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小客廳

這拖鞋很對舅舅的調。

舅舅有一件皮外套。

他喜歡用台語叫我大鼻仔。

頭髮一定理得很短，會看見頭皮那種。

走路有點駝背，經常一副酒沒醒的樣子。

剛搬到高雄的時候，我們一起逛過夜市（那變成唯一的一次了）。

小六的時候有一回感冒，舅舅放下手邊的工作載我去看醫生（是不是騎了舅媽的紅色達可達？）。

阿姨手術後等復原的那段日子…他悉心照料一個人的模樣真的不容易忘記。

媽媽說，大學聯考放榜那天，舅舅在報紙的榜單上看到我的名字，他說覺得很驕傲（但舅舅，你現在知道文化日文其實沒什麼好驕傲的吧？）

我們一起在釣蝦場唱過卡拉ok（那也變成唯一的一次了，舅舅！）。

有一次舅舅找朋友上餐廳，邀我們一起去湊熱鬧，那天舅舅很開心喝了好多酒。

舅舅最愛表演阿吉仔唱歌的悲情模樣，結束的時候會得意地問旁邊的人：是不是很像？

（那已經成為經典了，舅舅！）

前年的某一天吧，舅舅搭朋友的便車來探望我們，他雖然沒說過：「怕以後沒機會了！」那樣的話，但是他的眼神跟舉止卻那樣說明了一切。那次臨走前，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慣例要塞零用錢給我們，後來被我們拒絕了，我跟曾瑪莉告訴他，等我們結婚的時候在讓他包超大號的紅包。我記得他從車窗裡回頭跟我們說再見時那雙熱淚盈眶的眼睛。

去年大年初二回外婆家時，舅舅動過手術的喉嚨已經無法發出聲音，可能是化療的緣故，他看起來清瘦許多，已經習慣用筆談的方式跟人溝通的他，比手畫腳地跟我抱怨，說他花了好多錢給小表妹買東買西，但我知道他絕不是心疼自己荷包，只是在享受他為人父的甜蜜的負荷。 

後來，我沒再見過舅舅，他們說他住到安寧病房去了。

然後那天，媽媽打來說舅舅走了。

那天台北下著毛毛雨，我在公車站牌旁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熱淚盈眶起來。

電影裡都是這樣演的，說人死了會到天堂去，去和早一步離開這個世界的人相聚，我想，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舅舅現在應該正在上面和外公說話，說他憋了好久好久終於又可以說話跟大聲唱歌，說他好久沒有表演他拿手的模仿，說他現在生龍活虎，像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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