同時給出機會使生病者轉渡到另個境界。頭髮在化療後會很快的長回來，以每個月長一公分左右的速度計算，五、六個月就長到足以掩藏住生病的事實。他人不會察覺我曾經生病，卻希望自己永遠不會忘記。

假如視癌症是生命的「剃度」，那麼剃度之後的生命長智慧了嗎？其實，頭髮覆蓋之下的地方才是真正需要「剃度」的地方。有些人在此生死攸關的受苦經驗當中，轉化過去一生的執著，因此生無苦智慧。有些人在頭髮長出後，回到先前的「正常」生活，有些人因此自暴自棄以終。這三種方式都是一種生活面對，似乎在於個人抉擇。但是，談何容易。

有人說「癌細胞是不快樂細胞的結晶」，想到過去與他人進退應對的種種，因此有段時間的領悟是「當去掉世俗的真實自己可以成為生活中心時，才是自在離苦之道」。但是，轉而立即發現即使做到，還是執著於真實自我，只是再次回到俗世間的「正常」循環。又有次在禱告中頓悟蔡老師所說「沒有自我才有救贖」的境界，但也很快又迷失。更何況「知」與「行」間的鴻溝還不知道如何跨過呢。總之，目前唯一真確不變的是「得智慧相當偶然，迷失卻是經常」。很心急假髮拿掉了，生命還沒重新開始呢。


96.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