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7

走入歷史的父親

年底高雄醫療史料博物館要展出藥界史料的部分,看到策展陸先生的分類,發現父親經營大半生的藥廠被歸類在日據時代,看了之後有很神奇的感覺。翻箱倒櫃的找了爸爸的老照片,看到年輕時的父親,若不是媽媽指點,還猜不出來是左方那個斯文戴眼鏡的年輕人是爸爸呢。彷彿記憶中,父親從來都是「老樣子」,從高中離家到台北唸書那時的爸爸,後來年老受苦於帕金森氏症臥床的蒼老,甚至在過世前一週全身已然腫脹的樣子,都是「老樣子」。似乎忘了他也有年少輕狂的過去。

記得父親去世時三姐寫的訃文,仔仔細細的讀過後,在想,寫的字字句句好像都跟我印象中的父親沒有兩樣,似乎這一個孩子共有的父親很努力的在眾多的孩子中留下同等的印象。當然,我對父親的獨特記憶,在我自己的獨特性上顯現。譬如說,國中時我喜歡畫圖,信手塗塗畫畫的參展,竟然都得獎。不僅抱回中部五縣市美術比賽的優勝,也抱回扶輪社的中日韓國際賽優勝。對年少時相當安靜的我而言,畫圖成為呈現自己的一種方式,在提筆畫畫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當下存有,總覺得生命的熱流可以經由筆尖用色彩訴說。父親自己是個才華洋溢的人,喜歡閱讀、思考、創作也能拉手風琴,但是為了現實生活,他總是扮演一個認真工作的男人與父親。看到我耽迷在繪畫之中,很少生氣的他丟過我的畫板,把顏料灑了一地。到了北一女唸書時,美術老師看到我在繪畫方面的天分,一直說要說服父親讓我念師大美術系,但是,自始至終我都清楚,藝術家這條路在這個家庭內是不被祝福的。所以,如父親所願的選了丙組(自然組),但是,他卻不知道任何藥學系的志願我都沒填。在封住畫筆筆尖色彩的同時,也封住了這段與父親相關的獨特記憶。

或許是受日本教育的影響,爸爸的日本味很重,相當自我約束與謙和。即使對孩子的教養,都相當含蓄。家裡的一塊黑板上,常常看到他書寫他所想傳達給孩子的感想。但是,對孩子而言,從來不動怒或大聲說話的他卻是威嚴無比,連他常坐的木椅子,誰也不敢碰,孩子們都偷偷的暱稱「王爺椅」呢。當然,家庭內的規矩分明,即使在家裡與媽媽的秘密話也是用日語說,好區隔夫妻與父子的不同代間溝通。在兒女的眼中,他與母親的感情也是相當含蓄有禮,從未看過夫妻間牽手搭背的景象。

這次的醫療史料展,看到陸先生將父親白手起家所創設的藥場列寫為日據時代的藥廠,突然想起剛去世兩年的父親。在想,的確他走過日據時代,也被徵召當過日本軍醫。小時候常聽他當時如何逃過日本人的眼目、騎著單車到山裡販售藥物、後來如何斡旋於多變的戰後經濟,記得家裡製造的藥物還在電視上廣告過呢。現在電視上廣告的十八銅人行氣散還是他研發的中藥製劑呢,後來因為兒女無心於繼承父志,才將專利轉售他人。想來,在那個時代能夠生存下來,還發展出自己後半生的事業,也是相當不易。而他的藥廠就是他的生命,在他倒下的那一天起,藥廠也正式歇業。轉眼間,已經十數年了。我們一直保存著藥場所有的設備,似乎是刻意保存著我們對父親的懷念,現在,我們把這個代表他一生的藥廠捐出去,希望因為他,更多人不僅看見藥業的發展,也看見台灣最艱困時期的白手起家的精神,而這正是這一世代的民粹正在摧毀的台灣歷史呢。


95.12.01


Posted by mintao at 樂多Roodo! │00:22 │回應(0)引用(0)| 文化隨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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