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1,2006

腦瘤的她

想寫那個得腦瘤的女人及她的丈夫。在辦住院時,她們由住院處那個門走出來。坐在住院處等候病歷或者某些事務性工作的完成。相較於她的蒼白虛弱,她先生代表了健康與正常,黝黑的臉因激動而發紅,表情顯得焦慮與興奮。一個等待住院的男病人問他怎麼了,她先生像是看到親人般迎上,興奮的分享說:「出院了,出院了,做完六次了」。可以看得出來,他興奮的想昭告全天下。

我說:「沒有掉頭髮耶!」,她先生說:「她得的癌症不一樣。」他一手撩起太太綁的馬尾,露出下方一片掉髮的地方,就在靠近頸部的後腦杓,由髮尾算回來約莫七公分的部分。那個地區,看起來就像小學髮禁時代剃的西瓜皮。接著他說:「我太太的副作用跟人家不一樣。」事後回想起來,他提了幾次「不一樣」,應該是想強調他們經歷了別人難以理解的痛苦,或者這對他來說是相當「不一樣」的刻骨銘心,且無法一言以蔽之的。

「她吐嗎?」我問,其實只是為了解自己化療將要面臨的過程,因此,提出眾說紛紜中的一個答案。先生回答:「她吐的非常非常的厲害。」我很憐惜的說:「哇,一定很辛苦。」太太(二十五歲左右,馬尾上還綁個卡通娃娃髮飾)轉過頭來看我,虛弱的微笑。「妳也住院嗎?」先生問我。「對,要先做port-A再化療」。他滿腹牢騷的說她作PICC(導管),照顧上非常辛苦,不僅無法自己洗澡,還要處處小心…還是port-A好。我問他:「總共做幾次?」「六次」他說:「上週白血球太低,所以改到這週。」停頓幾秒鐘後,他補充說:「都做完了」。看著他太太蒼白疲憊的臉,化療對她而言,像是經歷一場相當慘烈的混戰廝殺。想讓她開心,故意開玩笑的說:「恭喜喔!應該發一張畢業證書給你。我才要新生入學呢。」太太虛弱的笑著,好像提醒她,真的結束了。笑容顯得好燦爛,很令人難忘。

先生這些日子來的痛苦也言溢於表,看到陌生人都想一吐為快。很高興她們一起度過了最辛苦的日子,就像馬雨沛書中提到告訴她得癌症的醫師問她是否有男友,她回答:「是的」。當時那位醫師告訴她,這將是真愛考驗。這對夫妻也共同經歷過最辛苦的生死邊緣日子。

突然護士叫到我的名字,預備入院。匆匆回頭,再跟她說「恭喜喔!」她無力的回答:「加油喔!」兩人相視一笑。今生與她的緣分只有此次的擦身而過,但是,兩個陌生人卻因為同樣生病而有了某種的心靈交會。因此,彼此帶著關切的祝福相互道別。

她憔悴的面容,無血色的唇,與她的年齡不搭調。她的容顏,以現實而言,真的只能以「形容枯槁」來說。不知為什麼,她的臉一直浮現在我眼前,開刀中、住院後、想睡時,終於按耐住睡意爬起來書寫一段。因為,就怕自己明天無法再書寫,也怕自己忘記這一刻的感動。當然,也因為自己耿耿於懷當時忘了告訴她:「你好美。」那已不是人世的美,而是由裡而外透出的生命之美,而這就是受苦的萃煉吧。怕自己日後受苦,忘了今日卻忘不了那張臉。因此,決定書寫她。她,真的很美。


95.08.11

Posted by mintao at 樂多Roodo! │03:27 │回應(0)引用(0)| 癌症曼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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