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耳聞芬因為癌症住院，開刀切除大部分腹部內的臟器，開始進行化療。知道她在找我，即刻動手撥電話給芬。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尤其，不曉得她是否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況，或者，我可以為她作些什麼。似乎，先前我由「他者」的立場，進入被診斷為癌症後的病人角色後。在面對她的癌症，我又從病人角色又再度翻轉到「他者」的角色。而我的遲疑，在此時更加透徹清楚，是因為想為她做些什麼。

她的聲音如往常般的清澈與抑揚頓挫。聽她在電話那端娓娓道來自己目前的狀況，包括開刀、以及近幾次化療的狀況，加上癌細胞轉至肝臟的新近發現。即使，自己也未曾在面對癌症過程中哀嘆過，心中對這個三十多歲年輕女子的冷靜與自然面對有種莫名的敬意。四十分鐘的電話談話中，身體症狀與日常自我照顧細節幾乎佔去了大部分的時間。包括味覺改變、嘔吐、飲食、便秘、指頭皮膚變硬，以及感染預防的部分。我無法在電話中看見她的神色，所以不知道她在電話彼端的狀況，或者相應於對話的表情為何。

回想起來，直接談身體照顧似乎是表達關切的一種社會性方法，也是以關切為目標的照顧方式中最容易切入的方向。因為，「我關心您的身體」等於「我關心您」。想起過往同事打電話來慰問我，也是如此。當談及身體時，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被關切。

當她提到便秘時在廁所中想盡辦法上廁所，又擔心坐在馬桶上那種近乎虛脫與脫肛似的疼痛，又蹲、又站、又走、又坐，來來回回與耗時耗神的矛盾心情。我完完全全能夠瞭解（這裡想再強調一次「完完全全能夠瞭解」），而且相同的經歷也被重新勾引出來。想起正在接受化療那時，肛門腫脹凸出，加上翻出的黏膜相當脆弱，一旦排泄不僅疼痛到虛脫，整個馬桶也都是鮮血淋漓。因此，排便成為每天的酷刑。雖然化療結束後排便恢復正常，不過一旦提起，那種身體經驗馬上出現。似乎，這些經驗已經在身體上留下印記。在面對她的生病經驗時，雖然此一時，我扮演病人以外的「他者」。然而，現在的我，當口中說出「我瞭解」時，沒有心虛的感覺。

或許是「想為她做些什麼」的心情使然，或者是「最後一面」的焦慮。匆匆忙忙的把自己手邊的止吐藥、輕瀉劑、護手霜、維他命B、耳塞、口罩，以及心愛的小彼得兔妹妹布偶塞到袋子裡，提到她家。看見她光頭戴頭巾，我就破例的在家裡以外的地方把假髮拿下來，讓她看看我的光頭。她卻也體貼的進房間裡去戴上她的假髮給我看，很心疼的摸摸她的頭，教她自己這些日子體會出來的頭巾綁法。談話中才知道，她已經知道自己是癌症末期。

她說：「我們兩個真是幸運」，我愣了一下，她接著把句子完成：「竟然得了癌症」。她說因為這是命定的，所以就欣然接受。雖然我對「命定」沒有太多的確信，但是對她用幸運來看待卻也相當同感。她像個悟道的老僧侶般說道：「似乎人生的學習是要經過受苦才能更加清楚明白」。是的，就像我這些日子以來的感受一樣，受苦使我更珍惜這人生的種種，因此把這樣的經驗當成上天的禮物。這些都是因為致死疾病的有限性，才使得「學習」與「禮物」更被彰顯。

走出大廈的庭園，回頭看她圍著披巾頂著寒風的瘦弱背影，心裡明白：「她的心已經得到醫治了」。詢及友人，友人說這樣的病況大概只剩三個月的生命。不過，不管是三個月或者三年，有這樣的看待，芬的生命已經是永恆了。微妙的是，永恆竟然是因為時間的有限性才映照的。


9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