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桃源

左側開過刀的乳房有了新表情。相較於未動手術右側，這個表情像是個驚恐滑稽的神情。在乳頭上方的刀痕像極了眉毛，而被縫合傷口所提掛起來的乳頭就像個無神的眼睛般，表情凝住在某個特殊的時刻。或許，是下刀那一刻？

左側乳房的神情，就像小時候「國語日報」上連載的漫畫「小亨利」的半張臉。那個由漫畫家卡爾‧安德遜（Carl Thomas Anderson）筆下所創造出來的漫畫人物，被塑造成光頭的小矮個子，加上隨手一撇的彎眉與豆子眼，短袖圓領T-shirt，配上短褲短腿，竟然也成為紅極一時的漫畫寵兒。我懷疑，卡爾只是需要個漫畫人物來演出自己的幽默，至於漫畫人物的表情等細膩部分，毫不用心。這樣的簡化與毫不用心，應該是為了讓讀者不會因此分神到「幽默」以外的真正用心吧。不管遭遇何等滑稽的事情，小亨利表情如一。當然，也沒有對白。那光頭、彎眉與豆子眼，尤其眉眼間刻意加大的距離，以及凝住不動的表情，像極了我的左側乳房。當然，也是無言沒有對白。

以前，兩個乳頭就像座落在同一張臉的左右兩眼，合起來構成完滿和諧的表情。現在，就像兩個半張的臉。相較於左側的錯愕與空洞眼神，右側乳房的「眼神」是舒緩與安適的。或者說，可以用「姊妹」來形容這兩張臉的關連，有點神似，又有點差別。在想，或許，等所有的治療都過去，即使無法回復容顏，左側那張臉也會慢慢的緩和下來與微笑吧。


96.04.19

這一天，我跟我夢想中的孩子道別，淚眼婆娑的離開婦產科診所，在回家的路上，醫生的話不停的在腦海中盤旋。使用Tamoxifen做為乳癌第三階段的治療，剛好將我的47歲過渡到更年期。所以，即使我的子宮已經由先前的開刀復原過來，這一生將「真的」不會有小孩。

上次回診，94年8月，子宮腺症手術後一年兩個月。婦產科醫生問我以前有沒有檢查過為什麼不會懷孕，我說「沒有，也沒想過」。他說子宮開完刀已經復原，考慮要生個孩子嗎？我搪塞的說「再想想」。因為心中沒有「確切」的答案---對感情與婚姻。或者說，對生命也是如此。怎麼知道一年後會得乳癌呢？那是乳癌發病前最後一次的乳房超音波檢查，與醫師問我是否考慮懷孕的同一天。而超音波檢查的結果是：正常。

我有個孩子，有時他在陌生人推動的嬰兒車裡熟睡，有時從他「父母」的背後對我微笑。或者，有時在學生的眼目中瞥見。那張臉經常轉換成千百張孩子的臉，有時他是小男生，有時卻是個小女孩，忽大忽小。常常問自己：「假如我有個孩子，他現在大概是？」，當然，答案一定從「或許」開始。「或許是個小美人喔」「或許正要進入大學了」。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